“爹爹,既然门中艰难,如何非来不可?”岳灵珊在令狐冲背上问道。
岳不群道:“清明将至,祖庭所在怎能不来?
这回带你们来便是认认路,我与你母亲年纪渐长,以后便要靠你们来了。”
岳灵珊笑如银铃:“爹爹和娘亲都还年轻得很呢!大师哥,你说是不是?”
令狐冲这才回神:“正是,正是!”
他脑海里揣摩着岳不群的话,心跳都快了几拍。
师父刚才所言,是说我和小师妹......
说话间,三人渐上山顶,眼前出现一座道观,瞧着砖瓦齐整,香火应当尚可。
“师父,便是此处了吗?”令狐冲问。
岳不群摇头叹道:“虽然仍叫作‘重阳宫’,却已不是当年仙迹所在了。”
于是带两个后辈绕过此观,往西南行去。又走几里,来到一片山壁前停步驻足。
“冲儿、灵珊。”
在二人讶异的目光中,岳不群指着山壁沉凝道:“先宋元之际,盛极一时的全真教重阳宫,便在此处了。”
“怎会如此?”
令狐冲问道:“师父,先重阳真人冠绝一世,神通独步天下,身后道统亦是昌盛不绝。怎么会......?”
岳不群沉叹口气,幽幽道:“对道门来说,全真教自然是有开天辟地之功;
再就是如咱们一般俗道合流的门派,后承其泽的也数不胜数。
只是自长春真人之后,先全真教代代收蒙元册封,后来神器更易,天地反复......此处便人散物去,难以留存了。”
唏嘘一阵后,岳不群吩咐道:“灵珊,且去捡拾些枯枝干柴。”
令狐冲一听便抢道:“师父,些许杂活......”
岳不群抬手一竖,打断弟子:“为师有话与你这个当大师兄的交待。”
岳灵珊听了此话,晓得轻重,立即领命离去,独留师徒二人在原地并立。
岳不群盯着那一片嶙峋的山壁看了良久,终于出声轻唤:“冲儿。”
“师父,弟子在。”
令狐冲感受到了恩师的郑重,神情也不由严肃起来。
“在为师心里,你其实远远不足以托付重任。”
令狐冲心里骤然咯噔一下,脸色也僵硬起来。
岳不群却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年过及冠,仍然性情顽劣,不能持重。练功三心二意,为人放荡不羁,不堪为诸弟子表率......”
令狐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满头大汗:“师父,我......”
“这十多年来,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及至如今,你倒成了一颗铜豌豆,水火不入、百毒不侵......”
“师父——!”令狐冲以头抢地,悲呼道:“徒儿顽劣,请您...请您责罚!”
岳不群却摇头道:“你性格已定,再罚也难扭转,且本性纯良无虞,也无什么指摘的。
只是为师对你寄予厚望,企盼你等真个扛起一门大师兄的表率样子。”
“再加上......”他顿了一顿,才闭目叹气,接着道:“形势急转直下,本门基业已在风雨飘摇之中,我已不得不安排后事。”
“师父!”令狐冲霍然抬头,惊惶道:“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岳不群眼神一利:“自去秋至今春,你感受不到吗?”
令狐冲道:“这大半年来,魔教贼人的确在陕西甚为猖獗,令本门疲于应付。
也叫师父收到衡山求援,却难以离开山门去支援。
可是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咱们一家应付不了,难道不能向其余四位同盟求援吗?
衡山派固然刚刚吃了大亏,可嵩山派众正盈野,又是五岳盟主,若能请来,必能解围!”
他咬牙又磕了几个头:“师父与左盟主向来平起平坐,我却是没甚么面子的,这等伏低做小的事情,弟子愿意代劳!”
岳不群拈须冷哼道:“华山派掌门大师兄没什么面子?你若始终是这般想法,却叫为师如何安排后事?”
“掌门...大师兄?”令狐冲惊讶抬头。
大师兄之前冠了“掌门”二字,可就是决然不同的意味了。
“师父,我......”
“再者说了...”岳不群沉肃反问:“嵩山派众正盈野,却不消你去请,人家早便到了。”
令狐冲陡然一愣,不解其意。
岳不群眼神悠远,慨然道:“有时候为师也会反思,是不是真的怪我遮护太过,才养得你们心上没有责任,肩膀上也扛不住事情。”
他摇了摇头,终究是一筹莫展。
令狐冲纵然还有千般不是,可他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最起码,这大弟子是他一手养大,品行善良,天赋颇佳。
嵩山派一日比一日相逼过甚,叫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展开心中布置。
若果真有一日自己夫妇遭遇不测,总不能叫华山就此断了香火吧?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除了令狐冲,他再也没有可以托付的选择了!
这一趟祭祖庭是顺带,避开内应寻一处合理且隐秘安全的所在交代后事,才是主要目的。
“冲儿!”
“弟子在!”
岳不群沉声道:“接下来为师说的话,你若是不能仔细藏在心里,而叫旁人瞧了出来......便算我没你这个弟子!”
“师父!”
......
岳灵珊像一只灵动的小鹿,在林中跳跃,哼着小曲儿寻找着大小适中的柴和,不多时便报了一大捆。
“起火拜祭,这么些应该够了吧?也不知爹爹和大师哥交待完了没有。”
这么想着,她便欲回转。可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阵阵奇怪声响。
少女好奇心上涌,收摄脚步循声靠了过去,隔着树林发现了举止奇怪的三人。
看了一会儿,见他们在林中寻找竹子砍伐下来,而后打通竹节,又劈成等长的条段捆缚在一起。
这是在做什么,也不像是打柴呀?而且观这些人手脚动作,显然是有武功在身。
片刻之后,那些人便背着满身的竹管,往西南山脚而去。
岳灵珊眼珠一转,悄咪咪跟了上去。
一路连过密林、溪谷,循着山涧溪流来到一处古木缠藤的狭窄谷口。
那三人毫不停留地行入谷中,岳灵珊却不敢贸然跟得太紧。
她等了片刻,才敢来到谷口张望,发现他们似乎已经沿着溪流往深处走去,于是拔足入谷,左右张望起来。
还未入夏,草木尚且不算葱茏,只是这人迹罕至之处,入眼仍是青绿一片。
行过几十步,眼前忽然出现一处门户,显然是新近才被人清理出来。
这门户几乎与山体合二为一,若不是被划分出来,走过时绝不会多瞧一眼。
门户前立一座半人高的矮碑,其上字迹依稀可见,谓之——“活死人墓”。
岳灵珊见了,掩口一惊,记下周遭景观,拔腿便溜。
回转半刻,听见密林中有人高声呼喊“小师妹”,她立刻高声迎了上去。
“大师哥——我在这里!”
甫一见面,岳不群便蹙眉责道:“叫你拾几支柴罢了,又到何处野去了?”
岳灵珊连连摇头:“爹爹,不是的!我好像碰到一伙坏人,对终南山中古墓图谋不轨呢!”
她将方才见闻讲出,岳不群也听得云里雾里。
活死人墓?本派郝大通祖师传下的诸多典籍之中,却不曾提及过这处所在。
思忖一二,他还是说道:“既然是离先重阳宫这么近的墓葬,恐怕多少有些关系,我们不好坐视不理。”
于是叫岳灵珊引路,一路奔往西南山脚那幽谷中去。
入谷见了活死人墓正门,令狐冲奇道:“坟墓是为死者而立,可这‘活死人’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也有活人在墓中生活?”
岳不群犹疑道:“终南山乃洞天福地,自古以来隐士不少,或许便有前辈高人特立独行......”
他伸手在正门上四处敲打一阵,又发力推了一推,后退道:
“灵珊遇见的人,想必是发觉这墓门早已封死,所以在谷中另觅道路。”
令狐冲皱眉道:“既然果然是盗墓贼,师父,咱们可不能不管。”
岳不群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三人顺着溪流追入谷中深处,水流逐渐汇集成河,注入一处山洞之中,洞中分明有一方不大不小的寒潭。
水潭边上,正有好几人在忙忙碌碌。
华山三人原本还想隐匿起来再观察观察,却不知令狐冲脚下绊到了什么,忽然叮铃叮一阵声响,吓人一跳。
水潭边的几人霍然起身,立即有五六条汉子抽出兵器迎了过来。
可华山掌门何许人也?
岳不群挺身而出,长剑连鞘砸下,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几条大汉气势汹汹,却两下便都滚在地上哀嚎起来。
一人捂着骨折的手臂叫道:“尊驾手段高超,我等拜服。可却敢管日月神教的事吗?”
岳不群一听这话,反而不再留情,剑鞘点在那人喉间,干脆利落地取其性命。
除这几人之外,潭边余下的似乎都不大通晓武艺,已叫令狐冲与岳灵珊联手拿下。
“师父,他们说这水潭可以通进墓室,已经有贼人进去了!”
问过两句,令狐冲便指着深潭向岳不群汇报。
岳掌门到潭边一看,只见一节节竹子以泥封连接在一起,形成气道探入水中,瞧不见尽处。
这些贼人担心墓室中没有空气,所以才造了气道入水,那循着这些管道......
“冲儿。”
岳不群出声道:“潭水不知深浅,你们内功修为不足,不可轻易涉险,便把住此处,待为师下去料理了这伙盗墓贼,还此地先人一个清净。”
令狐冲抱剑道:“师父放心,弟子必定守住此处,万无一失!”
岳不群点过头脱下外袍,便鲸吸口气,跃入水中,顺着气道潜入水底。
他一入水便感觉到,这地下河竟然是从山上流下来,他此时行进,乃是逆流而上。
走出一炷香还未见尽头,岳掌门不由在心中暗道幸好,若是令狐冲、岳灵珊下来,此时便该撑不住了。
又行了一顿饭的功夫,果然水势渐缓,地势渐高。
岳不群破水而出,悍然拔剑,使出自己生平得意的太岳三青峰,将守在岸边的二人瞬杀。
他捡起一盏精巧提灯,四下一照,看见几个羊皮气囊。
原来如此,这些蟊贼是靠着这东西在水下换气才能过来。
他刚才在水下还思忖着,此间会不会有内功能与自己比肩的高手呢。
大略甩了甩头发,岳不群便沿着地上新鲜脚印,提灯追索而去。
......
“三叔,不对劲。”
正记录着石室顶板上花纹符号的男人回过头来:“怎么了?”
说话的下属抬起手上一只旋转刻针的罗盘,说道:“入口那里,已经足足两刻没有人报平安了。”
“啪!”
男人立刻合上折子起身:“那就是出事了!”
“走!”
“都把家伙亮出来,这墓穴只有一条路出入!”
众人气势汹汹地涌向来路。
出了古墓,过不多时便见着一个人影提灯按剑而来,居然浑身干爽,步履轻快。
三叔走在最后,见之心里便是一沉——高手!
打头的小弟高声喝问:“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好汉,还请划下道来!”
那人影靠得近了,露出一张文雅端正的面目,清声应道:“华山派,岳不群!”
场面陡然一静。
“君子剑?”
人的名,树的影。在陕西地界碰上华山掌门,能硬着腰杆说话的人实在不多。
三叔瓮声发言:“既然是华山岳掌门当面,我等自当认栽,愿意就此罢手,绝不动这墓中一砖一瓦。”
岳不群却缓缓摇头:“陕西地界,向来不缺倒斗一行,犯在岳某人手中的也有不少。愿意罢手的,我大都放过性命。
只不过...诸位既然是魔教中人,那便是另一番说法了。”
三叔闻言一怔,气得发蒙。哪个蠢材漏了根脚?
“凔啷——!”
见岳不群果然已经拔剑,三叔大喝一声“动手”,却瞬间灭了腰间提灯,垫着脚转身便跑。
他手下的人他还能不清楚吗?
跟华山掌门动手?下辈子吧!
将一声声惨呼抛在脑后,他趁乱又冲回古墓之中,凭借一身丰富经验推测墓室结构,一路往深处行去。
死路!真是死路!
绕了半晌,三叔终于彻底放弃,在一座石棺前委顿下来。
他一生下了不知多少墓葬,心里明镜也似,这墓室绝不会再有别的出口了。
一想到要就此丧命于岳不群剑下,他咬紧牙根,终究不甘。
左右四顾,这墓室中也实在无甚地方可以躲藏,唯有......
生死一刻,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了,他一使劲儿就推开了身旁石棺棺盖。
“咦?居然是空的?”
三叔大喜之下,松快地躺了进去,合上棺盖。
他运动屏息,让自己静如死人一般,躺在石棺中数起了时辰。
期间有一道脚步三次来到这间墓室,还在几个石棺前停了一停,却终究没有开棺来看。
三叔心里暗道侥幸——幸亏来的是君子剑,此人若果然如其名声一般,便决计不会惊扰死者。
又数过三个时辰,外间再无一分动静,他终于决定出去探上一探。
只是双手一撑上棺盖,指尖忽然传来参差不齐的触感。
“这棺盖上有字?!”
于是他点亮腰间提灯,眯眼望去,入目便是十六个大字——
“玉女心经,技压全真,重阳一生,不弱于人。”
其后还写得有许多小字。
三叔凝神一阅,更加惊讶,伸手四下摸索,果然摸到个可容一手的凹处,掐进去朝左转动,便有喀喇一下轻响。
......
“后来我溜出去时,岳不群已然不在,只是那出路只有一条,我怕有人守在山谷水潭边,委实不敢出去。”
“于是从众兄弟尸首上搜集了所携带的干粮,躲入墓外山腹内的岔道洞穴之中。
每日里只敢嚼一口干的,喝两口水,挨了整整十日。”
“十日之后,我饱餐一顿,再顺流而出,果然已无人蹲守,这才逃出生天!”
三叔终于讲完了自己的故事,重重一个头磕在堂下,语气悲切,声泪俱下:
“宁堂主,这一趟除了我苟活下来,再无一人生还,还望您可怜可怜我们......”
“好了好了...”郑栖白抬手连按,“三叔,你此番立了大功,堂内绝不会亏待你的!”
“还有你那些手下。”
宁煜合起手中厚厚的折子,抬眼问道:“你们行当忌讳多,可你这个做老大的,总该清楚他们根底吧?
有家人在的,一定要看顾到;没家人了的,也要立衣冠冢。
老郑,这事儿你亲自跟一下,要有个单子出来。”
“是,堂主放心。”郑栖白叉手答应。
“谢宁堂主大恩大德!”三叔直接在堂下五体投地。
宁煜站起身来,捏着那折子来到行大礼的三叔跟前儿,低声开口:“三叔,您是我的大功臣。从今往后,您尽可颐养天年,天音堂给您养老!
我再许个诺,三尸脑神丹若果真有的解,必要替您彻底解了去。”
不等三叔再说什么谢恩的话,宁煜忽然一把捏住他的肩膀:“只是我得给您提个醒儿。”
他捏起折子在三叔肩膀上拍了拍:“这东西...如果您留了备份,一定要藏好!
除了自己亲儿子,谁都别露。否则,必是满门灭尽之祸!”
三叔抬头拱手,便要说些什么,宁煜却竖掌摆了摆手,又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环递了出去。
“什么都不必说。有朝一日,你或者你的后代因这东西出了事,可来寻我一次,必定有人出手,绝不推辞!”
三叔怔了一怔,居然真的什么都没说,将那玉环合在了手心。
“回去养老吧,别再下斗了。这一遭已经把您一辈子的福缘用光了。”
三叔闻言却摇头一笑:“碰见您才是我的福缘。既然堂主叫我养老,我便回家养老,只盼还能多生两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