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煜也没想到,不过是手头闲适地一番尝试,居然真的挖出了金光灿灿的大宝贝来。
至元朝至今,怕不已有二百多年了,活死人墓居然真的还好好地躺在那里,且空无一人。
元末的张教主还曾与古墓传人照过面,不知其后的这一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故事,以至于人去墓空。
想必也会是一番荡气回肠、缠绵悱恻。
回到住处,宁煜焚香清心,才将折子摊开来看。
三叔带回来的石刻,分作两部分。
其一是刻在墓室内练功房里的全真教武功,在被岳不群打断之前,已经记录下了全真大道歌等内功心法、金雁功身法和一小部分全真剑法。
据三叔所言,他已经找到机关,打开了另一间对称的练功房,只是还没来得及查看。
宁煜却知道,里面应当是林朝英刻下的古墓派武功,天罗地网势、玉女素心剑法、玉女心经等。
其二,便是三叔阴差阳错取得的重阳石刻了。
这本是王重阳以九阴真经要旨,破解对付玉女心经的法门,其中蕴含了相当一部分的九阴真经内容。
以宁煜如今眼界,见过、练过的内功也都不是大路货,也有能耐与当世一流高手谈功论法,参悟神通。
可甫一上眼观摩曾经天下第一人的手书,仍然不免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黄裳、王重阳,这两个名字,实在是太有分量!
别的且不论,这九阴真经中的疗伤法门一入眼,宁煜悬了多日心便落下一半。
其他的先不忙参悟,好好把这法子练上身,这五脏之伤,看起来也不怎么要命。
至于华山岳不群那里......宁煜倒是很想得开。
天行有常,占尽占全,是祸非福,能得手上这许多已是侥天之幸。
真要说起来,华山派是全真七子之一郝大通的道统,得之倒也算物归原主。
那玉女心经...日后再看机缘便是。
宁煜琢磨着,忽然觉得有趣起来。
据说去年嵩山派认定衡山疲于应对魔教之后,把精力都放到了陕西去,岳掌门想必很是焦头烂额。
此番得了机缘,若是与宁女侠一起练成玉女真经,双剑合璧之下,不知能否给左大师伯添些麻烦?
这么一想,宁煜倒打心眼儿里盼起岳掌门的好来。
愿他神功大成,下山多杀几个扮魔教的嵩山太保。
诸念思罢,分向南北送信,请任师姐、五仙教不必再为他伤势操心。
而后宁煜便一心一意,彻底沉浸于参悟神功之中。
一面疗愈内伤,一面提高眼界,修改寒冰真炁再寄往北面。
至端阳节前,身体已然恢复。
每天白日与蓝凤凰吹笛论剑,晚间钻研高深内功,修为如水涨船高,日日精进。
洛阳任师姐传信回来,再三确定他确实无事后,便有别的要紧事情去忙,叮嘱宁煜安心练功,等她回去。
宁煜琢磨字里行间,总觉得师姐有两分不虞,却不知从何而来。
实在想不通,只能抛在脑后。
信中虽未提及去忙何事,但只从她这一趟南下来取《广陵散》,宁煜便可推知,应当已经在为营救劳任做准备了。
端阳节这一日,宁煜明令各处属下不要效仿黑木崖习俗,来拜谒集会。
只有江西旧人齐聚醴陵,共度佳节。正吃着团圆饭,忽然有两拨客人齐至。
龙阿雅去而复返,再度来到湖南,却只能请蓝凤凰先行接待。
不是宁煜失礼数,而是另一位客人不得不亲自密会。
“张道长,一年不见,风采依旧。”客厅之中,宁煜抱拳而至。
一个姿态松垮随意、满脸胡子拉碴的道人正在座上饮茶,招手道:
“一年不见,小兄弟却已经平步青云,远迈往昔了!”
“岂敢岂敢...”
宁煜问道:“不知小田道长近来可好?”
“她很好。”张凌弗微笑道:“这一趟原本是她要来的,只是这位师妹实在好色,叫人放心不下。”
“咳咳咳...”
这位龙虎山高足说话,还是这般朴素直白。
“还有,小兄弟往后,可该称小师妹为‘小张道长’了。”
“小张道长?”宁煜闻言一怔,“那即是说...?”
“不错。”张凌弗点头道:“是冒姓。”
“可喜可贺啊!”
寒暄过两句,张凌弗解下肩上包袱甩给宁煜,敲着桌子说道:
“你小子蛮横不讲理,直接将东西送进天师府。
师妹只要打开一看,便吃你算计,有了因果,叫本门不得不接招。”
宁煜轻轻一笑,并不否认,只道:“君子才可欺之以方,若不是对天师府这等讲规矩的玄门正派,这法子又有什么用?
张道长,我起势于草根乱雪之间,行事难免油滑了些。
您若有不虞,便冲我发泄一通好了。”
七伤拳固然是天下间第一流的武功,可对龙虎山天师府来说,
自家的传承已足够高明,倒也不会再贪图别家绝学。
反而因平白得了好处,不得不想法子了却因果。
张凌弗摇头道:“那岂不成了我蛮不讲理?无论如何,到底是一门高深传承。”
他指着宁煜怀中包袱:“问五行五炁之用,你算是问对人了。
此道之上,说句不谦虚的话,普天之下也没有比我天师府更在行的门派。”
宁煜听着,便要拆开包袱来看,却又为张凌弗一声且慢阻止。
道人徐徐起身,正色道:“小兄弟,我们得把话说清了。”
“道长请讲。”
张凌弗清了清嗓子:“你送给师妹的心法,对本门雷法有所补益。这是实话,我们认。
现在你手上的玩意儿,是大天师亲自掌过眼的心得,在原本残缺不全的基础上予以补全。
虽不说完全消除了危害,可也绝对有所缓和。
只不过——!”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龙虎山没见过七伤拳,你这里......”
“我这里的玩意儿,也跟天师府没有半点关系!”宁煜相当自然地接过话头。
“诶——上道!”
宁煜好说歹说,才把人又留了两日,对照改过的心法请教了个遍,直问得张凌弗落荒而逃。
这一夜月色如练,清辉漫过院角的芭蕉叶,筛下满地碎金。
宁煜在院中盘膝而坐,吐纳炼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雾。
忽有一阵悠扬笛声尾随着月光悄悄溜进他的耳廓,清越中带着几分缠绵的柔婉。
收功抬眼,只见墙头斜斜一道曼妙倩影,裙裾垂落,随风轻晃,竟似坐在月弯之上。
宁煜本待抽出雪凤冰皇相和一曲,却听那笛声越吹越缓,越吹越低,渐渐如怨如诉。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于是他心头一动,便知小蝴蝶要回南疆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月光久久不散。
蓝凤凰轻盈一跃,如翩跹彩蝶般落入院中,肩上扛着个小巧的竹编网兜,脚步轻快地走近。
却见宁煜垂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竟似未瞧见她一般。
“小锅锅,你怎么不看我?”蓝凤凰歪着头,声音娇俏,带着几分嗔怪。
“我在看你的脚。”宁煜答道。
“小姐姐怎么也穿上鞋袜了?”
蓝凤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踮了踮脚尖,颊上飞起一点红晕。
“藏剑山庄的许姐姐教我涂指甲,粉粉红红的。然后...我就不好意思再光着脚啦。”
宁煜笑道:“既然涂了,却藏起来作甚?难道只孤芳自赏吗?”
蓝凤凰咯咯一笑,眼神妩媚如丝:“原本是要请人赏的,只是有些人伤势未愈,心情一直......”
“我恰好今日心情极佳!”
宁煜一抚掌,眼底笑意盎然:“小姐姐心里的‘有些人’若是喜欢煞风景,不若换我来赏一赏花吧!”
“咯咯咯...!”
蓝凤凰笑得花枝乱颤,将网兜放在桌上,便在宁煜身旁坐下。
她抬脚甩飞绣鞋,褪下锦袜,将一双莹白如玉的莲足俏生生展露在月光下。
十趾圆润饱满,涂着艳红的蔻丹,灿若桃李,映着清辉,更显娇嫩。
如果一个双十年华的青春女子,可以毫无顾忌将她的双足展露给你看,
那她浑身上下,从里到外,从身到心,便也就没有什么不能脱下来给你看的了。
所以,宁煜岂忍看她这份坦荡无处安放?自然是伸手捧过,小心翼翼置于膝上。
指尖触及肌肤,细腻温软,如触凝脂,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轻抬指节,缓缓摩挲过那圆润的趾尖,惹得蓝凤凰一阵娇啼,身子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水雾。
“好不好看呀?”她咬着唇,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期待。
“自然是再好看不过了。”
蓝凤凰掩口笑问:“那小哥哥怎么摇头?”
宁煜摇头不止,真挚道:“手不忍释,眼不忍卒。”
蓝凤凰又是一阵畅快的笑,直笑得喘不过气,才靠在宁煜肩头,软声道:
“小锅锅,你这张脸有十分好看,说起话又有十分好听,这世上便没有你骗不倒的女儿家了!”
“这话说的。”宁煜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发顶,声音温柔:“我从不骗女儿家。”
蓝凤凰环住他肩膀轻哼一声:“哼~这句就是骗人的。”
又叹气道:“不过...纵然是骗人的,我也喜欢听。”
“只可惜——往后便再也不能常听到了。”
月光忽然清冷起来,蓝凤凰脚趾微微蜷缩,红艳艳的蔻丹便隐匿暗淡,就好像她的心绪。
“小锅锅,阿雅要催我回去呢。”
宁煜伸手托住蓝凤凰腿弯和肩膀,将人整个抱入怀中,轻声道:“五仙教不能失去你,你也绝然放不下苗疆的大家,对不对?”
“嗯。”蓝凤凰蹭在宁煜肩头,轻点臻首。
“无论我喜欢什么人,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必须要做五仙教的教主。
我...我也喜欢做这个教主,情愿练好本事,保护苗疆!”
宁煜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双蝶暂时离飞,总有重逢之日!
我仗剑涤荡烟尘,你潜心安稳一方,有朝一日天高海阔,何愁不能笑傲江湖,游戏人间?”
蓝凤凰目光怔怔,呢喃道:“笑傲江湖,游戏人间......果真可以吗?”
宁煜忽然俯身,在蓝凤凰耳边低声吐气:“要是恰巧失败,我还可以逃到南疆,找小姐姐收留小命。”
蓝凤凰霎时眉眼齐飞,散了愁绪:“我们南疆可是女子当家,阿雅便有好几个老公呢!
到时候,你做了我的压寨老公,可就得事事听我的啦!咯咯咯~”
“使得使得...”宁煜连声哄着。
蓝凤凰忽然一指桌上,娇声问道:“小锅锅,你敢不敢喝五毒教主的酒?”
“有何不敢?”
宁煜伸手去拨开网兜,却是两个黑漆漆的小坛子。
握在掌中一掂量,每坛也就是个五斤不到的份量。
宁煜道:“小姐姐未免太小气,这一点如何够我二人一醉?”
“你还嫌少?”蓝凤凰气鼓鼓道:“你是圣姑师弟,又帮了我们那么大忙。
可凭这些,教中也才决定给你一坛而已。多的这一坛,可是本教主硬生生给你要出来的呢!”
蓝凤凰伸手抱过一坛,在怀中打开:“此乃我五仙教秘传——五宝花蜜酒,这两坛下肚,足可叫人涨十年内功修为,是天下一等一的宝物!”
“哦?”宁煜虽早知此物,可还是很配合地给足了情绪价值。
“竟然如此神奇?”
“哼哼~”蓝凤凰却狡黠一笑:“只不过,要享这个福,也得有胆量才行!”
她说着将酒坛子向上一托,举到宁煜眼前。
宁煜从坛口看去,密密麻麻的蝎子蜈蚣、壁虎蟾蜍便闯进眼帘,不由轻啧一声。
“怕了吧?”蓝凤凰得意道:“看你敢不敢喝~”
谁知宁煜抬手一指,痛心道:“装这么多玩意儿,一坛岂不只有三斤酒?
小姐姐,你还说自己不小气!”
“我...!”蓝凤凰一时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宁煜却已经伸出二指夹起一只小蝎子,丢进口中嚼了个嘎嘣脆。
“嗯...”感受着口中化开的浓郁芬芳,宁煜连连颔首。
“这干的里头药劲儿也不小!小姐姐,你不小气,是我错怪你啦。”
宁煜迎着蓝凤凰惊讶的表情,目光灼灼滚烫。
开玩笑,这等能增进内力的好东西,还计较什么蝎子蜈蚣的...你泡什么我吃什么,越多越好!
宁煜封上酒坛,抄在怀中,又将蓝凤凰抛在肩头坐定,迈步往屋中走去。
“呜啊...!小锅锅,做什么去呀?”
宁煜慨然道:“小姐姐这宝贝酒太少,我得省着喝。今夜这别离酒,咱们还是先喝我的吧。”
蓝凤凰娇嗔道:“我的鞋袜还甩在外面儿呢。”
“留给我啦!”
“咯咯咯咯咯......?真不要脸~”
二人遂入房中,邀月对饮,兴起便奏乐舞剑,不知月上几重。
......
蓝凤凰随五仙教众返回南疆之后,宁煜便彻底闭关,精修内功,以期盼尽快补足自身短板。
每日炼炁之前,就着一只泡酒毒虫饮一盏酒,一个月便将两坛五宝花蜜酒耗尽。
体会着气海中晶莹剔透,雄壮不少的大雪山,宁煜算了一算,大致增长了两三年的内炁修为,不由喜出望外。
只是第二天起,从高速飞驰到山间缓登的巨大落差,便叫他心境出现了波动。
实在是由奢入俭难,前后对比太过强烈。
于是索性换了修行内容,钻研起重阳石刻中的九阴真经残篇,和龙虎山大天师掌眼过的七伤拳心法。
九阴真经中的疗伤调息之法早先已然上身,余下的易经锻骨、闭气龟息、搬运穴道之法又花了十余日功夫,熟悉练法用法。
重阳石刻中的其他内容,皆是各种破除玉女心经武功的手段,他却不忙费心去学,而是钻研起七伤拳心法来。
说句实话,只凭这功法上的增补,宁煜心中便觉得本代龙虎山大天师,恐怕没有黄裳、王重阳二人高明。
再或者,也有人家不曾尽心出手的可能。
改动其实并没多大,只是增补了一篇正统的,循序渐进修炼五脏之炁的法门。
与原七伤拳心法结合起来,便可以大大缓解其先伤自身内脏的副作用。
于是宁煜便从此篇入手,先行慢慢筑基。这七伤拳,还是等内功大成,再来碰吧。
又修行几日,忽然有人前来叩关,正好宁煜已经渐渐静极思动,便不再强留,就此出关。
请两位女使收拾了半天头面,宁煜才恢复一身清爽,到正堂见客。
一迈进门来,便见着一个老者扛着肩膀探着头,卧在椅子里好似一只秃鹫。
“半年不见,鲁先生近来可好?”宁煜扬声打起招呼。
鲁连荣却十足吓了一跳,手中茶水差点泼出来烫着自己的手。
他等了许久,本窝了一肚子火准备阴阳怪气,可此时却只瞪着一双黄眼,死死地盯着门口,想是要把宁煜刻进脑海中去——
这小子...!他刚才真的一丁点儿都没察觉到这小子过来!
纵然莫大总是批判他朽木一块儿,但那也得分跟谁比。
他鲁连荣,是正经的衡山十三代亲传,迄今为止练功三十有年。
放眼江湖,一流不敢称,坐个二流之列却是稳稳当当。
怎么会...宁煜分明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可他若闭上眼睛,却好似眼前空无一人?
宁煜被金眼雕看得一愣,张开双臂抖了抖:“鲁先生,怎么这么看着我,不认识了吗?”
“你...”鲁连荣斟酌着开口:“半年不见,怎地多了些出尘之气?年纪轻轻,想要出家吗?”
宁煜闻言一笑。他这几月避居清静,精研的又都是道家内功,或许得了两分师法自然的神韵吧。
他缓缓入座,谦虚道:“研修武功,略有所得,不当鲁先生一笑。”
鲁连荣眼角一抽——这小子果然是武功又精进了!
“鲁先生亲身到此,所为是何等大事?”宁煜问道。
鲁连荣冷哼一声:“别什么亲身不亲身了,你这里现今是湖南最贵重的地方。
我们衡山小门小派,既然有事,自然要主动前来拜谒。”
宁煜接过女使奉茶,道了声谢,才拨着盖子缓缓道:“鲁先生何必说这怪酸话?
衡西、飞云浦两场大战,衡山派拿面子换里子,内里实际并没损失什么力量,
反而成功令黑木崖、胜观峰小视于你们,不再出手迫害。
如此韬光养晦,等年轻一辈起来,自有一番气象。”
鲁连荣却道:“可惜,有些人却是等不及了!”
“怎么说?可是左大盟主那里...?”宁煜一听这话,心中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错!”
金眼雕放下茶盏,目光灼灼道:“嵩山发来五岳盟主令旗,邀其余四岳,中秋会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