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煜道:“看来左大盟主觉得时机已至,打算再次推动五岳并派。”
鲁连荣颔首盘算着:“一年之中,东岳一场大战死了一位嵩山太保、几个玉字辈高人;
南岳被魔教彻底压伏,西岳也疲于应付,几番求援。
左冷禅或许认为,此时再提五岳并派,各家会因为足够的外部压力而半推半就。”
宁煜却嗤道:“咱们南边这里,衡山派至少确实是与日月神教做了一场。
可西岳华山那处是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鲁先生号称十四太保,难道还会不清楚?”
“老夫何时有了这等称号?”
鲁连荣见宁煜鬼笑,白眼儿一翻:“华山那里,确实是嵩山派的手笔。
汤英鹗坐镇积翠阁,鬼点子是一个接着一个,上月还来信邀老夫一起去华山找茬。
说是要帮原来华山剑宗的后人,夺回玉女峰什么的...”
“呵呵呵呵~”宁煜轻轻摇头:“左大盟主对华山岳掌门,那可真是厚爱有加。”
“那是自然!”
鲁连荣点头道:“五岳盟主的位子,原是从人家华山手上抢来的。
如今五派之中,又唯有华山君子剑武艺可与左盟主一较长短。
怎么能不用心防备?”
“说远了。”宁煜看向鲁连荣那一双黄眼。
“今日离中秋也就是三十来日的功夫。五岳会盟,衡山派作何打算?”
鲁连荣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无非抱团取暖,共抗嵩山而已。”
“那您来找我,是想...?”
鲁连荣叹道:“衡州以北,我已难插手,想请你安排信道。
送莫大掌门北上,最好能在上嵩山之前,叫他与华山岳掌门见上一面。”
宁煜摇头笑道:“鲁先生,你未免太看得起我。
我在北边各堂口又无甚面子可使,怎么去掌握岳掌门的行踪?”
鲁连荣忙道:“虽来不及通信,可我相信华山派与我们早有默契,
必会相互等候,不须费劲去寻。
只是要请你为莫大掌门遮掩行踪,主要是为了不给嵩山派发觉。”
宁煜于是问道:“莫大先生准备带多少人?”
“轻装简从。”鲁连荣答曰:“只带他五徒宋祁渊一人。”
“那便简单。”宁煜应道:“我派一队人去黑木崖送些礼物,走本教信道。莫大先生混在队......”
“堂主!郑栖白有要事请见!”
话未说完,老郑的声音忽然从厅外传来。
“请进!”
老郑入得屋来,见着金眼雕点了点头,忙对宁煜道:“宁堂主,兹事体大,不得不打扰您会客。”
因外人没有回避的意思,他不好开口汇报,于是上前呈上信封。
“无妨。”
宁煜接过信拆开看了半盏茶,忽然头也不抬地扬声问道:“鲁先生,衡山接到五岳令旗是什么时候?”
鲁连荣一愣,开口道:“五日前,怎么?”
宁煜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甩了甩手上信纸:“黑木崖杨总管钧令——
召集各处人手包围河南,趁机剪除敌人有生力量,
务必要你们这五岳会盟,喜事丧办!”
“黑木崖的消息是否太灵通了一些?”宁煜笑着问道,“跟五岳令旗只差五天?”
鲁连荣脸色已然黑如锅底:“这自然是左冷禅的借刀杀人之计!
诸派离了驻地,耳聋眼瞎,一路吃尽魔教埋伏,破破烂烂地抵达嵩山。
此时人困马乏、身心俱疲,而嵩山派以逸待劳、光鲜亮丽,两相一见,更无人有气势忤逆于他!”
“请莫大先生启程罢。”宁煜端起热茶一饮而尽。“咱们在渌口汇合,一同北上!”
鲁连荣看着宁煜滚动喉头,皱眉不已。
又伸出手背,在自己身旁杯盏上一靠——嘶!好烫!
这坏小子黑了心的,自己喝得起劲,却专给老夫上这等喝不进口的茶。
于是他拱了拱手,也不回话,气鼓鼓地起身便走。
宁煜一时莫名其妙,侧身问道:“老郑,我有何处得罪中小心眼儿的老雕了?”
郑栖白却是个人精,从方才各人目光中便能瞧出端倪,于是拢着袖口,去碰了碰宁煜放下的空茶杯。
他一触即走,摇着头说道:“堂主,咱们还是议一议奉命北上的人选吧。”
“少去一些,意思意思便是。就说我们极力在阻拦衡山北上。”
......
月属宵明,二十三。
河南宜阳东南,有险山一座,名曰鹿蹄。
半坡下有一个九龙洞,洞内一口深潭,号称是甘水发源之地,曾有九龙出世。
这溶洞原本绝不算小,只是此时此刻放眼望去,各种奇形怪状之人或坐或躺,千姿百态,竟然将山洞几乎占满。
不过纵然杂乱,细细分辨,仍有尊卑之别。
众人簇拥的上首,几支火把下铺着一张虎皮,正有二人相对而坐。
“信上说什么?”开口之人豹头环眼,身材粗壮。
另一人面相老迈些,正捋着山羊胡子眯眼阅信:“上官长老说...咱们这边儿会有一支援兵过来。”
那豹子头皱眉道:“还未交手,为何调来援兵?上官长老以为我二人对付不得唐雁归吗!”
“温长老莫急。”山羊胡劝道:“却不是上官长老的调度,是这支人马自行来的。”
“怎么说?”温长老问道:“容长老,这是谁家的人马,怎么如此自行其是?”
容长老道:“是湖南天音堂,他们奉杨总管号令北上参战。
说是...一路追踪衡山莫大到了左近,跟原本安排接应他们的人手错过了。
于是上官长老只好将计就计,安排到我们这里。”
“原来是曲长老手下......”
豹子头温长老不由咂巴了下嘴:“来的是谁?该不是那个......”
容长老苦笑道:“正是。”
“娘希匹!”温长老一拳将桌板砸得哀鸣不已。
“老子们是提着脑袋来杀人的,哪来的功夫看小孩儿?!
我固然敬重曲长老,可这托举人镀金的戏码,您在偏远南边儿玩玩得了,怎么还要到中原来戏耍添乱?
他老人家也是昏了头了!”
容长老也摇着头啧啧不停:“咱们死去活来浴血了大半辈子,到头也就是个穿黄衣的副堂主而已。
瞧瞧人家,有一位十长老倾力托举,弱冠之年便能与你我平起平坐,现在还要一同共事呢!”
“嗨——!”温长老摆起蒲扇大的手掌:
“是个乖巧的还罢了,左右给曲长老个面子,分润一些功劳便是。
可若是个不晓得轻重的......大战之中,刀剑可不长眼!”
翌日晌午,二人带了人联袂到了山下,等不过两刻,果然有一行纵马而来。
打头之人银鞍白马,一身靛蓝衣袍随风飘扬,好不招摇。
二人相视一眼,虽无言语,却尽在不言之中——定是个少爷公子无疑!
一行离着二十步便勒绳下马,步行前来。这番周全礼数,倒叫容、温二人轻轻颔首。
待那少年走进,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好个少年郎君,样貌竟如此出众!真可谓玉树临风、潇洒过人。
宁煜近前左右执礼,开口朗道:“天音堂宁煜见过二位长老。
我部已收到上官长老命令,即日起便仰仗二位长老指点了!”
宁煜又唤来两个跟班,各自抱着一份礼物。
他先向左手山羊胡老者抱拳:“这位定是朱雀堂‘天机棒’孙书文孙长老。
初次见面,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又冲右边铁塔一般的大汉请道:“天风堂‘通背金刚’温若虚温长老!
咱们两家可是邻居,去年还曾并肩作战。请万万莫要推辞。”
咦?
孙书文与温若虚又对了个眼神。
此子竟然如此上道,姿态摆得这么低?
温若虚假笑道:“宁副堂主,咱们位属平级,便是合兵一处,也该万事商量着来,岂敢谈什么‘指点’?”
“嗨呀——!”
宁煜连忙摆手:“您瞧我这个年纪,能经历过什么阵仗?跟您二位相比,那是生瓜蛋子都算不上。
人贵有自知之明,晚辈自然是听两位长老指挥!”
温若虚虽瞧他说话不似作伪,可心气儿还没平顺,仍旧阴阳怪气:“哪能啊——!宁副堂主年纪虽轻,却是实打实的战绩彪炳。
本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堂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名头已在中原传遍。
教中出了这等少年英雄,传扬出去,我等亦与有荣焉呐。”
“快别说了!快别说了!”宁煜不禁抬袖掩面。
“温长老当我没脑子吗?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副堂主,传了出去,只会贻笑江湖罢了!”
这番唾面自干终于叫温若虚顺了气儿,孙书文适时递了台阶过来:
“远来是客,咱们何必杵在这里吹风?快请小宁堂主上山歇息吧。”
“小宁,小宁就行。”
三人并排而行,宁煜自觉落后半步:“您可别喊我堂主了!”
他的年龄和相貌,天然便是最好的伪装。
又寒暄几句,温若虚与孙书文便放下了对他的敌视和戒备,完全当作一个教中晚辈来看待。
见二人对湖南两场大战有兴趣,宁煜便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那‘天外寒松’本事稀松得很,小侄不才,练武还算有几成天分,确实是靠真功夫给他拿下了!”
“十三太保张寒山高明过我太多,不过他被三四个旗主、香主围住,我抽冷子上去偷袭,运气好砍了一只手下来。”
“至于别的......给二位说实话,那都是吹的了。
我能得这个堂主,全赖曲长老看重,折功向杨总管请来的。”
孙书文不由抚须问道:“小宁堂主哇,你跟曲长老...这个,是...?”
“唉呀。”宁煜啧了两声:“这个...这个委实...委实不好说,您见谅。”
“理解,理解...”两个长老连连点头,一副听着了八卦的样子。
有时候,含糊其辞会比你说得有鼻子有眼,更能取信于人。
宁煜在南边儿扯向问天和天罡堂的虎皮,到了北边儿就跟曲洋拉起关系。
反正南北隔着千里,相互没法查证。
“这么说...”温若虚皱着眉头思忖道:“卫沧澜果然是死在丐帮卢湛剑下?”
“正是。”
“那就怪了。”他似乎有些疑惑:“姚观加上梁寂敌不过莫大和刘正风,这倒罢了,还算说得过去。”
“可卢湛虽有‘六臂神剑’的称号,却素来并无什么彪炳实绩,居然能杀了卫沧澜......”
孙书文却道:“生死相见,有时便是一晃神儿的事情,又有什么奇怪?”
“也对。”温若虚轻轻点头,“此人好色至极,兴许是决斗前把力气使错了地方。”
在闲聊中相互有个熟悉,三人至九龙洞中落座,便说起正事来。
“宁贤侄,你们是追踪莫大先生到的此处?”孙书文问道。
“不错。”宁煜颔首道:“衡山派为本堂压住,大批人手出不了衡州。
莫大轻装简从,近乎孤身北上,所以很是难抓。
不过...登封明明在东边,却不知他为何要跑到这里来。”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温若虚一摆手:“定然是为了到洛阳等华山派一会,
串通好了再一起上嵩山去对付左冷禅。”
有道是——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日月神教与五岳剑派日日相斗,对其内里那些龃龉真是再清楚不过。
宁煜正色道:“既然如此,咱们要对付便是华山派‘君子剑’岳不群夫妇,与衡山派‘潇湘夜雨’莫大先生联手了。
只怕得要从长计议。”
听了这话,温若虚、孙书文忽然眼神闪烁,面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桀桀桀桀......”
“宁贤侄,谁说我们要对付的是五岳剑派?”
“啊?这......”
宁煜脸现惊讶之色,这回却没掺一点水分。
“我天音堂所接到的命令,无论是杨总管的,还是上官长老的,都是......”
“诶——!”
孙书文抬掌一竖,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来。
“有道是机事不密则成害,正经的命令却是部署到位后才行下达。
宁贤侄无论如何是正经的副堂主,有资格知晓的。”
宁煜接信一阅,不由目瞪口呆,惊道:“咱们...要杀风雷堂的唐长老?”
“不错!”温若虚一拍大腿。
“嵩山派这是摆明的借刀杀人之计,要本教帮他左冷禅逼迫其余四派答应合并。
教主与杨总管洞若观火,早已识破,自然不会中计。
可有些人却目光短浅,只想着乘机捞一些眼前的功劳。”
孙书文也点头道:“若是要杀君子剑,我与温长老联手,如何不能一战?
只是不愿帮他左冷禅的帮而已。”
二人眼放精光,跃跃欲试:“北边许久没有这等正魔之间的大战,叫咱们欲为总管分忧,却找不着机会。
正好如今......华山岳不群、衡山莫大皆是好大名声,唐雁归死在他们手里,也不算辱没神教长老!
哈哈哈哈——!”
精彩...精彩...
宁煜拍着手与二人一同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