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煜缓缓收势,敛去指尖的寒炁,却敛不去眼中锋利如刀的寒光。
内功修为仍然是他的短板,与醉三娘交手三十招后,内炁渐有后继乏力的难处。
那么——只要在三十招内绝杀其性命,此难岂不自解?
这一战后,宁煜心中豪情万丈,有十足的信心去会见天下一流高手!
他俯身从落叶中捡起两把长剑,不由轻啧一声。
原来是他的佩剑已然四处豁口,表面有龟裂之象。
这把铭着“红拂”二字的窄剑却是质量上乘,可惜是女子用剑,长短、重量皆不趁手。
他持红拂挽了个剑花,本想照惯例回风落雁一剑七出,在唐雁归尚且温热的胸腹间开出七个血洞。
莫大先生已经杀了一个风雷堂长老,想必也不介意再给潇湘夜雨之名增几分光彩。
只是手腕一振,忽又顿住,摇头失笑。
杀不了神教长老的时候要藏,杀得了神教长老的时候还要藏,那这神教长老岂不是白杀了吗?
于是他收剑俯身,在唐雁归尸身上摸索起来。
那燕子抄水和醉剑法,可都叫人感兴趣得紧呐......
他上下探罢,眉头忽然一跳,从其怀中挑出一样收获,心中窃喜。
风雷堂长老皆是好人物,个个都把秘籍揣身上!
他抬起封面凑着月光一瞧,笑意忽然凝固在脸上。
只因那上头分明写着——《金蝉门裆功》。
这......
醉三娘啊醉三娘,你可真不是个正经人!
哪有女人家将这强化两肾,坚实下体的软功外壮之法揣在身上的?!
宁煜面露唾弃之色,心中狠狠地唾弃一番,而后将其珍而重之地收进了怀里,再也不想什么醉剑法、燕子抄水了。
忽在此时,宁煜耳根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一声叹息。
周遭有人在?
他眼中厉色一闪,拧腰振臂,便将左手的长剑掷了出去。
“什么人?!”
草丛之中令狐冲大惊失色,挺剑便跃了出去。
“小师妹,你快走!”
他一剑斩落飞射而来的寒光,拦在岳灵珊面前,不由懊恼万分。
怎么就没忍住出了口气呢?
以方才所见,此人年纪虽轻,手段却难对付。此时暴露......
我便是拼死也要护住小师妹!
可岳灵珊怎会独自逃走?
她拔剑上前,与令狐冲并肩,慨然道:“大师哥,我们双剑合璧!”
宁煜本已在飞身靠近,此时听见这小师妹、大师哥的称呼,眼神不由一动,停在一丈之外。
“你们是华山弟子?”他打量着二人穿着佩剑。“为何会在此处?两位掌门呢?”
岳灵珊叱道:“魔教妖人,休想套我们的话儿!”
宁煜反手一指仰身望月的唐归雁,反问道:“我方才手刃一位魔教长老。正道之中,又有几人有此战绩?”
青年少女闻言一滞,又强自道:“谁知道你们魔教内里有什么争斗?”
宁煜轻轻点头:“倒算你聪明。”
他已经确定了眼前究竟是谁,饶有兴趣的目光看得令狐冲、岳灵珊二人背后泛凉。
“你刚才为何叹气?”宁煜忽然看向那剑眉青年。
令狐冲微微一怔,方才说道:“我想你本能仗剑法堂堂正正地战胜对手。
结果却...却是靠耍花招才赢下,没得糟蹋了那般潇洒的剑术。
心下遗憾,所以叹息。”
“哈哈哈哈~”宁煜忽然放声朗笑。
“你再仔细看看,我如何不是靠剑法取胜?”
一声落下,他忽然挺剑,一招刺出。
这一剑轻松随意,并无那迅捷凌厉之势。
令狐冲瞬间会意,拂开小师妹,学着方才唐雁归的招式刺向宁煜心口。
宁煜也不必翻身,原地一侧便躲避开来,同时剑交左手,又点其天池穴。
令狐冲亲自面对这一变,才知其诡谲难测,纵对方手下留情,他也只能被动应对。
只是他毕竟传承高明,长剑一圈,使个浪子回头架住宁煜剑锋。
而后...令狐冲便忽然一动不动地怔在了原地。
他瞪着眼睛慢慢低下头,便见一根指头已然轻轻点在自己胸肋之间。
“呀!”
纵然看得出两人是在论招,可见自家师哥要害被制,岳灵珊还是紧张地举起了长剑。
“你快住手!”
“师妹!”
令狐冲却抬掌喝止了她,定定与宁煜对视着。
“是剑法吗?”宁煜笑问。
“是!”令狐冲重重一点头。“以指运剑,自然是剑法。”
“方才我离得远看不清楚,这才口出狂言,对不住。”
“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剑还能这么使。”
宁煜退开半步,微笑道:“你把剑当成什么不便的累赘吗?”
“只要心中有剑,纵手中无剑,又有什么打紧?”
如有一道精光横贯脑海,令狐冲双眼一迷,呢喃起来:“手中无剑,心中有剑......”
他念了半晌,才摇头叹道:“兄台真是奇人高论,叫人敬佩。
你若不是魔教中人该有多好,令狐冲必然要请你大醉一场。”
宁煜却笑道:“可惜我正经是个魔教妖人,与华山大师兄喝不得酒。
只能将令狐兄刺死,再把岳掌门独女掳走凌辱一番了。”
岳灵珊面色一变,紧张万分。可令狐冲心思灵巧,已感到面前人并无甚恶意。
他摇头道:“兄台武功高强,我们兄妹万难抵挡,不知可有什么折中的法子。”
“大家相见有缘,那也好说。”宁煜将红拂收起,横递而出。
“此剑不失为天下名器,却是铸给女子用的,不趁我手。
不如华山大师兄以佩剑与我交换,拿去送给心仪的情人,必能赚得一颗爱心。”
令狐冲先看红拂剑,又抬头看向宁煜,心中想到:“此人心底不坏,虽因门户有别,无缘做朋友,可若能赠换佩剑,也不失为一番缘分。”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摘下佩剑,递了出去。
“好,我跟你换!”
“多谢。”
宁煜接过一掂量,暗暗点头。华山佩剑不似其他诸岳各有特点,便是最中正的轻灵之剑,他正好合用。
行走江湖没有趁手兵器傍身,那真是万万不行的。
令狐冲也在品鉴掌中的红拂剑,他拔出剑来回一看,便说道:“果然是天下名剑,兄台,你可吃大亏了。”
又对岳灵珊道:“小师妹,此剑你正好合用。”
岳灵珊却计较道:“我才不用那女魔头的剑!”
令狐冲顿时噎住,心里只替宝剑委屈。
女魔头作恶,却连带着剑也沾染了恶名。
他见宁煜似笑非笑地看来,对视过去,顿知心底想法一致,生了知音之感。
于是抱拳道:“兄台,在下华山令狐冲,还未请教你尊姓大名。”
宁煜已将剑在腰间佩妥,回礼道:“日月神教天音堂,宁煜。”
令狐冲顿时满脸复杂可惜之色,只得沉重地叹息一声。
“唉——兄台,林外追索我们的人马,可是你的手下?”
宁煜听了微微点头:“原来如此,你们因为这个才入林躲避,两位掌门去外头警戒了吧?”
“是,瞒不过兄台。”令狐冲直言道。
“师父叫我巡视周围,听到这边动静,所以寻了过来,这才目睹兄台出手。”
宁煜于是轻笑一声,扶剑便走:“放心吧,我部并不想与贵派打生打死。”
走不出几步,听身后传来一声娇叱:
“喂,你今年多少岁了?这身功夫练了几年?”
宁煜轻轻侧首,好笑道:“刚过十八,这身功夫...也就练了两年。”
说罢,不再去看背后二人脸色,哗啦啦飞身而去。
“两年......”
“呸!”岳灵珊叉着腰冲那背影哼了一声。“大师哥,你可别听他吹牛!”
令狐冲苦笑道:“就算练功两年是吹牛,年纪却恐怕做不得假。
我虚长好几岁,却连人家的背影都望不到,实在是惭愧。”
岳灵珊见他失落,又心疼地安慰起来:“师哥莫急,本门的紫霞功讲究厚积薄发,却不似那些邪门歪道一味速成。
再说,还有那些...那上面的功夫,等我们练成了,绝不会弱于那个没礼貌的家伙!”
......
宁煜飞身出了林子,回到大路上,循着方向又行片刻,便见着自家部属。
“堂主!”
他落在闻斌身前马上点了点头。忽地心念一动,冷目如电向林中扫去。
好有分量的目光......是岳不群吗?
“堂主,照您的命令,我们没追进去。如今...?”
宁煜朝大路一挥手:“先离开鲁庄,躲开是非再说。而后...我们直接绕行去寻上官长老。”
“是!”
......
密林之中,三位五岳剑派的长辈联袂站在树梢,目送数十支火把渐行渐远。
莫大沉吟道:“看来如今魔教内里也是一团乱麻,内斗不止。
风雷堂童百熊与杨莲亭一党,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宁女侠不齿道:“左盟主想借魔教的刀除正道自己人,魔教又想借我们的剑来除邪道自己人......
呵,这正道邪道,还真是走在一条道上了!”
岳不群却一直皱着眉不说话,只一路定定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个少年......好灵敏的知觉。这个年纪,他是如何办到的?
莫大发现了他目光所牵,心下玩味逗趣——总算有人陪老儿一起震惊震惊了。
宁中则这时来牵他的手:“师哥,魔教既走,咱们快去看看弟子吧。
梁发、施戴子等,适才都在争斗中受了伤。”
“好,师妹。”岳不群反握住妻子手心。“我们这便回去。”
他却不知,回去之后,还有更惊讶的消息在等着呢。
......
宁煜带着部属头也不回地向南方战略转移。
脑子有坑的才留在这儿,跟童百熊亲领的风雷堂死磕呢。
他转进如风,下汝州后向东越过神垕山,直抵颍水之畔。
而后在此缓下脚程,沿河向北催发信使,居然没两天便与大部队取得了联系。
只因,上官云也正在找他呢。
唐雁归仰星空而亡后第九日,禹州北郊的一座坞堡之中。
宁煜终于见着了此次河南之行名义上的最高指挥——神教十长老之一,白虎堂堂主,上官云。
正座之上,坐着一个高冠方脸,相貌豪爽,一圈络腮胡梳理整齐的中年男子。
其人耸肩一叹:“还好你没事,否则我真不知如何交待。”
“孙长老与温长老,竟已然双双殒命了吗?”堂下宁煜拱着手行礼,貌似惊讶地抬起头。
上官云摆了摆手,不欲多言此事,又道:“曲长老一封信递到黑木崖,恳请杨总管对你多加看顾。
到了我这里,若是头一仗就将你殁在意外之中,我又该怎么解释。”
宁煜再度低头行礼:“是晚辈私自追着衡山掌门到了西边儿,没听从长老调遣,怎么能怪到您头上?”
“再者...”他顿了一顿,才接着说:“谁也不曾想到,童长老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是啊。”上官云捋须又一叹:“童长老亲自做到这一步,委实叫人意外。”
一旁白虎堂副长老,一身杏黄的施衍问道:“宁堂主,童百熊来信质问,说我们使计坑害了唐雁归性命。
据我等事后所闻,唐雁归是追击你而去。不知你将她坑在了五岳哪一位掌门手中,是岳不群,还是莫大?”
宁煜听闻此问,目光掠过堂上一张张面孔,最终停在最上首的上官云脸上。
他扶着剑微微颔首,朗声道:“在下不才,剑败醉三娘于鲁庄外松林之中。”
——堂中陡然一静。
与座者皆是杨莲亭一党亲信,除白虎堂两位上峰外,还有朱雀、玄武、覆雨、流星等堂口的高手,
此时皆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呃......”施衍也是喉间一滞,转眼望向自家上峰。
上官云轻咳两声,还是硬着脸皮说道:“宁贤侄剑败唐雁归,总算是没叫总管钧令落空,
也算是让孙、温二位长老没有白白牺牲,当记大功一......”
“上官长老!”
忽有一人一身玄衣,起立迈步而出。
“我家副堂主好歹是真刀真枪为了总管钧令,与童百熊斗过一场!
虽然不敌身陨,却怎么能叫一个黄口小儿空口白话便摘了桃子?!”
上官云一捏唇上胡须,面露难色。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