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云委实是有些作难。
神教之中风气与正道不同,虽然近十多年有歌功颂德、溜须拍马的糜烂趋势。
但至少从上个时代过来的老人们,其股下的位子,都是自己真刀真枪浴血拼来的。
如若不然,何以服众呢?
眼前的年轻人再受总管与曲长老关照,终究还是资历太浅了一些,功劳实绩不足以令人服膺。
上官云心中不由得对这仪表堂堂的少年生出一丝埋怨来。
未及弱冠便到了堂主一级,还不知足吗?怎的仍然这般急功近利,倒叫上峰难做。
“况且——!”
与此同时,那站出来的人又指着宁煜,厉声道:
“天风堂和我朱雀堂皆损失惨重,唯独这小子的天音堂毫发无损,必定是临阵脱逃!
孙、温两位长老身陨,此子绝脱不了干系!”
堂上气氛骤然紧绷,上官云不禁眉头一锁。
相互攻讦起来坏了士气,这便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心念电转间,他已打定主意,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关系户先消停消停。
可宁煜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孙书文、温若虚二位长老,不愿在下分润歼灭唐雁归的功劳,指使我部追击华山派,却不是在下......”
“住口!”
那人又是一声断喝:“如今死无对证,我却不能任由你颠倒黑白,污蔑本堂前辈长老!”
“哦——?”
宁煜手按剑鞘,抬头睥睨道:“你是哪个堂口的堂主?”
那人面上一涨,气愤道:“本座乃朱雀堂萧临川!”
某虽非堂主,这身玄衣却也是自己亲手挣下来的。
就凭你这吹出来的堂主之位,还压不住本座。”
宁煜却摇头道:“朱雀堂?不像。我瞧你,倒像是般若堂的。”
萧临川皱眉不解,没有贸然接话。
果然,宁煜抬手指向他腰间短刀,声音朗朗传遍大堂:
“我掌中有剑,你身上带刀,怎么却像两个少林寺的和尚,在这里靠磨嘴皮子分辩?”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场:“本教风气,何时竟颓败成了这个样子?”
话音落下,堂上众人一时纷纷侧目,有好事的甚至吹了声口哨。
上官云想了一想,没有叫停,只给施衍使了个眼色。
叫这关系户认清现实安稳一些也好,省得后面再令人费心。
萧临川是个有分寸的,应当不会下辣手。
“好小子!”萧临川闻言色变,“跟我出去......”
“不必麻烦。”宁煜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瞧这里已经够宽敞,何须劳烦大家移步?”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动,如离弦之箭抢前一步,剑已出鞘!
寒芒乍现,如白电凌空,锐光刺得人眼底发颤。
萧临川瞳孔骤缩,暗骂一声“不讲武德”,手如闪电般摸向腰后短刀,欲要拔刀格挡。
“咔哒!”
剑格与剑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宁煜竟然已在电光石火之间收剑归鞘。
他身形卓立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众人的幻觉。
不少人伸头探脑地向场中看去,只见萧临川后退半步,一手握在刀柄欲拔未拔,
整个人如遭施了定身术般僵在原地,脸色铁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嚓”
一声轻响,他腰带上的玉扣忽然碎成两半,坠在地上。
“嚯——!”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惊呼之声。
这一剑既然能取他的腰带扣,自然也能再递深两分,将他开膛破肚。
宁煜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脸色煞白的萧临川,语气平静无波:
“萧堂主,神教之中,强者为尊。下次想动手之前,不妨先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
“啪~啪~啪——!”
坐在上官云右手的一个媚妇人拍起了手,娇声道:
“我瞧这一剑能杀得了醉三娘!上官长老,您说呢?”
此女只一身玄衣,可上官云却对她甚为客气,侧身道:
“上使目光如炬,宁堂主剑法委实不凡。”
宁煜看出其人身份不凡,却不知如何称呼,只得拱了拱手。
一旁施衍长老适时介绍道:“这位是地煞堂上使,尊一声花仙子便是。”
“谢花仙子赏识。”宁煜从善如流。
东方不败以光明右使篡得教主位后,没有再设过右使。
这地煞堂如今,自然是在杨莲亭的手中。
“倒是不必谢我。”花仙子左右打量,瞧这少年怎么看怎么顺眼。
“大总管常常抱怨教众难得青年才俊。
你既有本事,便好好做出个样子来,我自然会如实禀报总管。”
萧临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中虽然委屈,却也不会去做什么“你偷袭”之类的丢人争辩,悄悄就要退下去。
“慢着!”
宁煜却还不想放过此人。
他算是看明白了,日月神教的法则很是直截了当。
想说话有份量,就非得叫人惧怕敬畏不可。
“区区一个玄衣长老,在堂主们说话时肆意插嘴。
以下犯上是什么罪名,又该如何处置?”
萧临川骤然回身,双目通红:“竖子安敢......”
“萧长老!”施衍忽然起身一喝。
“以下犯上,三刀六洞,此乃教中规矩!
只是宁堂主念在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准你戴罪立功,待此事之后再行论罚。
还不退下!”
萧临川一摆袖子,终是缄口退了下去。
施衍又迎向宁煜似笑非笑的目光,呵呵笑道:“宁堂主,何必与这夯货一般见识?”
宁煜顺水推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便瞧着施长老面上吧。”
“好了。”上官云此时出来收尾。
“请天音堂宁堂主入座!”
宁煜抱拳一礼,依据其副堂主的职级,在右手第三把交椅落座。
他与左右颔首打过招呼,环顾四周。
此时堂中,白虎堂堂主“雕侠”上官云坐镇中央,其左手一列,分别为:
白虎堂副堂主,黄衣长老,“铜拳铁掌”施衍;
玄武堂副堂主,黄衣长老,“托塔天王”张策;
流星堂副堂主,黄衣长老,“七星剑”周慕青;
朱雀堂玄衣长老,萧临川。
其右手一列,又分别坐:
地煞堂上使,花仙子;
覆雨堂副堂主,黄衣长老,“神刀断浪”柳白;
天音堂副堂主,“天霜剑”宁煜;
白虎堂玄衣长老,姬夜。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除却那位花仙子恐怕只是上级监军,其余九人加在一起齐心协力,恐怕足以灭掉任意一个当世一流的武林门派。
自然,少林、武当不在其列,嵩山也有些够呛。
而且这还是在,从去年到今年,一共死了姚观、卫沧澜、孙书文、温若虚、唐雁归五个黄衣长老的情况下!
日月神教不愧是独自抗衡整个江湖正道一百余年的天下第一大教派,实力底蕴果真是深不可测。
而如今群魔聚首,自然是要行惊天动地之举。
“众位兄弟!”
上官云遥向北面抱拳,慨然发声。
“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在上,英明神武大总管在侧,今群英荟萃于此,必要将那些跟教主、总管作对的宵小之辈,尽数葬于此役!”
......
胜观峰,会仙殿后堂密室。
史登达陪着沈知涯等了好一阵,那沉重的石门才缓缓从内打开。
二人在一旁躬身,向鱼贯而出的各位太保见礼。
汤英鹗路过时垂问弟子:“是掌门唤你来的?”
沈知涯答了声是,一旁的大太保“托塔手”丁勉哈哈一笑,一掌擂在汤英鹗肩头。
“七师弟,大师兄如今跟你这弟子,可是比跟咱们都亲热!
当心叫他抢了徒弟,以后没人给你养老,哈哈哈~”
汤英鹗抚须笑道:“二师兄说笑了。”
他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受掌门人看重,自己脸上也有光彩。
大太保自然是玩笑话,几人相互调侃着远去。
“大师兄,那我便先进去了。”沈知涯向史登达抱了抱拳。
千丈松回礼道:“师弟快去吧,莫叫掌门等急了。”
望着沈知涯的背影缓缓消失在石门之后,嵩山派大师兄眼神幽深,默立良久才缓缓转身而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
“弟子参见掌门大师伯!”
沈知涯步入那氤氲的蒸汽之中,对水池后白玉石台上的高大身影拱手行礼。
“知涯来了。”左冷禅浑厚的声音自水雾之后传出,排开了遮掩视线的白汽。
“你这回的思路很玄妙,我也足足用了五天才试明白。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知涯垂首低头:“有赖恩师鼎力相助,寻来了北宋徽宗时的初版《天宫宝藏》残篇,弟子研读之后,略有所感。掌门觉得可行吗?”
“哈哈哈哈——!岂止可行?简直是绝妙!
待我将这些行炁的细节再打磨打磨,便能彻底胜过本门《峻极嵩阳诀》,成为更高一层的神功秘法!”
左冷禅狂笑数声,才扶膝道:“妙啊,妙啊!天时地利人和,我嵩山派下一代竟然又占了个遍!如此代代兴旺,何愁大业不兴!”
心情畅快,他也不由地起了谈兴。
“想我当年习武之时,过目不忘,上手便能融会贯通。
小成之后,受命于危难之际。整编起本门零散武学,也是手到擒来、轻松流畅。
所虑者......唯有一桩。那便是此后二十年,门中再没出过如我一般的人物。”
沈知涯适时捧道:“掌门大师伯有经天纬地之才,岂是我等常人能够媲美?”
左冷禅拈发一笑,并不推辞这番奉承。没有这番舍我其谁的自信,他怎么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沈师侄也不必妄自菲薄。”左冷禅又说道:“你在阴属一道天资过人,有如神授。”
得你之助,这寒冰真炁不仅立意有所拔高,更省却十年苦功!”
“我方才已经与诸位师弟商定,第十三太保的位子,就由你来坐!”
沈知涯闻言一愣,忙推辞道:“大师伯,我资历尚浅,恐......”
左冷禅却一摆手:“日前宗门大比,你故意相让,输给翁师弟,当我瞧不出来吗?”
沈知涯当即缄口。
左冷禅又道:“你上山多年,根基扎实,近一年来寒冰真炁又有所成就。
翁师弟虽是你长辈,可凭他的嵩阳掌力,如何抵挡你的寒劲?”
“魔教可是向来只以能为论高下,本门要与之对垒,又岂能拘泥于繁文缛节?
你哪里都好,就是这性子缺了两分张扬霸气,还要磨炼!”
训诫之后,他甩手飞出一本册子,落在沈知涯怀中。
“有些我新修的内容,你拿去看看吧。”
沈知涯恭敬接了,缓缓退至门口,转身而出。
离了会仙殿,他小心将秘籍捂在怀里,悄声叹气。
他如何张狂霸气得起来呢?
左大师伯,你可知道?
你夸得不是我,而是一个立誓要掀翻嵩山的,更年轻的天才人物。
每次接到南边儿更新来的功法时,沈知涯都会想——
如果宁师弟真的是嵩山弟子,他们二人得以联手革新嵩山派,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
八月十五,胜观峰会仙殿前,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五岳剑派济济一堂,相互之间却是天上地下。
嵩山派有主场之便,人数自然最多,总共怕不有三四百人将大校场团团围住。
自五岳盟主左冷禅以下,长幼有序,青黄相接。
赫赫有名的十三太保来了八个,坐在左冷禅身后一排。
再往后,还有上一辈诸位耆老,也有近十人。
再往后一排,则是十三太保之外,与左冷禅同辈的众位师弟们。
再之后,才是器宇轩昂的下代弟子们。
只观其严整划一的气魄,便知嵩山如今蒸蒸日上、势不可挡。
与之相比,即使是势力最雄厚的泰山派也难以一较气派。
恒山众位女尼低着头没甚存在感。
华山一众二十余人则显得蓬头垢面、歪瓜裂枣。
衡山派更不用说了,只有一老一少两个人,看着都可怜兮兮。
“众位同道!”
左冷禅气沉丹田,瓮声开口,声浪如雪崩一般传遍四方,展现了令人惊异的内功修为。
“魔教气焰何其嚣张,竟令堂堂南岳衡山压在衡州不得北进半步!
以致五岳会盟,莫大师弟连个掌门人的仪仗都难打起。
更不要说刘正风刘师弟,惨死于众目睽睽之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依我之见,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只是魔教势大,我五岳剑派分散各方,委实难以应付......”
四岳掌门见过嵩山派今日这龙门阵,现在又听这话,心里都不禁警铃大作,生怕左大盟主开口便要借共抗魔教来提并派的事情。
谁曾料到,左冷禅却忽然向着西方少室山一拱手:“诸位师兄弟,请随我一道前往少林,请方证大师主持公道!”
莫大、岳不群二人脑子转得够快,一怔过后便骤然盯住了左冷禅。
拖少林寺下水与魔教相斗......左大盟主,真是一步妙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