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堂主,你也看看吧。”
猿背蜂腰、身形精悍的壮年男子指尖一松,信鸽振翅飞入灰蒙天际,他将掌心揉皱的纸条递向宁煜。
此人正是覆雨堂长老,素有“神刀断浪”之称的柳白,一身短打劲装沾着秋霜,腰间挎一柄雁翎长刀。
宁煜道了声谢,接过细阅。
于是两匹骏马并辔而行,马蹄踏碎颍水岸边的霜草,将一众跟班远甩在身后。
柳白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徐徐吟道:“武当派已从襄阳北上,不日便抵南阳;
少林方丈虽未出手,可方字辈的大师也出动了几位。
再加上五岳剑派...这河南本就是人家地头,形势已经极其不利于我等。”
“这还不算风雷堂呢。”宁煜看罢情报,指尖凝起一缕寒冰真炁,纸条瞬间碎成齑粉,随风散入秋草。
“童长老指责咱们戕害兄弟,咱们又指斥他为了争功不惜下手在教众背后捅刀子。
如今脸面撕破,风雷堂已经彻底与我们断联,去向全无踪迹,不知刀尖将向何处。”
“柳长老,您有何高见吗?”宁煜诚恳问道。
柳白长叹口气,由衷佩服道:“我瞧左冷禅委实是个人物,咱们都上了他的恶当了。”
“他这两月放松河南戒备,任由我教南下驰骋,肆虐州县。
咱们只看到了借刀杀人,促成五岳并派,于是打着将计就计的主意一头扎了进来。
却没想到,人家打的是黑白通吃的算盘!”
宁煜缓缓点头,马蹄踏过一道浅沟,溅起霜水:“河南放开口子,本教不可能不趁机插足,此乃明晃晃的阳谋。只是......
委实没人能料到,左大盟主会率五岳剑派全伙上少室山逼宫,少林方丈也不得不接招。”
柳白忽然呵呵一笑:“人家说法也冠冕堂皇得很,口口声声说武当少林再不出手,南岳衡山就快要被灭门啦。
小宁堂主,这可是你们天音堂打出来的功劳!”
宁煜笑着一拱手,语气谦逊:“全赖风雷堂、青龙堂南下鼎力相助罢了。我部庙小力弱,不敢居功。”
“谦虚什么?”柳白摇了摇头。
“嵩山派本是少林武当推出来跟咱们对垒的打手,此次却反口咬了主人,尾大不掉之势明眼可见。
这一战后,左冷禅必为正道两大派所忌。
他敢这样做,想必是已有足够的自信,与冲虚、方证平起平坐?”
宁煜却道:“左盟主会如何,那也是战后的事情了,咱们还是先顾眼下吧。”
见柳白点头,他接着道:“咱们客场作战,殊为不利。所以,我觉得上官长老的调遣没什么问题。”
柳白也颔首道:“困守禹州一地,的确是坐以待毙之举。”
八月十五之后,正道大举动作的消息传来,上官云便作了应对。
他将各部人马拆分开来,打探消息。
行动要义只有一句话——有所斩获,便可撤退。
说白了,你只要回去在杨总管那里能有个交待,便不算不战而退。
因天音堂在湖南,覆雨堂在西南,两部都可以完成任务便向南撤退,因此编在一起行动。
宁煜勒马缓行,神色轻松,对着柳白一抱拳:“柳长老,我手上已有一颗唐雁归的人头,总管那里无论如何有所交待。
便是直接南奔,事后论起,最差也就是个无功无过的下场......”
柳白面色一肃,抱拳道:“请小宁堂主万万助我一助,本堂感激不尽。”
不等宁煜说话,他又忽然一笑:“你要是就这么溜了,我就算拼着得罪曲洋长老,也得去总管那里参你一个临阵脱逃、怯战而走!”
二人相视一眼,忽然齐齐仰头大笑,笑声爽朗,穿透秋风。
“哈哈哈哈——!”
后面的教众们面面相觑,不知如此危急的局势下,两位老大如何这么开怀。
少顷收声,柳白说道:“看来小宁堂主别有所图,也需要在下搭把手。”
宁煜勒马凑近,伸手与他把臂,恳切道:“柳长老,我等小堂口地处穷乡僻壤,不知北国风光。
眼下局势,别人看着是危机重重,我们却该胃口大开才是。建功立业,正当此时!”
柳白闻言身躯一震,肃然道:“小宁堂主,你是想......”
宁煜目光凛然,望向远方神垕山起伏的轮廓:“一个唐雁归的人头算什么?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内斗罢了。
不知柳长老可有雄心,与我同去,割上几颗嵩山太保的人头回来?”
“哈哈哈哈!”
柳白大笑数声,一拍腰间长刀。
“小宁堂主难道以为,‘神刀断浪’是浪得虚名吗?”
“好!”
说动柳白之后,两堂合兵一处,向西北急行,不日便来到神垕镇外。
此镇坐落于禹州西部箕山余脉,神垕山层峦叠嶂,环抱小镇,山间古木苍劲,秋叶染成一片金红。
宁煜之前从汝州东行经过此地时,便已经打探清楚了地形。
小镇外,宁煜勒住奔马,队伍缓缓停步,秋风卷起他的衣袍。
他扬鞭指着起伏的山峦,对柳白道:
“柳长老请看,此镇乃河南钧瓷核心产地,山中有熟路向北通往登封的徐庄、白坪等地。
少林和五岳剑派要自登封攻向禹州,此地便是其中一条线上的必经之处!”
柳白远观地势,只见群山环抱,道路蜿蜒,不由连连颔首:“小宁堂主竟对河南了如指掌,着实令人敬佩。
可见是做足了功课,准备一鸣惊人呐。
在下两眼一抹黑,便听从小宁堂主指挥了!”
宁煜笑了一笑,这便是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斩萧临川一剑了。
没有那惊人一剑,怎与这些积年的神教长老平起平坐。
柳白问道:“小宁堂主,咱们要提前打进山中设伏吗?”
“不忙,且先将歇两日。”宁煜答道。
迎着柳白疑惑的目光,宁煜笑道:“等我在登封的朋友来信儿,咱们再动不迟。”
柳长老眼神一亮,竖起大拇指:“小宁堂主手眼通天,佩服,佩服!”
他们为求隐秘,并未全数进入镇子,而是在郊外寻了处庙宇扎营。
每日只派几名精干教众乔装成山客,去镇中采买粮草物资。
如此歇了两日,宁煜等的消息没到,主力上官云处却又有信鸽飞来,内容令人咋舌。
“小宁堂主你瞧,何须等什么登封朋友,左冷禅便是咱们最大的朋友!”
二人对着情报哭笑不得。
只因,其上将正道各部南下行军路线、兵力部署写得一清二楚,分明是左冷禅故意泄露,要借日月神教之手,削弱其余四岳实力。
宁煜指尖敲着情报,思忖道:“还是借刀杀人,还是阳谋。可咱们不得不接,不能不接!”
“嵩山派,左冷禅...”柳白口中啧啧有声,“此人心计,深不可测。”
“不过还好。”他一手指向宁煜这两日画出的左近地图。
“倒叫你料中了,确实有一部人马走箕山南下!”
......
“莫大师兄——!岳师兄——!”
身后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如急鼓擂动,让队伍一阵慌乱。
莫大与岳不群二人急急调转马头迎了上去,远远便见着一队黑衣人飞马而来。马蹄踏碎落叶,气势汹汹。
“聿——!”
为首之人在近前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他翻身落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莫大师兄,岳师兄!”
岳不群在马上抱拳,神色温润:“邓师弟何故追来?”
此人腰缠软鞭,马侧悬着钢鞭,鞭梢泛着冷光,正是嵩山七太保——“神鞭”邓八公。
邓八公哈哈一笑,抬臂向后一指:“岳师兄,你瞧我这些人手如何?”
岳不群与莫大大致扫去,只见几十骑黑衣骑士个个身姿矫健,气势严整,腰间悬佩各式兵刃,眼神锐利,一看便是精锐好手。
只是...嵩山上好似不曾见过这些面孔。
于是不动声色,拱手捧道:“师弟手下人才济济,令人钦佩。”
“岳师兄满意便好!”邓八公笑得愈发殷勤。
“盟主大师兄心里记挂着华山、衡山派人少力弱,若是遭遇魔教贼子,恐怕难以抵挡。于是特命我率一支精锐,前来相助!”
“哦?”
岳不群与莫大对视一眼,眼底晦明不定。
不过面子上,君子剑可不会露怯,他恳切道:“左盟主高义,岳某着实感怀。”
知晓了是嵩山门下援军,华山弟子们雀跃许多,心也安定了下来。
可岳不群、宁中则夫妇与莫大先生,心头却沉甸甸的,半点轻松也无。
左大盟主这“殷切关心”,可真叫人难以消受......
两边一路同行,自白坪翻越箕山,向南而去。
行了三四日,始终亲切热络,有说有笑,和睦到邓八公脸都笑僵,心里暗骂不止——
魔教的崽子们都做甚去了?没收到消息吗?!
等迈进禹州境内,跨入神垕山,他终于不能再忍,偷着机会去放飞了一只信鸽。
这一日深夜,众人围绕着山客设下的驿屋扎营。
篝火在营地中噼啪作响,映得人影憧憧,秋夜的寒气裹着山风,吹得帐篷簌簌发抖。
岳不群不见了邓八公,便想趁机寻莫大说话。
可左右一打量,怎么衡山掌门也没见了踪影?
他四周梭巡一阵,在营地南边儿找到了正往回走的莫大先生。
“莫大师哥,我观邓八公似有异常举动!”岳不群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哦?”莫大眯起眼,“如何异常?”
岳不群道:“此人一路紧紧相逼,不欲叫我二人私下说话。
今夜却一反常态,才扎营便悄然不见,我恐他......”
说到这里,莫大突然“咳咳”呛了起来,打了个岔才道:“正是,正是,我们该打起精神小心......”
二人密语未几,邓八公便从营地北面现身,一见到莫大,又立刻黏了上去,寸步不离。
自今夜起,岳掌门与莫掌门时时刻刻都提高警惕,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不过直到这日下了神垕山,也还是风平浪静。
他们本想快走几步赶到神垕镇歇息。
可傍晚时分,山道上忽然刮起一阵冷风,牛毛细雨淅淅沥沥落下,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转瞬便密如珠帘。
岳不群望着漫天雨幕,不禁皱起眉头:“瞧这风势,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若是栖息野地,弟子们恐怕受不住风寒。”
莫大却捻着胡须,沉声道:“再往前赶赶,当有一座天王庙,可在彼处避雨过夜。”
“咦?”
邓八公一脸惊奇:“莫大师兄怎对河南地形如此熟稔?我这土生土长的登封人,都不知这般细节。”
莫大打了个哈哈,语气散漫:“老儿痴长些年岁,一琴一剑走遍大河南北。山野小庙,倒也记得几处。”
岳不群拱手赞道:“莫大师哥剑胆琴心,游戏人间,早已是武林一段佳话。”
邓八公一想其人名声,确实如此,便也不再多心。
甚至暗自鄙夷起来:“一派掌门不务正业游戏人间......怪不得衡山派如此羸弱,被区区一个天音堂压得抬不起头。”
莫大的话如望梅止渴,鼓舞着众人顶着风雨,又赶了两三里山路。
泥泞的山道湿滑难行,鞋袜早已浸透,冰冷刺骨。
就在众人疲惫不堪之际,果然在山道旁的密林深处,望见了一座两进的天王殿。
庙宇青砖灰瓦,檐角残破,隐在雨雾之中,透着几分荒寂。
天黑雨盛,风卷着雨丝打在门窗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鬼魅低吟。
人困马乏,众人探明庙中空无一人,也无心细勘,便匆匆入庙躲雨。
殿内影影幢绰立着几尊天王神像,面目狰狞,边角残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
几个华山女弟子被神像唬得心头发慌,宁中则便率先进殿,在神像前盈盈拜了三拜,环顾四周道:“此地虽无庙祝,却也算干净,暂且落脚无妨。”
岳不群跟着入内,沉声道:“此庙在镇甸与神垕山之间,大抵是山客行旅的落脚之处,也算一处山野驿站。”
于是众弟子分头安顿,生火烘干湿发,劈柴的噼啪声、烧水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几分雨夜的寒意。
邓八公一脸恳切,恭请华山、衡山众人住进里面一进院落,话说得极为周全:“华山弟子中还有女眷,我们都是粗糙爷们儿,便在外间守着,给大伙警戒!”
岳不群谢过之后,带着众人进了里间,却转头吩咐大弟子令狐冲:“冲儿,去布置岗哨,轮番值夜,不可大意。”
二弟子劳德诺立刻上前,主动请缨:“师父,这些杂事何必使唤大师兄,弟子代劳便是!”
岳不群微笑着竖掌推辞:“这一路多叫你烦扰,也该叫冲儿尽些职责,否则你师娘又要说我厚此薄彼了。”
宁中则闻言,黛眉一竖,嗔道:“就是!你这师父一碗水端不平,德诺,你今夜好好歇息,莫要管这些琐事。”
劳德诺连忙一番道谢感恩,神色恭谨。
露宿江湖野地,众人不敢熄灯睡死,纵然歇息,殿内也始终点着两只火把,火光摇曳,将神像的影子拉得狭长。
子时一过,夜已深沉。
插在庙门的火把忽然剧烈摇曳起来,火舌乱蹿,紧接着,庙外骤然响起一片急促的马蹄声,如暴雨砸地,冲破雨幕,直逼天王殿!
天空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将漆黑的山野照得白昼一般通明。
“师妹,速组织弟子戒备!”
岳不群低喝一声,身形如电,几乎与莫大同时撞开扉门闪身而出。
二人飞身上墙,几步冲到外院,只见邓八公已然跟来客们打起了招呼。
“外面的朋友,这庙宇甚小,恐怕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可挤!”他高声叫道。
庙外随即响起一道粗豪狂放的喊声,裹挟着风雨,震得人耳膜发颤:“里边儿的朋友!这荒郊野岭,只得此一处避雨之地,可不能这般亏待江湖儿女!”
邓八公见岳不群、莫大联袂而至,好似添了底气,又高声道:“不知朋友在哪条道上发财,又烧得是哪炷香?”
“嘿!”外面那人忽地一声冷笑,“道左相逢,大家互不相识,或许还能安然无事。若是摆了根脚,报了名号,就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那却不会!”邓八公慨然应道,声音刻意拔高,“华山派君子剑岳掌门在此,其侠名五湖四海皆有传颂,到处都是他的朋友!”
庙外那声音忽然沉默下来,风雨声愈发急促。
过了半晌,才幽幽传来一句,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看吧,我就说。摆了根脚,大伙便做不得朋友了……”
话音落下,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天王殿的大门忽然被摧得四分五裂,呛起一片白灰。
裹挟内炁的木屑木刺哗啦啦打进院中,在绵密的秋雨中又下起一场夺命的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