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斜斜扎进天王庙的院落,混着木门破碎的白灰与木屑,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浊点。
院内人各自亮出兵刃,严阵以待。
“是敌非友!”邓八公掣出钢鞭,爆喝一声挥洒起来,将迎面袭来的木屑与木刺尽数扫开。
岳不群双颊已然晕起淡淡的紫气,紫霞神功悄然运转,长剑轻扬,便将漫天飞溅的木屑暴雨拨开,动作从容不迫,眼神却幽深如古井。
的确是敌非友,却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头?
若是真魔教那便没什么说的,大伙并肩子上就是。
可若是假魔教...岳掌门已然悄然捏住了太岳三青峰的起手,做好了向身旁招呼的打算。
而邓八公貌似盯着大门,其实全副精神都落在了左手边的岳不群身上。
据闻此人道行又有进益,曾在鲁庄以一人之力抵挡三位魔教长老,得先寻机阴他一下狠的。
“哈哈哈哈!”飞呛的白灰中响起一阵狂笑,一道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庙门外冲了进来。
衣袂破风的声响与脚步声交织,瞬间填满了整个院落。
当先一人身材壮硕,将夜行衣穿得绷紧:“五岳剑派的朋友们,日月神教风雷堂在此!”
“嗆啷——”
莫大先生将胡琴甩向腰后,一柄细窄的短剑已然握在手中,双眼死死盯住大门,低喝道:“杀魔教!”
邓八公眼中精光一亮,大声附和:“杀魔教!”
他脚掌前踩,貌似前冲,实则暗自蓄力。只待岳不群上前半个身位,他便能抡起钢鞭来上一下狠的。
可备受他关注的岳不群却没动,反而眼神怪异地看向了过来。
“怎...”邓八公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忽然浑身汗毛倒竖,左脚一蹬便要回头。
可他脖颈才转了三分之一,后腰便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唔...!”
剑锋的冰冷在肾脏里扩散开来,邓八公被这股力道狠狠向前推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扑倒在泥泞之中,泥水瞬间溅满了他的脸颊。
他浑身剧烈颤抖,拼尽全力梗起脖子,想朝后看上一眼。
就看一眼,莫大!让我看看你!
可莫大先生面无表情地伸足在他肩上一踏,借力拔剑,将邓八公口鼻彻底踩进了雨水中。
堂堂嵩山七太保,“神鞭”邓八公,到死都没能看到杀掉自己的人,没能看到刺穿自己的剑。
可岳不群却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诡谲难测,出其不意,这一剑是......衡山神剑,天柱云气,一剑包一路?
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师兄——!”
便在此时,那当先冲进来的魔教大汉忽然悲切一呼,拔出阔剑便冲了上来。
这动静一出,岳不群如何不知来得是谁,脸上紫气更盛三分,提剑迎了上去。
“先杀岳不群和莫大!”那人咬牙一喝。
一声令下,只见原本站在邓八公手下的黑衣人,与刚冲进来的魔教教徒中,忽然翻出十五个精悍人手。
他们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阴鸷,手中各式兵刃泛着寒光,跟着那带头大哥一起,瞬间将岳不群与莫大团团围住,
莫大依旧将邓八公的尸体踩在脚下,短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着鲜血,嗓音在雨中愈发沙哑,带着几分讥讽与冷意:
“别装神弄鬼了,来的是嵩山派哪位师弟?”
那带头大哥一把扯下面巾,露出满面虬髯,威猛迫人。
“‘锦毛狮’高克新在此!岳掌门、莫掌门,别来无恙啊!”
他身旁一人见此,亦不再遮掩,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瘦脸
“赵翦在此,莫大师兄请了!”
莫大冷笑一声:“邓师弟行七,高师弟行八;赵师弟原是第十二,今年新排在第十。
前六位一个没到,未免有些太瞧不起我跟岳掌门了吧?”
高克新粗豪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亮个相吧兄弟们,省得莫大掌门以为咱们小瞧了他!”
话音落下,十五名黑衣人齐齐发出一阵渗人的阴笑,笑声尖锐刺耳,在雨夜中格外瘆人。
他们一同伸手,摘下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一张张或凶悍、或阴鸷的脸庞。
莫大与岳不群环视左右,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神色愈发凝重——这些人,他们竟大半都能叫得上名号,个个都是江湖上恶名昭彰之辈!
岳不群双颊已然飞满紫霞,在摇曳的火光下格外显眼,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厉声呵斥道:
“金州双寇、太行三煞!还有崆峒追魂门的弃徒,当年在陕甘一带作恶多端!
堂堂嵩山派,竟藏污纳垢到这般地步,与这些黑道恶徒同流合污,简直不知廉耻!”
莫大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眼神冰冷地扫过另外几人:“还有淮西恶虎杨柯...你七八年前在南京犯下灭门大案,被少林追杀销声匿迹,没想到竟投到了嵩山派麾下!”
这一张张脸面,俱是能在五岳剑派掌门心里挂上号的黑道高手,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恶贼!
如今却尽数聚集在此,打着魔教的幌子,受嵩山派指使,来围杀他二人!
高克新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得意地大笑起来,眼中凶光毕露,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们纵使诈杀了邓师兄又如何?这般阵仗,再加上我与赵师弟,足够招待二位掌门师兄了吧?”
他大手一挥,语气狠辣地下令道:“此处交给我等,余者攻向后院,务必将华山、衡山弟子斩草除根,一个都别留!”
“动手——!”
......
细雨如丝,连绵不绝,早已将山野浸得透凉。
远处天王殿里的喊杀声穿透雨幕,越来越清晰,金铁交鸣与惨叫混在风雨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天王殿东北面的山坡上,数十骑静默在黑暗之中,听风吹雨。
柳白轻轻拍着马颈,安抚着焦躁不安的坐骑,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令马匹分外不适。
他压低声音,语气沉稳:“按说...咱们既做黄雀,不妨再等一等,等他们彻底两败俱伤,再出手不迟。”
宁煜轻轻摇头,雨丝沾在他眉梢,眼神却亮得坚定:“柳长老,那群蝉中有我的朋友。”
柳白劝道:“小宁堂主,五岳剑派的朋友罢了。”
宁煜催马前行两步,勒马回身,语气坦荡:“朋友就是朋友,不管是哪里的朋友。
柳长老,我若是个连朋友都卖的人,你还敢与我合作同行吗?”
柳白一怔,随即抱刀大笑,笑声爽朗,压过风雨:“此言有理!一个看重朋友的人,才不会那么容易叫人失望。”
宁煜抬手一招,闻斌立时率天音堂精锐越众而出,马蹄踏碎泥泞,直扑天王殿。
而他回身对柳白拱手,笑意清朗:“柳长老,我为螳螂作前驱,请您在后为黄雀,这便是我的诚意了。”
言毕,他一提马缰,转身便要冲下山坡。
可马速刚起,身后忽然蹄声如雷,气势如虹。
他回头望去,只见神刀断浪哈哈大笑,纵马狂奔。
“小宁堂主!比起做黄雀,我还是喜欢跟你做朋友!”
“好!”
两骑并驾齐驱,在风雨中疾驰而上。二人同时伸出拳头,在空中重重一碰。
“那便一齐做个朋友!”
......
“呼...呼...”
赵翦拄着长剑粗粗喘气,垂眸看向地上受制之人:
“莫大师哥,好手段!我们八人斗你,竟还叫你杀了三人去!”
只见满地狼藉间,衡山掌门莫大先生被刀枪剑戟各式兵刃死死锁住周身要害,钢刃贴颈、枪尖抵心,再无半分动弹之能。
莫大剑法最重飘忽诡谲、出其不意,讲究乘隙而击、避实就虚,这般被团团围困、密不透风,便失了先手。
加之他年事已高,内功又不重性命修为,百余回合死战下来,纵然拼死寻得三次破绽、斩敌三人,终究气力耗尽,被乱兵擒住。
赵翦又道:“莫大师哥,江湖上小觑了你潇湘夜雨的名声。你既有如此业艺,又何必一意孤行?
只要你肯顺从左大师兄并派,将来自不会少了一把交椅!”
莫大先生喉间发出一声冷哼,双目紧闭,面容冷峻如霜:“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赵翦叹息一声,不再多劝,下手点了莫大前胸后背多处穴道,将他押住。
众人这才暂且收了目光,齐齐投向院中另一侧的战团——
那华山掌门岳不群的表现委实惊人!
起先有八名黑道高手围攻于他,又有“锦毛狮”高克新于外围掠阵,时不时觑着空隙上前偷袭。
可即便如此,岳不群气力悠长、剑法精严,竟一丝不苟地守住门户,叫人奈何不得。
打到如今,竟已然杀了两人,砍伤一人,迫得高克新完全加入战团,以六敌一。
有一人问道:“奇怪也哉,华山紫霞神功这般神奇?岳老儿竟不会累吗?”
赵翦哼道:“这可是左大师哥最忌惮的人物,不然咱们何须摆出这个阵仗?”
看了一阵,他见高克新等人依旧拿他不下,顿时一番诡计上心头来,左右吩咐下去。
于是留两人拿住莫大,剩余两人提剑纵身,冲去后院助阵。
而赵翦自己唤来一圈手下,提着气死风灯悄然围在战团外围,将灯火高高举起。
这般一来,围攻岳不群的六人背对着灯火,光线不刺双目,反倒能借光看清岳不群的招式;
而岳不群却身陷重围,四面八方皆是晃动的灯火,加之身周兵刃相撞反射的寒光,刺得他双眼发花,视线大为受阻,连带着应变也滞涩了几分。
“卑鄙小人!”
岳不群怒喝一声,将紫霞神功施展至极,剑尖末端在灯火照射下隐隐放出光芒,凛然生威。
他炁贯长剑,寻常高手再难硬接,十几招后又有一名黑衣人肩头中剑,直接整条手臂都被斫断,惨呼一声跌了出去。
新十太保赵翦也算休息了片刻,立刻仗剑挺上,替了这个缺口。
他口中还连连呼道:“岳掌门师兄!方才高手都只在这里斗你两位。
可莫大师哥不顶事,我们已经腾出人手往后院去啦!
你若再不束手就擒,待我等擒了你夫人、女儿,拉到灯下扒光衣服,你岂不是要当众颜面扫地?!”
此话一出,岳不群霍然回头,彻底失了往日的温润儒雅。
他双眼圆睁,再也不计较灯光,被照射得血红一片,发疯一般向赵翦攻来。
高克新瞧出不对,赶紧搭手救援。
二人接续交错,铛铛铛连接三剑,都震得虎口发麻,长剑几欲脱手,心下不由震惊:这君子剑好深厚的内力!
可岳不群如此强攻,却非得回气不可,背上不免露出破绽,叫贼人抓住空隙,以金瓜小锤砸了一下,身子不由一晃。
“得手了!”黑道高手们顿时振奋得意起来。
“加把劲儿!这岳老儿也会累的!”
岳不群咽下喉头一口血,悲从凄凉心中来。
他委实没有想到,嵩山派手下会有如此多聚在一起的黑道高手。
今夜...难道真是我华山派的末日了吗?
一想到呕心沥血数十载维持的香火基业便要断于此处,一想到妻子女儿要被仇人侮辱凌虐,一想到众多视如己出的弟子无一能够幸免......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胸中忽然有无穷恨意滋长,便要彻底不管不顾地拼起命来!
“岳掌门!”被锁住的莫大忽然出声一唤,“挺住!”
两声喊罢,莫大便吃拿他之人擂了一拳,再难说话。
可岳不群已听在耳中,即将疯狂爆发起的内炁终究一滞。
他忽然想起,此地是莫大选的落脚处。
难道他......
便在此时,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忽然从头顶传来,穿透漫天雨幕,响彻整个院落。
院中激斗的众人顿时一凛,各自后跳一步,疑神疑鬼,目光四处搜寻起来。
那笛声清冷如泉,空灵似月,初时低回婉转,转瞬又拔高几分,似利剑出鞘,直上云霄。带着一丝凛然寒意,直透人心。
“在上面!”一个黑道高手抬枪指道。
众贼昂首望去,只见夜空之上,乌云渐散,一弯残月悄然探出边角,映照出庙门顶上的两道身影,宛若画中之人。
一人身姿清俊优雅,垂目而立,双手执笛,指尖尚在跃动;另一人则怀抱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双目紧闭,似在静静赏聆。
高克新嗓门浑厚,抬剑狮吼:“何方妖人装神弄鬼!”
笛声戛然而止,余韵袅袅,萦绕在院落之中,久久不散。
宁煜轻叹口气,甚为可惜地抚过雪凤冰凰笛。
“云销雨霁,何等美事?奈何阁下太煞风景......八太保,我本想你能听完这一曲再赴黄泉,也算不枉此生。”
赵翦心中一沉,连忙凑到高克新身边:“师兄,此二人现身无声无息,恐怕是高手!”
高克新缓缓点头,神色也愈发凝重,扬声道:“既然是来找麻烦的,还不报上名来!”
怀抱长刀的柳白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嗤笑:“锦毛狮,你刚才,不是已经报过本教的名号了吗?”
嵩山众人面色一变:“魔教!?”
“哈哈哈哈——!”
柳白仰天长笑,狂放桀骜:“嵩山派高足倾情相唤,我等岂吝一会?”
“日月神教覆雨堂——!”
“日月神教天音堂——!”
“——来会一会五岳剑派诸位高手!”
宁煜目光在院中一巡,口中啧啧有声:“这是五岳剑派吗?我怎么瞧着,倒比本教还黑?”
话音落下,一道道矫健身影翻上院墙,数十把兵刃明晃晃耀花人眼。
高克新、赵翦心里顿时一沉,晓得自家留在外头的人手马哨已然全数被拔。
这下遭了,今夜此局,竟还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