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很多年之后,岳灵珊都无法忘记这夜晚眼见的一切。
她狼狈不堪地滚翻在泥泞中,看着那俊美少年在灯火下指点江山。
那些叫华山阖派上下难以应对的恶人,竟为其三言两语便说得自相残杀起来。
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会有这么大?
她和他......今年都只有十八岁啊!
为什么肆意打断她双腿,甚至要当众将她扒光衣服的恶人,在他面前就噤若寒蝉,不敢忤逆呢?!
“姓杨的!你敢对我出手,本门以后定叫你做人都难!”迎着淮西恶虎越来越不对的眼神,赵翦不由暴喝一声。
可杨柯并没有被吓住:“十太保,你睁眼看看吧,咱们已然栽定了!兄弟们眼下不想丢了性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声嘶力竭地喊叫出最后半句话,身旁的手下们便发疯一样冲向了两位嵩山太保。
他们双目血红,如狼似虎,奔向自己唯一的活路!
“吼——!”
高克新又运一次狮吼功,转剑上前便斩飞两颗头颅。
但这凶悍架势并没有起到震慑的作用,第二排敌人几乎是被推搡着冲到他们的面前。
两人顿时陷入包围之中,背靠背拼杀起来。
杨柯护着那挟持宁中则的人压阵向前,叫华山、衡山两派不敢妄动。
此时围攻两太保的人手中并无高手,可从围攻莫大、岳不群开始,他们连番战斗,几无停歇,早已筋肉疲惫、内炁大损。
尤其十太保赵翦,方才独斗了一阵断浪刀柳白,身上还有两处刀伤。
院中上下数十人,皆眼色各异地望着场中的群蚁噬象之战。
丢下十具尸体之后,终于有一人拿同伴身体撞开赵翦长剑,呐喊着合身扑撞而去,将刀尖攮进其胸腹之间。
“唔——!”
十太保登时口鼻溢血,可仍有劲抬掌拍死此人。
然而紧跟着便有人上来一脚,正踹在其胸口刀柄之上。
赵翦踉跄后退,撞在高克新脊背上,就此扑倒下去。
“赵师弟!”
背后没了遮掩,高克新愈加艰难起来。
淮西恶虎此时抢上前与他磕住正面,不过几招下来,锦毛狮便叫从背后扎成了筛子。
他强撑着不愿倒地,仰天长啸一声,魁梧的身躯竟就此站立而亡。
杨柯喘着粗气,接连割下高克新、赵翦二人首级。
又从一地死尸中寻到邓八公,也取其首级,一并提在手中,率众向庙门行来。
“宁堂主、柳堂主,神教说话...可算话吗?!”
柳白微微颔首:“本座现在觉得,你多少也算是个人物了。可惜,若无挟持妇女之行径,便是个香主也做得。”
他一扬下巴,自有手下上前接过三颗头颅。
宁煜侧身让开庙门:“既有言在先,汝等自去便是。”
杨柯左右抱拳:“二位大佬真乃信人也!这华山宁中则,便算小人奉赠!”
“我们走!”
一行只剩寥寥数人,狼狈鱼贯而出。最后那人徐徐后退,将宁中则向前一推,转身便跑。
宁煜与柳白对视一眼,嘴角各自含着一抹了然笑意。
前言只说院中神教所属绝不再动手,可没说院外的如何如何。
而他们两堂一起行动,怎么会没有留预备队看守马匹呢?
宁中则没了挟制,却也没了依凭着力之处,眼瞅着便要踉跄倒地。
宁煜于是伸出剑鞘在其肘下一托,总算没叫她跌倒。
“谢过这位...少年堂主了。”
宁中则推开他剑鞘,终于站稳,缓缓抬起头来。
“可若你也想拿我的性命做什么文章,我宁中则还是那些一样的话!”
柳白振袖冷哼道:“宁女侠,你刚烈坚毅,令人敬佩,却也不必将旁人都想得那般龌龊!
本教要杀尔等,自向刀剑中取,又何必如此下流?”
“不错。”
宁煜轻笑道:“威武不能屈,宁女侠巾帼不让须眉,已然比过天下间九成九的丈夫了,请先稍正衣冠吧。”
又抬手一压,说道:“神教所属,非礼勿视。”
柳白颇给面子,亦摆手道:“非礼勿视。”
于是院中三十余把钢刀与眉目一同低垂,再无一视线投向庙门处。
华山众人还在愣神,莫大重重咳了一声,惊醒了令狐冲。
见岳不群不语,他这当大师兄的立即跟道:“非礼勿视!”
于是华山弟子也都避开目光。
“这...”
宁中则狐疑地看着那浅笑的少年,灯火下其出众风采令人见之心爱,她若年轻二十岁,必然也为之眼花。
可是,正所谓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人家给出这等礼遇,又想得到些什么呢?
宁煜见她目光便知其心中所想,坦荡笑道:“宁女侠且放心,至少此时此刻,我与柳长老委实是钦佩你气节。”
宁中则左右一看,心下暗忖:此时人为刀俎,无论如何,人家给了面子,若是接不好掉在地上......
于是开口道:“那便先谢过二位了。”
她振了振酸痛的双肩,先抚齐衣襟,又抬臂伸向头顶。只是关节不畅,忽然一滞。
宁煜发觉动静,侧目过来,轻道一声得罪,自腰间取出雪凤冰凰笛,在其肩头穴道左右一点。
宁中则又道声谢,这才收拾起散乱的鬓发。
岳不群立于院中,眉头恨不得打个死结。
这是何等诡异的一幕,魔教与华山派几十号人共处一室,一齐低头侧目,等宁中则盘发?
一定有人另有所图!
他轻轻一碰莫大,待其回首,递了个探寻的眼神。
此时岳掌门已回过味儿来,要说今晚的魔教与莫大无关,他是一百二十万个不信。
莫大得了眼神,反而轻声问他:“岳掌门,令夫人何等坚贞刚毅,江湖中人无不心折,难道不值得此番礼遇吗?”
岳不群无言以对,心里却难认同。
在他心中,天下人无不为仇怨利害所驱,怎么会有这般...任性的事情?
令狐冲扶起小师妹,交于陆大有看顾,见其双眼定定盯住庙门,以为其惊吓魇住,草草低声安慰两句,便上前去。
他从腰间解下一柄乌木掐银丝的窄剑,双手捧过,奉于院中,朗声道:“宁堂主,多谢你礼遇我师娘,这把红拂剑,我情愿赠还于你。”
宁煜见之,笑问道:“令狐兄怎么还没把这柄剑送出去?难道你的心上人不喜欢?”
令狐冲苦笑一声,不知该说什么,便见宁煜又拍了拍腰间长剑:“你的剑我用着很合手,这把红拂没有还回来的道理。”
“至于宁女侠这里,我等率性而为,却不须谁来谢。”
“好个率性而为!”又一声清喝传荡夜空。
只听一阵破风声响,众人抬头望去,有三道身影翻入院中,轻功极为不凡。
“梯云纵?”宁煜自己身怀金雁功,是以一眼认了出来。
人群中的岳掌门忽然泄了口气,脚下随之一软,好悬没站稳当。
“无量天尊!日月神教的堂主、长老,若都如两位居士一般心慕侠义,武林中不知要免去多少腥风血雨!”
那三人落地,当先的老道黑发白须,精神矍铄,一甩拂尘便念出一番场面话来。
宁煜认不得来人,看向柳白,柳长老指道:“此人正是武当玄虚道长。”
果然是武当派!
算算日子,从南阳过来倒是时间足够,可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时又有教众从庙外急奔来报:“二位堂主,武当来人了,已在外面摆下两座剑阵!”
啧!
既然如此,玉女真经今日是谋不得了。
宁煜于是打了个稽首,不软不硬地回道:“道长,你有暇评论本教,不若多操心操心你们正道。
若是嵩山多两个心慕侠义的太保,我看武林中也得免去不少腥风血雨!”
玄虚道长呵呵一笑,避而不答,只道:“天霜剑少年英才,行事磊落,不如今夜到此为止,大家各退一步?”
宁煜摇头自嘲道:“玄虚道长讲话,委实太给人面子。何必说什么‘各退一步’?
武当既然已在庙外摆下两座剑阵,我等自该退去。”
玄虚亦抚须摇头:“非也,非也~今夜里里外外已经死了太多的人,宁堂主与柳堂主愿意罢手,实乃深明大义之举。”
柳白沉着脸道:“大义在尊驾,我等无话可说。”
他叹了口气,转头道:“小宁堂主,莫大先生...你恐怕是带不走了。”
宁煜无奈一笑:“毕竟是武当高人相阻,盼望曲长老能体谅我罢。”
他俩一抱拳:“玄虚道长,我等这便告辞了!”
宁煜又道:“本教教众如有尸首在此的,请玄虚道长毋伤之。
两日之后,我等自派人来接,请道长务必应我,免生仇怨。”
老道又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高声道:“天霜剑高义厚德,贫道应下了。两位自去便是,我等绝不相扰。”
“我们走!”
“宁女侠,有缘再会。”
冲宁中则打了个招呼,宁煜与柳白联袂踏出庙门,身后教众紧紧跟随。
“格老子的,武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走不出几步,柳白便盯着数十步外月下的两座真武剑阵愤愤出声。
那数十武当弟子果然任由他们远去,不来相扰。
“自然是也有‘朋友’在庙里。”宁煜凝声答道。
“日前柳长老不是还说过,左冷禅此番过后,要遭少林、武当两派忌惮吗?如今看来,此时已有迹象了。”
柳白闻言恍然,稍作思忖才道:“少林武当不愿左冷禅继续做大,五岳剑派中也已有人趁机赶着想当狗......
嗨,无非就是压强扶弱,风水轮转那一套把戏。
既然小宁堂主你的朋友在华山,那估计联络武当的就是衡山莫大喽,也是他被你们天音堂压得最惨。”
宁煜笑道:“柳长老,我可从没说过自己的朋友在华山。”
柳白哈哈一笑:“放心,我懂。机事不密则成害嘛!”
宁煜心中却知,柳白所言道理是无误的,只是目标被自己给误导了。
那么实际上,上赶着想趁机被少林武当扶一把的,就该是......
“岳掌门!”
玄虚上前与岳不群攀膊把臂,见其狼狈模样,不禁连道惭愧:
“老朽自南阳接信后,一路星夜兼程。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慢来一步,险些叫贵派一行罹难于魔教之手。”
岳不群却摆手道:“不晚,不晚!玄虚道长来得正是时候,有如神兵天降,救我华山上下于水火之中!”
莫大冷眼旁观,一语不发。
一旁扶着宁中则的令狐冲却不懂他们机锋,梗着脖子出言道:“不是魔教!”
“本派弟子大多伤亡于嵩山派毒手!师父师娘,还有莫大先生,也是被嵩山派网罗的黑道......”
“冲儿!”岳不群忽然一声断喝。
“为师与武当高人对话,哪里有你胡乱插嘴的份儿!”
“可...”令狐冲还待争辩,却被宁中则扶住手背。
“冲儿,带我去看看你小师妹吧。”
“是,师娘。”他闷声一答,只得扶着师娘去了。
岳不群向玄虚拱手道:“道长,小徒顽劣,令人见笑。”
玄虚微摆拂尘:“诶——令徒赤诚忠纯,可见岳掌门教导有方。只是......”
他四下环顾,话锋一转:“此地只余尸体,那三位更是连首级都被魔教割去,若果真闹起来,也无非是一个死无对证的局面......”
“道长所言极是。”岳不群附和道:“有些事情,终归急不得。”
“无量天尊!”玄虚微微含胸:“岳掌门深明大义,且先行疗伤吧。有老道在此,必当无虞。”
“那便劳烦道长了。”
确认魔教教众走远之后,玄虚唤进武当弟子,主持收拾起残局来。
里里外外,光尸首便捡出六十多具。
大家仔细辨认,将华山弟子归拢到后院,嵩山手下捡了出来随意丢到庙外。
零星的魔教教众,则在前院停放。
虽说立场不同,可事实上,人家今夜是帮了华山派的。
是以,令狐冲领着陶钧、英白罗等师弟挨个为其尸首蒙上一层灰布,稍作遮掩。
忙碌半夜,搬完尸体,伤亡自然便统计出来。
岳不群三弟子梁发、五弟子高根明、小徒舒奇皆殁于此役。
高根明死状尤其凄惨。六猴儿哭着凑了半天,才将其尸首拼好。
除此之外,宁中则也又有数名女弟子饮恨。
衡山这里,莫大先生五徒宋祁渊为华山弟子挡了一剑,当时虽未死,此时寻到,却已血尽而亡。
莫大先生沉默地为徒儿合上了双眼,到屋顶拉起了潇湘夜雨。
乐声起起落落,如泣如诉,令人悲戚无限。
后来发觉,并非琴声如泣,而是身边真的有人在哭。于是各自都不再强忍,哭声渐渐盖住琴声。
“我就是不明白!”
令狐冲听着耳边的丧曲哭音,看着师娘怀中犹自魇住一般的小师妹,心里一股不平之气横冲直撞,令人几欲拔剑。
“华山、衡山,还有武当派,甚至是魔教!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是嵩山派藏污纳垢网罗黑道!是嵩山派戕害同道意图不轨!他们比魔教还魔教!
可我们为什么就是不能说?!为什么师父和武当道长三两句话就要把这事情揭过去!
我们......!”
“冲儿,你冷静点。”宁中则叹了口气,轻声一唤。
令狐冲果然住口,只是肩背起伏不定,显然难平。
宁中则劝道:“因为说了也没有用,更与本门无益。”
“怎么会!?”令狐冲不能理解:“说出去,天下英雄便知嵩山派真正面目,悠悠众......”
“你当江湖武林、天下英雄,不知道嵩山派真正面目吗?”
宁中则一句话出口,顿时将令狐冲定在原地。
“你师父在终南山与你交代过后事了。只是,看来功法好传,道理你却领会得还不够透彻。”
宁中则想到今夜险况,心中凄然,于是道:“冲儿,那师娘便也给你交代一番后事吧。”
令狐冲闻言一愣,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几乎要哭出来:“师娘,您别这么说,弟子...弟子不争辩了,不问了......”
宁中则却摇头道:“你得问,你得争辩,因为......你是要做华山掌门的人。”
令狐冲陡然一滞:“师父春秋鼎盛,弟子绝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你是为娘一手养大的,你有孝心,为娘如何不知?”
宁中则叹道:“为娘不似你师父那么会讲道理,便跟你交代一句大白话。
从今以后,你凡遇到事情,都要这样去想——若是你师父师娘,今夜都殁在这天王庙,你该怎么护住你的师弟师妹们,怎么护住玉女峰正气堂不会断了香火!”
“师娘——!”
令狐冲一个响头磕在地上,“砰”的一声将魇住的岳灵珊惊醒了过来。
“弟子恳请师娘收回此不祥之言。”
“站起来!”宁中则忽然竖眉一喝,“你以为这华山掌门是好当的吗?
你连想一想都不敢,又怎知你师父这几十年,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我...”令狐冲依言站起,只是薄唇颤抖,仍是六神无主。
“师哥...”岳灵珊忽然小声开口,“我们是不是...真的该好好练剑了。”
“我不想要再被人擒住扒光衣服了!”她说着便流出泪来,“刚才若不是那个天霜剑......”
“小师妹,是我没用,我打不过那......”
“冲儿!”岳不群忽然迈了近来,“你跟我出来一趟。”
宁中则以为他是要责骂弟子刚才口无遮拦,不由出言回护:“师哥,适才的事情,我已经罚过冲儿了。让孩子们休息吧。”
岳不群却摇了摇头:“师妹,你也一起来。”
看来是别的事情,宁中则皱眉起身。
岳灵珊也要跟着一起,于是一家四口一路出了庙门,一直走到东面的山坡上。
此时乌云散尽,雨后月光皎洁明亮,倒是无须点火。
“师哥,究竟是何事?”宁中则问。
岳不群见已然足够偏僻,便回身来问道:“冲儿,我刚才询问众弟子后院战况细节。
有人说你武功大进,剑法出神入化,今夜一战中杀敌不止十指之数,回护了众多师弟师妹?”
“是啊,爹爹!”
宁中则一个没拦住,岳灵珊已然抢着点头。
“大师哥剑法进步极大,已非吴下阿蒙,战力超......”
“珊儿!”宁中则忽然叫停女儿。
岳灵珊见妈妈脸色不对,虽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却很长眼色地赶紧闭嘴。
再左右一看,果然爹爹和大师哥的脸色也不大对,立时噤若寒蝉。
“好哇!”岳不群虽然在笑,可任谁都能瞧出其眼底的怒意。
“冲儿,你将剑使来,给我看看!”
“师父...我...”
令狐冲嗫喏畏缩,手掌根本不往剑柄上握。
岳不群见状冷哼一声:“怎么,你可是要人喂招吗?”
说着,他竟呛啷一声拔剑出鞘三寸。
“师哥!”宁中则焦急一劝,又对令狐冲道:“还不听你师父的话!?”
“是!”
令狐冲无法,只得拔剑出鞘,挥手展开华山剑法。
苍松迎客、金雁横空、无边落木......直至最后的有凤来仪。
华山剑法传承厚重,纵是基础剑法招式,也能称得上巧妙繁复。
放在江湖上,任意一招都能当作寻常一门一家压箱底的绝技。
令狐冲面上微飞紫意,以内劲驭剑,招式端正,攻守均衡。其一板一眼,一丝不苟的风格,一看便是岳不群的徒弟,活脱脱的一个“小君子剑”。
可岳不群却无半点满意之色,冷笑着拔出长剑,对自己心爱的大弟子直呼其名。
“令狐冲,你大发神威时,不是这样使的剑吧?”
他长剑前指,双目含怒:“若你果真要人喂招,为师岂吝一剑?!”
“师哥!”
“爹爹!”
母女二人听他说得无情,不由齐声来劝。
可岳不群恍若未闻,只一意盯着自家大弟子。
令狐冲口中语带哭腔,悲呼道:“恳请师父莫要动怒,弟子坦诚交代便是!”
这话一出口,他身上手上,骤然一变。
苍松迎客、金雁横空、无边落木、白云出岫......
仍是那些招式,可落在周遭三人眼中,已经完全换了感觉。
岳灵珊不由檀口微张,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这...这还是华山剑法吗?
只见令狐冲右手横着一掠,使“白云出岫”将剑尖递到右侧,
脚下忽然一扭,整个身体便随剑向右,仿佛要栽倒。
那剑尖不住颤动,到中途忽然转而向上,不知怎的就变作了“青山隐隐”。
而后在将倒未倒之际顿足一踏,原地翻身而起,又在半空使“无边落木”向左侧连刺三剑。
落地后浑身一矮,贴地纵剑,将“白虹贯日”使成了“纵地金光”。
令狐冲连运十五招,皆是华山剑法中的招式。
岳灵珊看在眼中,无一不是她多年练熟的剑法,可她心里稍微一想,便觉不可思议。
若叫她如大师哥这般衔接招式,出剑手法和脚步方位,无论如何都连不在一起,自问是万万用不出来的。
此时此刻,令狐冲手中明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剑招,可她却已完全无法预测下一招剑尖会指向哪里!
她忽然想到了那一夜松林中出剑的少年。
对了,正是那个感觉,潇洒自由,无拘无束!
那天霜剑与大师哥赠换佩剑,居然...居然将使剑的精气神也能赠换了吗?!
她忽然想要收下那把红拂剑了。
可是...大师哥明明使得这么好、这么厉害,爹爹怎么不高兴呢?
少顷,令狐冲收势弃剑,径直下跪拜倒,口呼“师父”。
“徒儿情急之下,只欲杀敌救人,也不知怎地......不知怎地就......”
“师妹!”岳不群指着连连磕头的令狐冲,冲妻子喝道:“你还要包庇这个孽子吗?!”
“我欲将华山阖派托付给他,连紫霞神功都提前传了下去,可是你看看!”
“若我二人今夜果然饮恨,只怕过不了几日,玉女峰正气堂的匾额,便要换回剑气冲霄堂了吧!”
“他分明已入了剑宗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