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两日,覆雨、天音两堂回转天王庙收拾教众尸首,此地果然已空无一人。
事毕之后,人马循神垕山山势,一路南撤至襄城。
此地位在首山脚下,已在开封府最西南角,料想应当安全。
于是悄然安顿下来,打探起北面的消息。
一直到九月中旬,南下的秋风才带来确切齐全的信息。
说是少林寺领衔,泰山、恒山派联手附其骥尾,在白沙里与魔教大战一场,双方各有损伤。
只是这些明面儿上的消息真真假假,且大都是说魔教折了谁谁谁,倒也不必深信。
又过几日,他们报功的信件得到回复。
信中,上官云、花仙子盛赞二人立下大功,回到黑木崖必会向教主和总管禀报云云。
“除‘七星剑’周慕青折在少林方生手下,其余人等均已脱身北归。此信发出时,他们已在卫辉府了。”
柳白将信扣在桌上,屈膝上凳,接着嗑起瓜子来。
“小宁堂主,咱们也可以回家去了!”
宁煜正在窗边凭栏,远眺山色枫红。闻言转过身来,微笑应道:“是啊。”
他回转进屋里坐下,一面给自己添杯茶水,一面道:“本教在河南境内客场作战,先是风雷堂因争功而起内讧,而后少林武当又突然下场。
如此危急局势之下,上官长老始终指挥若定。
不仅以极其微小的代价突出重围回到河北,还留下一手奇兵斩落嵩山派三位太保。
与之相比,青龙、玄武、朱雀三堂陈兵河内,高手云集,与少林、嵩山对峙,也只起了个牵制作用而已,远不如白虎堂在此战中大放异彩。”
柳白听得一愣一愣,乐呵道:“要照你这么写战报,我瞧着上官长老该称作上官右使了!”
“诶——可不就是这么理儿?”宁煜笑着奉茶与柳白。
“上官长老提了,咱们俩这立下功劳的,自然也就该提了。
对了,柳长老,还要谢过你将赵翦的人头让给我。”
“嗨!”柳白接过茶盏,与宁煜相碰而饮。
放下杯子,他又道:“在下偏远小堂口出身,却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这趟没你小宁堂主,我兴许就跟那‘七星剑’周慕青一个下场。”
“如今你因武当插足丢了衡山莫大,虽有前言在先,可我怎么好吃独食?不说这个了!”
宁煜抱拳笑道:“柳长老为人敞亮,我便不多言了。回头我差人给贵堂送礼,您可莫要客气!”
“好说,好说!”
柳白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我只是想念蜀中安逸,只愿早日归返。”
他又恳切对宁煜道:“小宁堂主,我劝你也早些回湖南吧。
风雷堂童百熊无了消息,此战过后,黑木崖上且有的扯皮呢,一个不好......反正咱们这些外镇的,有多远躲多远。”
“正该如此。”宁煜颔首答应,又抱拳道:“柳长老,还有一桩事,要请托您费心。”
“何事?”
宁煜轻声道:“若蜀中青城派有阖派出动的大动静,请贵堂知会湖南一声便是。”
“哦?此小事耳。”柳白一听,满口答应下来。
覆雨堂没再多留,不日便启程返回西南。
“你们也回吧,替我向郑旗主带话儿,说我不一定回去过年。”
送走柳白之后,宁煜居然欲就此遣下属南归。
青蛟帮帮主闻斌甚为作难,伏低请道:“望堂主多少示下去处,否则属下独自回去,万难向郑老交待。”
宁煜无奈道:“也说不好...若是有事,便先往洛阳发信吧。”
“诺!”
冬孟时序,北国渐露风光,宁煜打马到洛阳城东时,已有朔风浸骨。
他入城牵马缓行,循着旧忆找到街边那羊汤烩面的摊子,坐下来点了两碗。
不多时伙计端了上来,滚烫羊汤泛着乳白油花,鲜醇香气裹着椒香扑面而来。
宽韧烩面浸在浓汤里,撒上一把翠绿葱花与鲜红辣子,看着便教人食指大动。
可筷子进嘴一品,却觉着平平无奇,远不是两年前那个清晨的味道了。
于是唤来街边乞儿,以餐饭相换,问了几句近况。
这才知河内之围已解,数日前嵩山、少林两派,便已回返登封了。
于是宁煜先去了趟永盛镖局,镖柜里果然留着东西。
取完东西,他折返城东,在街巷间弯弯绕绕,行至一条窄长僻静的巷子。
走至尽头,便有一片雅致竹林映入眼帘,只是秋冬交替,黄绿相间的竹叶层层叠叠落了满地,竟厚厚覆过脚背。
宁煜系了马缓步入林,没走多远,那几座熟悉的粗竹小舍便映入眼帘。
霜落竹萧萧,风停树寂寂。四下清清冷冷,杳无人迹。
宁煜见此,轻轻一笑——为免见着的是“师父”不是“师姐”,他可是特意打了时间差,提前到此的。
将备好的东西放在案几上,打了水在廊下小炉上慢慢烧着,他又找出笤帚,在院中扫撒起来。
只是才将青石板路收拾出来,他便心生无趣之感,飞入竹林,舞起剑来。
内炁贯透长剑,刃身嗡然长鸣,清越之声穿林而出。
凌厉剑风卷起满地残叶,漫天飞扬。
他身形旋动,剑影纷繁,碎叶随之盘旋不散,又在风中隐隐漫上一层薄霜,竟似落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冷雪。
正当此时——
“凔啷!”
仿佛有一只飞燕穿林破风,掠过了这一场漫天叶雪。
宁煜旋身回剑,在间不容发之际点中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寒光,叫那灵动如燕的身影落入凡尘。
竹林间漫开他带笑的声音,清朗而欢喜:“师姐,这‘凤惊春’可是我的剑!”
任盈盈一袭黑裙自纷飞竹叶中现身,清冷道:“让你安生待着,练功疗伤,可非要北上来搅是非。
那便叫我看看罢,什么样的剑能斩风雷堂醉三娘!”
她足尖微点地面,如一道烟霞飞上竹枝,左手抹过腰间,已然双剑在手。
“正要请师姐指教!”
宁煜纵身而起,紧随其后,掌中长剑已然化作一道幽影,瞬间隐没在漫天翻卷的叶雪之中。
任盈盈居高临下,双剑已动。两道寒芒如并翅寒鸦,一上一下斜削而来,剑风将竹影割得簌簌乱颤。
宁煜不闪不避,手腕轻翻,长剑铮然横挡。
双剑撞在一处,火星溅在漫天落叶里一瞬即灭。
两人一触即分,同时拔身高起。
宁煜足尖点在竹枝梢头,老竹微微一弯,他借势旋身,剑光如春日惊鸿,直掠任盈盈肩侧。
任盈盈身形如烟,在竹隙中翩然折转,黑裙扫过竹叶,带起一串碎叶翻飞。
她双剑交错,以快打快,剑风依旧凛冽狠厉。
两道身影一玄一青,在黄绿竹叶间穿梭追逐。
上一刻还在竹梢对拆,下一刻已落回地面缠斗。
剑光时而如游龙穿梭,时而如凤羽轻扬,满地落叶被绞成旋涡,绕着二人飞旋不散。
拆过二十招,任盈盈忽然动起真格,身姿缥缥缈缈,薄如蝉翼的双剑彻底肉眼难见。
“你不许撤剑认输!”她忽然泠然一喝。
这小子进步未免太快...不给他压下去,以后还怎么做师姐?更别说当“师父”了!
宁煜笑着答应:“只要师姐不拆祠堂就行!”
这小子又学了些旁的身法,灵巧轻功已然占不到便宜,于是任盈盈主动落下了地面。
宁煜随之落定,竹叶在他们身边萧萧而下,落在肩头上,落在剑锋上。
他忽然双手握剑,拖于身侧,鼓荡的真炁吹开一蓬落木。
霎时间,一道飞龙自宁煜手中跃起,横贯千古而去!
——千古人龙!
任盈盈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以她修为,倒不会看不清剑招,只是此情此景,竟与那年春天一般无二,叫人触之生情。
胸中那份儿要压下“好徒儿”的心思忽然淡去,任盈盈双剑齐出,左右分轻重阴阳,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交剪,绞住如龙剑光。
“铮——!”
双剑交击的刹那,宁煜扭腕一震,内炁勃发,竟硬生生抵挡住任盈盈这阴阳双蛟剪,
又靠臂力虚划圆圈,拨开她双剑,抢入中宫之内。
剑尖在任盈盈面上玄纱前一过而还,宁煜反手收起剑势,笑道:“师姐用旧招,手下留情了。”
他自然也想起了当年故事。
任盈盈缓缓摇头:“两年前,你使厚背阔剑,仍要叫我轻易剪了去这千古人龙。
而今却......两坛五宝花蜜酒若有这个功效,怕不是五仙教曾以假货应付我?”
“蓝教主何其冤枉!”
宁煜郎笑几声:“不光是内功修为。
我别有际遇,得了门内炼外壮之法,唤作《易经锻骨篇》,臂力也大有长进。
此前信中不便详述,一会儿便给师姐瞧瞧。”
任盈盈轻轻歪头,凝眸打量他片刻,又走近前去,抬手在他肩头细细捏了捏,眉眼间添了几分关切:
“嗯...是壮了不少,瞧着没有在湖南时那么单薄了。这法子跟你得的疗伤之术系出同源吗?你的内伤到底如......”
她放下手便要退开,却不料宁煜一步跟上,伸出左手缓缓朝她面庞探来。
任盈盈蓦地怔住,口中问话一停,却终究不退不避,任由那只手缓缓撩起了自己的面纱。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精巧圆润的下巴,抹了浅胭脂的樱唇微微抿紧。
“我绞不动你的剑,你便放肆起来了?”她声线清冷,却掩不住一丝慌乱。
宁煜轻笑一声,反而更坚定地掀了上去,终于见着她那双藏着秋水寒星的眼眸。
四目相对,宁煜眼底毫不掩饰的惊艳,叫任盈盈嘴角微松,睫羽轻颤。
“不是早已见过了吗?”她低声道。
宁煜轻轻摇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卿,坐也思卿。这一眼足慰数月牵念,自然还是惊艳的。”
师姐闻言,骤然慌乱起来,耳尖都微微发烫:“你...你浑说什么...胡言乱...?”
六如居士此句,此时应已成文,却尚未流传天下,任师姐也是头回听闻,心湖已被搅得波澜四起。
宁煜见她这般模样,笑意更深,只觉心意难抑,又恳切道:“师姐,我很......”
任盈盈读出唇语,瞳孔一张,左手五指一松,任短剑坠地,飞快地捂住宁煜的嘴,将那一个“想”字摁了回去。
掌心触到他温热的呼吸,她心如鹿撞,强自定了定神,才开口道:
“你亲我,敬我,舍命救我,我自然感怀在心。由是也念你、护你,计较你练功疗伤。
但...我可不是甚么娇滴滴的贞洁女子,不是叫你摸了身子,便要给你做老婆的。”
她忽然感到那双凤眸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如日月相食,同错一刻。
任盈盈眼睁睁看着宁煜退了一步,带走了她掌心那一点温热。
少年敛起袖子,归剑回鞘:“师姐以为,我是摸了你的身子,便理所当然地在心里觉得,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吗?”
“若是如此,我与那‘万里独行’田伯光何异?你教了我一身功夫,每日去强摸上一百个姑娘也够了。”
“亲、敬、念、护,兹有此情义在,难道不该想念吗?”
“......”
任盈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此前十九年,从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场景。
十九年来,赖两任教主宠爱,教众敬她怕她,却从无人这般直白坦荡地对她剖白心意,更无人教过她,该如何回应。
见她不语,宁煜眼底再是一沉:“我知道了,师姐是不愿叫我想念你的。”
他连嘴角也一起敛去了,又撤一步,垂眸拱手,礼数周全:“我听师姐的就是。”
说罢,少年负剑而去,青衣卷起竹叶,拂过任盈盈顶上帷纱。
任盈盈双眸渐起水雾,霍然转头望着那挺拔背影,贝齿轻咬下唇,忍住没有唤他。
却在心里念道:你只要停步下来回头看上一眼,为师便给你道歉。
我刚才只是...只是忽然想到,我还是你师父......
她能明白,自己好像做错什么了。
可她身为魔教圣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幼被人敬畏仰望,从不懂如何低头,如何哄人。
这本是她终其一生都该用不到的东西。
那挺拔的背影眼睁睁越行越远,隐没在竹林之间,彻底消失。
数息之后,又听闻林外一声马嘶,任盈盈心头一震,只觉不可置信。
他他他...这混账小子,他竟然真的走了,就头也不回地这么走了?!
想起自己一路风雨兼程、心急如焚赶回洛阳,几分委屈着恼意骤然涌上心头。
她右手发狠一甩,短剑破空而出,接连洞穿数根翠竹,竹屑纷飞,大煞风景。
任盈盈忽一跺脚,挂着两只空剑鞘转身而去。
不回来便不回来!臭小子,你就带着一身内伤死在外面吧!
她几步踏出竹林,踏过方才宁煜扫干净的青石板,忽听得廊下传来细微声响——红泥小炉上的水壶正“噗噗”冒着白汽,暖意氤氲。
不知怎的,心忽然又软了三分——
他...他是在等我回来呢......
任盈盈上前稍熄火候,取下小壶,忽然轻“咦”一声。
她伸手拿起案上横陈的蓝皮折册,翻开一看,赫然是“九阴真经”四个大字。
目录之下,共有内炼心法、易经锻骨、旁门杂术三个部分。
任盈盈何等修为眼界,上眼便瞧出其不凡之处,细读两句,更觉其渊博玄妙。
她不顾其他,寻到内炼心法中的疗伤功诀,细细推敲起来。不多时,秀眉不由渐渐皱起。
此法的确非同凡响,可那小子五脏大损到那般地步,只凭这法门,再吃些补药,果真便能痊愈吗?
她把九阴真经往怀中一揣,挥袖打灭炉火,便要起身。
他如今身子骨年轻,或许还显现不出,可若碰到什么危急关碍,旧伤复发,岂不有性命之忧?
我...我可只得这一个徒弟,又怎能真个不管。
心里给自己寻好了理由,任盈盈便复入竹林收起兵器,向外间走去。
只是才出到巷子里,便迎面撞上绿竹翁。
“咦,姑姑往何处去?平一指马上便到了,可是那小子还没来吗?”
任盈盈只得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绿竹翁也没在意:“那也无妨,我陪平一指在这儿等等他便是。
倒是姑姑您,向左使言黑木崖有变,时机已至,请您带好约定的东西往河北接应。”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信件,双手奉上。
“这......”
她接起拆开一看,眉头皱成一片。
童百熊欲逼宫对质......怎么非得在这时候?
可照他们早就议定好的计策,又委实是天赐良机,无法推脱。
“唉——”
忽闻圣姑发出一声叹息,绿竹翁正疑惑间,便见她从怀中取出一部册子,翻开两页撕下递来。
“那小子...另有要事,来不了了。
竹贤侄,劳你将这法子交给平一指瞧瞧,可能全复五脏内伤?我这便动身赶赴河北。”
“宁煜这小子真是......”绿竹翁抱怨着接过法门。“哪有什么事比自己的身体更要紧的?”
圣姑委实难以解释,只得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她望向天边云色,心中祈祷:臭小子,等我顾罢北面,便去寻你,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大不了...下次见面,为师...我给你道歉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