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当啷!”
红烛高燃,帐暖香浓。整座闺阁珠玉环绕,锦缎铺地,壁上挂着鲛绡幕帘,案上陈着铜炉香球,一眼望去,极尽奢靡华贵。
可这般温柔富贵乡,却正被一个粗豪汉子砸得狼藉遍地。
“童百熊——!”
“左冷禅!”
“少林——武当——!”
杨莲亭每喝骂一声,便有一件价值连城的玉瓷宝物被摔成碎片,珠光飞溅零落。
“莲~弟~”
烛火微不可查地晃动一下,屏风上忽然映出一道人影,柔婉摇曳,飘如鬼魅。
“莲弟~碰上什么事儿了,发这么大的火?”
那影子在粉帐里说话,分明是个浑厚磁性的男性,却语气娇嗲,拖腔黏腻,叫人闻之毛骨悚然。
杨莲亭浓眉倒竖,厉声叱道:“怎么,你心疼这些东西吗?”
“莲弟说哪里的话~”
屏风后缓缓伸出一只手来,指节粗大,刚劲有力,却偏偏翘着一朵做作兰花,指尖还染着寸许长的凤仙红蔻,艳俗刺目
“你心里不痛快,砸什么解气都使得,只是千万仔细,可别划伤了手!”
那只手轻轻一拂,地上便好似铺开一扇气墙,满地碎瓷渣滓竟被一股柔劲扫向两侧。
这一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连半点风声都不闻。
其神乎其技,江湖中人见了,都得惊为天人,直呼鬼神当面。
可这屋里唯有一个不通武艺的杨莲亭,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意。
一双大号的绣鞋从屏风后踏出,高大挺拔的身影婀娜摇曳而来,手持一柄素绢团扇,半掩面容。
“别生气了,莲弟~快来瞧我今日妆容如何?”
话音未落,来人一步踩出,也不知怎地就闪到了杨莲亭身边。
他轻盈挪开团扇,露出一张言笑晏晏......却委实难以言说的面孔。
这张脸高鼻阔额,轮廓分明,想必曾经也是英武不凡。
只是如今厚粉重描,桃红晕晕,
偏生颔下又零星露着几点胡茬,倔强地刺出粉堆来。
杨莲亭见了眉头一皱,抬起一脚窝在来人心口,将他踹翻在地。
“造作什么!”
“哎哟~”
那人跌坐在地,又以扇掩面,娇声道:“谁惹你不痛快,杀了便是,何必气坏自己。”
“你说得轻巧!”
杨莲亭重重坐进太师椅,气急败坏地扯开衣襟,浓密胸毛袒露在外。
“童百熊对你有救命之恩,想要杀他,非得有够分量的罪名不可。
若是以莫须有强为之,人心岂不要涣散了去?”
“那也简单~”
那人笑嘻嘻从地上起来,掏出个粉红的汗巾子,为杨莲亭揩起胸口。
“我亲自出去杀了童大哥,罪名嘛...他不敬你,便是不敬我这个教主,我说他谋反篡逆便是,谁敢不服?”
听他口气,此人居然便是日月神教教主,天下第一,东方不败!
“胡闹!你懂什么?”杨莲亭攥住他的手一把甩开。
“杀自己的救命恩人,你生前身后,还要不要名声吗?”
“嘻嘻~”东方不败掩口一笑,百媚横生。
“那...莲弟说该怎么办?”
“童百熊纠集了全数人手,正率众奔回黑木崖,摆明了是要逼宫,此时唯有堂皇大势......”
杨莲亭捋着豹须思忖片刻,忽然伸头看向东方不败,狐疑道:
“你整日里吹嘘自己功夫如何了得,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谁吹嘘了?!”
东方不败轻掸花袖,薄纱裹着一阵香风,扑了杨莲亭满头满脸。
“我杀童大哥,只需动一根指头。方才你骂得什么武当、少林、左冷禅的,也不过是走一趟的事情。”
“好好好......我信,我信!”
杨莲亭一脸无奈,就像一个哄媳妇儿的好丈夫。
他纠结了片刻,其实在心里把东方不败的话打了有七八折。
半晌之后,才斟酌道:“少林等几家正衔尾追杀着上官云一行,你去接应一下如何?
同时我再发信各部,明告教主已御驾亲征,直下郑州。
如此,童百熊若还往黑木崖来,便是正儿八经的篡逆谋反!”
“这......”东方不败迟疑道:“我不在黑木崖上,若童大哥果然率众前来害你,可怎生是好?”
“那却不会。”杨莲亭自信一笑,“童百熊此人桀骜不驯,对你却是忠心耿耿。
他听闻你亲自下崖,必定遵令折往郑州,这场逼宫,自然消于无形。也免得教中真个内讧起来,贻笑天下。”
东方不败叹道:“莲弟妙计安天下,真是英雄本色!只是为了大局要委屈你受气,我心里着实......”
“诶——”杨莲亭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为了你,为了神教,我受些委屈又算什么?”
他忽然又神色一正,肃穆道:“但有一事,你万万要答应我!”
东方不败见他郑重,忙说道:“莫说一件,只要你开口,便是一千一万件事,我也无有不允的。”
“那便好。”杨莲亭伸出一双大手,将东方不败鲜红的十指捧在手心。
“你若听我的,南下便至郑州而止,绝不可多走一步!
此时武当少林都在河南。若给他们反应过来齐齐北上......我怕你身陷重围,纵天下第一,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啊!”
东方不败听了这话,星目之中盈满秋波,一颗心几乎化开。
“放心吧莲弟~纵使方证、冲虚、左冷禅三人一齐上......”
“你刚才还说会听我的话!”杨莲亭忽然一声大喝。
“你便是不怜惜自己,也该想一想我。你若有三长两短,难道我能独活吗?!”
见杨莲亭真动了气,东方不败连忙软语安抚:“好了好了!我全答应你便是,绝不越过郑州一步!”
......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十月中,正是河南河北菊花盛放的时节。
田埂、坡头、荒路边,黄白紫红,一簇簇泼洒开来,漫山遍野都是。
风一吹,清冽又带着野气的花香便飘荡开来,连马蹄踏过,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香尘。
北逐白虎堂的正道队伍追到郑州以北,这一日倚着一片槐林扎营,身边尽是星星点点的野菊花。
“东方不败要亲自过来?”嵩山大太保,托塔手丁勉在花丛中皱起了眉头。
“不错。”一位白眉长垂至胸前的僧人颔首确认。
“黑木崖已经明发周边,令尚未从河内回师的各堂部属转道郑州,随教主御驾南下亲征。
总坛天罡地煞两堂均已有人手动员南下,声势实为近十数年之最!”
少林与嵩山与黑木崖对峙多年,自有手段及时获取情报。
“御驾亲征?”泰山玉音子横眉冷嗤一声,拂尘一甩,满是不屑,“东方不败真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了?”
武当玄虚道长长须飘洒,却愁眉不展,目光掠过漫山菊色,语气凝重:
“河内诸魔一时过不来东面,倒是不必担忧。
但我们若继续追下去,不出几日便要撞上平定州下来的东方不败。”
他看向方难,声音压得更低:“方难大师,以咱们这些人手......当真能斗一斗那位吗?”
托塔手已然在心中飞快地算起账来。
他们这一路人马,是按照能吃下上官云所部来部署的。
少林方字辈三位高僧;武当虚字辈两位道长;嵩山一、九、十一,共三位太保;泰山玉音子、天乙二人,以及河南武林正道大小各派。
再加上河南主场优势,旗下弟子部众,也远远多于上官云麾下白虎堂主力。
更别说少林、武当皆有结阵之能。
这等豪华阵容,若是果真能咬住上官云,自然是稳稳拿下。
可若是碰上东方不败......
那人早在十二年前,便已是公认的天下第一。此后深藏黑木崖,再也无人见过他真正出手。
真要照了面,谁又能说心里有底呢?
丁勉左右一看,果然与会者面上皆是迟疑之色。
于是他猛地扬声一喝,压下全场浮动的心绪:“再追两日!”
见众人目光聚来,大太保铿锵道:“两日之后若再咬不上白虎堂,便算天不亡他上官云,我等认命便是。”
方难禅师沉吟片刻,思忖着其中利害。
正道这么大阵仗北上数百里,若是被一个消息给吓退了,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于是他一顿禅杖,低喝道:“大太保所言有理,老衲无甚意见!”
众人心里也想明白了道理,又有嵩山、少林牵头,于是纷纷附和起来。
“再追两日吧!”
“依此计行事便好!”
两天罢了,东方不败整顿兵马,只怕还没出平定州呢,又能有什么危险?
......
十月十八,冬至。
黄河北岸,黑阳山下,牧野古原之上。快近天明时分,天空忽然飘下一场大雪。
初时只是碎絮,势头越滚越大,渐成鹅毛,漫天漫地席卷而下,将遍野的野菊花香尽数压入土中,只余下一片刺骨清寒。
方难、玄虚、丁勉三人立在陇首高处,远眺北方。
风雪扑面,衣袂皆白,望着这遮天蔽日的大雪,三人不约而同生出一声叹息。
“阿弥陀佛。”方难低诵佛号,神色释然,“果然是天数不亡上官云。这场雪一下,咱们也不必再追了。”
玄虚道长亦缓缓颔首,白须上沾了雪花:“我等本已多留一夜,仁至义尽。既然天意如此,便就此折返吧。”
因遇恶劣天象而回返,面子上终究说得过去。
“那便传令拔营吧!”大太保无奈沉声道。
嵩山今年才补全的十三太保,在这一战中又折了三人。
因此,他是最不想放上官云全须全尾北归的一个。
三人正要转身回营,玄虚道长忽然双目一眯,指向北方天际:
“二位请看......那风雪之中,似有一道鲜艳人影?”
“哦?”
丁勉与方难同时凝神望去,运足目力穿透雪幕。
这荒寒牧野,入冬时节,旷野千里不见人烟,哪里会有人独行,还鲜艳人影......
两人皆是功力深厚之辈,极目远望,果然看见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因相隔太远,在视线中不过米粒大小,却也能瞧见紫粉色的一点。白茫茫天地之间,倒是确实鲜艳。
三人屏息凝望不过几息功夫,脸色齐刷刷骤然剧变。
只因不过几息的功夫,那米粒儿便变作了黄豆大小!
以他们目力,已经足以看出,确实是一个人。
此人穿行于大雪之中,身形一个眨眼便闪烁出好远,仿佛一个鬼影,几有传说中的缩地成寸之能。
天地苍茫,大雪封途,这般身法......
来者,究竟是谁?!
......
宁煜自洛阳折返湖南,此番虽不必绕道江西,却仍是数千里水路迢迢。纵是一路顺江而下,也得花上月余功夫。
不过他安坐船中,倒也不觉无聊。
只因从永盛镖局取得了左大盟主最新一版的《玄冰镇岳神功》,正是手不释卷,沉浸其中的时候。
这套功法经南北往来一年半的打磨,早已不复当初的潦草之相。
左冷禅更已将封面原本的“诀”字,郑重改为“功”字。
一字之变,足见其对这套心血之作的信心,已然达到十足十的地步。
读罢此法,宁煜才晓得,为何左冷禅不再隐忍,也无惧少林、武当的忌惮。
嵩山派论整体实力,自然是还不如武当少林的。
所以,左冷禅想必已自信其实力,能压过方证、冲虚两大掌门。
从此《玄冰镇岳神功》观之,其人境界,必然又往前迈了一步。
宁煜自身所修的《太阴雪魄功》,终究只是源自冷谦的一篇随笔残稿,先天立意便有局限。
就算到了那“总任诸阴”之境,也只练透两阴脉、六阴经而已。
而左冷禅的这套心血神功,恰能给他带来诸多启发。也不枉他一年多来的勤苦钻研,和南北千里的来回算计。
就这般深研细悟,不觉光阴如江水流逝,悄无声息。
待穿过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时,已至今岁小寒,家家户户都已在准备过年的事儿了。
行至湘阴码头,宁煜换船时瞥见了自家堂口的记号,于是稍一露面。
没等多久,青蛟帮帮主闻斌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几乎喜极而泣地将他请上一艘座船。
“南下走水路入湘江必过此处,小人已然率众在这儿等了十余日了!”闻斌一边引着宁煜上船,一边絮絮说道,语气里满是庆幸。
宁煜负手在船头吹着江风,发丝轻扬:“老郑叫你在这儿等我?”
“正是!”
闻斌无比庆幸道:“郑老特意交代,若您有半分闪失,便叫我回家自备棺材,等明年端阳节自行下葬便是!
还好堂主您平安无事,不然小人真的性命难保啊!”
他是长沙本地黑道人物,飞云浦一战后才服丹做了香主,没有解药,明年端阳便是死期。
宁煜轻笑道:“老郑这话说得...我能有什么事?”
“黑阳山下惊天动地,黑木崖又紧跟着生了大变。您孤身在北方,郑老自然担心!”闻斌急道。
“黑阳山下?”宁煜眉头微蹙,不解其意,“那岂不都过了大河,出了什么事,上官长老被河南正道咬上了吗?”
“您还不知道?”闻斌满脸惊愕。
“我这样一路几乎没下过船。”宁煜于是问道:“还有,黑木崖又出了什么事情?”
“原来如此,那且容属下禀报。”
闻斌清了清嗓子,才凑近了低声说道:“文成武德,泽被苍生东方圣教主在上!
他老人家亲下黑木崖,孤身奔赴河南。在黑阳山下,牧野原上,以一敌百,杀人盈野,其中光有名有姓的正道高手就有近二十人。
只余一些虾米喽啰,圣教主无心计较,任其逃散。此事已然风传天下,正邪两道无不为之惊骇万分,传颂圣教主天下第一之威名!”
这...!
惊闻此消息,纵以宁煜城府,亦不免瞳孔骤缩。
东方不败下了黑木崖......莲弟没防住吗?
这位此时若真下来大开杀戒,委实无人能与之抗衡。
他定了定神,追问道:“然后呢?东方教主可有继续南下?!”
“并不曾。”闻斌连忙摇头:“紧跟着黑木崖便出了变故,圣教主及在外所有兵马,都急速赶回平定州了!”
“据说是,向左使趁教主御驾亲征发动叛乱,拉扯了一大帮人逃离了黑木崖!”
宁煜闻言,目光望向北方阴沉的天空,江风拂动他的眉宇,神色难辨。
原来如此...向问天...已然到这个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