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今岁的雪,下得泼天盖地,鹅毛大絮连日席卷,将整条大河冻得凝然如铁。
两岸沃野、陇原丘壑,尽被白雪埋去棱角,惟余莽莽苍苍,一片死寂的白。
可再厚重的积雪,也拦不住整座江湖的目光——那些或惊惧、或敬畏、或贪婪的视线,穿透漫天寒雾,齐刷刷射向北方,钉在黑阳山麓的牧野原上。
今日大雪稍歇,狂风敛了锋芒,只余下细碎雪沫子在风里飘。牧野原的陇坡下,僧、道、俗三支队伍齐头并进,踩碎积雪,留下一连串深浅交错、凌乱不堪的脚印。
“就...就是这儿!真的就是这儿了!”
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身侧,一名年轻武僧忽然浑身一颤,眼珠乱转,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死灰般的惊恐。
他双腿抖得如筛糠,连连向后踉跄退步,脚掌在雪地里拖出两道浅沟,死活不肯再向前挪半寸,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似是想起了什么恐怖至极的画面。
“阿弥陀佛。”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垂眸轻叹,语气悲悯:“这位师侄不愿再履伤心之地,便留在此处歇息吧。”
两名僧众上前接应,那武僧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走,被搀扶着踉跄逃离,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样的修罗景象,会让幸存之人害怕成这个样子?
还未至地头,一丝沉甸甸的阴翳便悄然蒙在众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哼!”死寂之中,一声冷嗤打破沉默。
方证大师左侧,一个健壮霸气的身影猛地撩起衣摆,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遒劲的身形。
他双目圆睁,神色桀骜,率先抬步向陇坡上行去:“左某倒要看看,这东方不败,究竟能有多吓人!”
左大盟主这一步跨出,一马当先走在正中,登时将少林方证、武当冲虚两位武林泰斗落在左右。
远远望去,好似他亲为锋矢,率领身后近两百号人登陇。
方证、冲虚对视一眼,一个老眼平静,一个微微点头,竟也不多说什么,只敛袖跟了上去。
登至陇上,左冷禅极目一眺,只见山坡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大雪掩埋了所有的痕迹。
“动手吧!”
左盟主大袖一挥,早带好各式工具的嵩山弟子们便鱼贯而下,铲起雪来。
少林、武当弟子亦紧随其后,分片清理积雪,神色肃穆
左冷禅回头一伸手:“方证大师,冲虚道长,请——!”
二老齐声道:“左盟主先请吧。”
左冷禅也不推辞,抬步便往坡下走,行不过十步,忽然觉得脚下有异。
于是他拔足而出,猛然运起一掌轰向地面,嘭然炸开一片积雪。
“这是谁?”
雪中赫然是一具僵尸。
此人背向北面,正手足并用地向山坡上爬去,再有十步便可翻至陇南。
可惜还是差了一点,未能逃出生天。
听了左冷禅问话,跟在后面的沈知涯走上前来,俯身扫去那僵尸头脸上的霜雪。
“回掌门,此人是宣武卫六合大枪门门主袁策。”
沈知涯侧身一避,叫三位大佬看清那人面目。
这一场大雪如同天然的冰棺,将袁策丧命前最后一瞬的表情,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
纵然隔着厚厚一层霜,也能瞧见其狰狞扭曲、惊骇欲绝的脸。
方证垂眸一叹:“袁师侄死前,恐怕是见着了此生最为可怖的场景,才会心神俱裂、如此狼狈。”
左冷禅冷笑道:“袁策少林俗家弟子出身,也做到了一门之长的地步。竟这般丢盔弃甲,背敌而亡,真是丢了少林寺的颜面。”
方证一语不发,恍若未闻。
左冷禅于是又问:“知涯,此人怎么死的?”
他们正道三大高手齐聚于此,最大的目的,便是要亲眼看一看东方不败的武功。
沈知涯又摸索了片刻,起身抱拳道:“请恕弟子眼拙,委实看不出来。”
“连个伤处都没有?”左冷禅顿时皱眉不已。
冲虚出言道:“许是内伤,还需化开冰雪查验。”
正当此时,坡上忽然传来呼喊——
“傅师叔在此!”
几人闻之神色一动,一齐移步而去。
嵩山今年重排十三太保后,坐第十一位的正是姓傅。
刚一走近,左冷禅脸色便是一黑——
十一太保死前模样与刚才那少林俗家弟子如出一辙,背北朝南,屁滚尿流,惊骇欲绝。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长念一声“阿弥陀佛”,似在为死者哀悼。
沈知涯又上前一番探查,还是没有找见外伤。
心中纳罕至极:“真是奇了,这些人都是吓死的不成?”
一路翻找下至盆地,光这一面山坡上,便起出三十八具僵尸。
其中有名有姓者近十人,泰山、嵩山、少林、武当分外齐全,谁也别说谁怂包。
这些尸体死状别无二致。皆是肝胆俱裂、背敌而逃,姿态狼狈不堪,脸上满是惊骇欲绝的神情。
且全身上下,找不到丝毫外伤,仿佛都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剥夺了性命。
众人在平地上架起柴火烧热水,准备将尸体上的冰雪化开,再细细查验。
等水开时,手下弟子们找到了当初正道联军扎营之处,渐渐清扫出来。
于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修罗景象,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阿弥陀佛——!”
“这......”
听这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左冷禅脸色阴沉如水,再无适才登陇时的豪迈霸气。
尸体!全都是尸体!
一片空地之中,横七十竖八十,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足足上百具尸体凌乱地摆放,像是大锅里的一堆烂肉。
旁人畏惧却步不前,唯三大派几位高人带着亲信,缓步踏入了尸丛之中。
他们从南侧步入,左右尸体便与方才坡上一般,向南逃去。
再往前走,尸体便姿态各异。有的手持兵器,姿态凌厉,似在奋力反抗;有的蜷缩在地,双手抱头,似在瑟瑟发抖。
“掌门,方师叔在这儿!”沈知涯忽然出声,语带悲戚。
三位掌门走近一看,一个白须老者跪伏而死,胸口开着一道浅浅的伤痕。
此人乃是嵩山派方崇德,已经做了二十年的九太保。
左冷禅凝神看了片刻,沉声道:“他还是用剑。”
方证大师轻轻颔首:“他的剑很快。”
冲虚道长凑近了打量着:“快到方师弟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刺中心脉。”
方崇德与那些向南逃的尸体不同。
他脸部肌肉紧绷,显然战意高亢,但双眼中又透露着一点迷惘。
他们继续向前走,熟悉的面孔也越来越多。
泰山派玉音子、天松道人,少林寺戒律院方净、方明,罗汉堂方觉,武当派见虚、凌虚、容虚......
这些人无不是江湖一流大派中有名有姓的角色,如今却尽数倒在了这片雪地里,死状凄惨。
正道三大高手的神色越来越难看,左冷禅脸上更像是能滴出水来。
“诸位...”武当冲虚道长忽然轻声一叹。“东方教主杀人,只须出一剑,无人能挡,无人能避。”
方证跟着叹息一声:“也不必去推敲那人的武功招法了。他委实已经踏进天下无人能及的境界之中。”
“境界?”
左冷禅走到少林寺方净大师的尸身旁,说道:“幸存下来的少林僧众说,东方不败阴阳难辨,似鬼非人,可方净大师还是认出他来,二人有过两句交谈......”
他虎目逼向两位泰斗:“二位,《葵花宝典》到底是门什么功夫?‘天人化生,万物滋长’,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林、武当底蕴深厚,可有言相教吗?”
冲虚、方证二人皆缓缓摇头,一语不发。
左冷禅瞧问不出来,也不再纠缠,几人于是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登至北面陇上,才终于见到了三大派带队之人的尸体。
少林寺达摩院首座,方难;嵩山大太保,托塔手,丁勉;武当玄虚道长。
三人面北而亡,神色各异,唯方难大师一人胸口有浅浅一道剑伤。
“他一定有一门隔空伤人的武功!”左冷禅咬着牙说道。
“不错。”方证附和道:“他来到这里,只出了一招,在这一招间杀了三个人。
除了刺死方难师弟这一剑,一定同时还使了别的法子。”
沈知涯站在一旁,眼见地上整齐睡着的三具尸体,耳闻三位掌门的推敲言语,只觉心中更寒冷过这冰天雪地。
天下间竟有人可以一招杀死三个武功一流的大高手!
人的武功,真的可以高到这个地步吗?
他不由地看向左冷禅,只觉那三十年来无所不能的宽阔肩膀,好似忽然沉重了不止一分。
......
湖南,天音堂醴陵总坛。
书房内灯火通明,映得四壁悬挂的剑谱、卷宗泛起暖光。
宁煜面容凝肃地掀开琉璃灯罩,将沈知涯来信在烛上点燃。
淡蓝色的火苗舔舐着信纸,卷边、焦黑,渐渐化作灰烬。
他的目光穿透跳跃的火光,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投射到万里之外的黑阳山下。
恍惚间,看见白雪皑皑中一道鲜艳的鬼影,在人群中闪烁不定,夺命如割草。
天下第一,东方不败。飞针诡剑,一招致命。
行于武道上的江湖人闻此传说,如同见了陆地神仙,怎会不心驰神往?
纵如宁煜这般知晓内情的,也不禁在心里对《葵花宝典》产生了难以自抑的好奇之心。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天人化生,万物滋长。
真的......有那么神吗?
指尖传来轻微的灼烧刺痛,宁煜回过神来,挥去燃尽的纸屑,重重摇了摇头。
他铺开镇纸,又提起笔来。
这几日年关,又逢天下局势骤变,整日里都在写回信。
眼下这封,便是回衡山金眼雕的。
黑阳山一战后,神教声势大涨,江湖上无人敢于开罪。
甚至街头巷尾的说书人,都没有胆量提及“魔教”二字。
说到东方教主时,更只能以“那位”指代,生怕一语不慎,惹来杀身之祸。
然而神教内里,却并未因东方不败大发神威而士气高涨,积极扩张。
只因,光明左使发动的那一场叛乱。
向问天趁着东方不败下山之际,拉拢了大批任我行时期的旧部,带着一众心腹,大举叛离了黑木崖,不知所踪。
此时此刻,黑木崖上早已风声鹤唳,一场大规模的肃清审查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
猬集河北的那些大堂口中,但凡曾在任我行时期有过一官半职的,全数都在清查范围之内。
尤其是有天罡堂履历的,据说连玄衣以上级别的长老都拿下了几个,被逼服丹以证清白。
天音、覆雨这些外镇的堂口还没有被波及到,但也争先恐后地向北上表陈情,以表忠心。
宁煜将神教近况写罢,又问了几句正道,尤其是嵩山派反应,才将信装好封缄。
正要将给莫大先生、小非烟问候新年的信也一并写了,忽有女使叩门通传。
“公子,袁州齐正言来了,在书房外请见。”
“哦?六郎来了,快请。”
门外很快便有脚步响起,齐六郎捧着一方四尺长的匣子,珍而重之地迈了进来。
“公子,正言代藏剑山庄前来恭贺新春,给公子拜个早年!”
“六郎辛苦了!”宁煜笑着起身来迎,又问道:“夫人不来醴陵赴宴吗?”
齐六郎难得活泼了几分,他狡黠一笑,奉上手中锦盒:“公子一看便知!”
“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宁煜寻水盆净了手,这才来到六郎面前。
锦盒一开,顿有一股锋锐之气贯冲室内,寒光映得宁煜双眼一亮。
“好剑!”
匣中躺一柄三尺长剑,剑脊挺拔,剑身澄澈如秋水,无半分瑕疵,灯火洒在剑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寒光。
剑格银星点点,雕缠枝莲纹,纹路细腻,栩栩如生;剑柄缠玄色鲛绡,手感温润,防滑耐磨,末端缀着一枚通透玉坠,与剑身相映成趣。
宁煜拿起长剑在手中一掂,分量轻重适宜,不沉不浮。左手二指徐徐抚过剑身,忽又屈指一弹。
“铮——!”
清越绵长的剑鸣骤然响起,顿时烛火摇动,忽明忽暗。
宁煜眼中的惊艳更甚,连连赞叹:“委实好剑!真乃天下名剑!哪里来的?”
有此剑在手,下一次再遇到红拂剑一类的名器,便不会再吃亏了。
齐六郎自豪道:“藏剑山庄尽起旧袁州三姓之珍藏,又召集高明人手,革新手段,靡费一年多时日,终于铸成此剑!
公子,夫人纵日理万机,心里也从不曾放下过此事,银钱更是流水一般地花费。
剑上铭文的原样,还是夫人亲手勾勒镌刻,又请相剑大师纹上去的!”
宁煜闻言,心中一暖。他“咻”得一下倒持长剑,目光在剑格下一扫,启唇念道:
“长...相...思?”
他端详了片刻,才又问道:“夫人可有话带来?”
六郎低头叉手:“却不曾有。”
宁煜无奈地笑了笑,沉吟道:“那便劳你帮我带句话回袁州吧。”
“公子请讲。”
“倒也没什么,就说明年除夕,我一定在藏剑山庄过年。”
“诺,正言一定带到!”
答应过后,六郎起身问道:“公子,今年正月间,不能去凤凰山走动一趟吗?”
宁煜缓缓摇头:“我功行差了一点,要去寻一桩机缘。”
他侧目从透过窗子望向北方,愈发觉得每一寸光阴都紧迫。
东方不败一朝下山出手,将那超乎想象的武功境界展现在了天下人面前。
从今以后,不知该有多少胸怀壮志之辈心心念念着“天人化生,万物滋长”八个字,苦思冥想,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