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煜潇洒落了地,见鲁连荣孤身一人,不由问道:“我的人呢?”
金眼雕指向山门那边:“华山派没几人还有力气剩下,叫他们顶着我衡山派的名头,也去追击了。
他拢着手笑呵呵的:“我毕竟是跟嵩山派一起上的山,正好借此做个切割。”
宁煜没好气地点他:“你倒是会使唤人。不过也罢了,他们也需些斩获记功劳。”
二人行于满地横尸之间,亦不由为此惨状动容。
金眼雕感慨道:“华山派这一遭,若是没有你来此杀了几个太保,只怕一条命都难留下。”
宁煜数了数地上的尸体,问他道:“以十四太保观之,嵩山此战折损如何,能有多大创伤?”
鲁连荣听了这个称呼气得翻白眼,可这小子如今武功了得,他还是老实答道:
“武功有成的高手不是田里的韭菜。莫说这些可堪一任太保的门中良驹,和黑道上素有名声的好手,
便是仙鹤坪、紫阳宫旗下这些久经战阵的骨干弟子,也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算算这几年嵩山在衡山、河南、河北数战中的折损......以鲁某之见,今夜以后,嵩山派再想把手伸出河南办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鲁连荣看向宁煜:“想必流星堂已在山下设伏,你不快追上去看看?”
宁煜轻笑道:“且等下属回禀吧。”
他二人闲庭信步、有说有笑,在这修罗场中显得何其不协。
华山幸存的弟子们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魔教堂主,于是便只好看不见他一般,先顾着四处灭火、救人。
唯独常念见宁煜漫步而来,放下手中活计趋前跪拜:“常念拜谢堂主活命之恩,此生此世,当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起来吧,在我这里毋须如此。”
宁煜点了点头,虚扶道:“我方才既然那般说了,自然会将你保下,不必担忧。”
常念吃了定心丸,又叩三叩才欣然起身,恭请道:“堂主,此地都还是属下故旧亲近,可否容属下略尽心意?”
宁煜摆手道:“原都是你兄弟姐妹,只管去救便是,无须事事请命。”
“谢堂主恩德!”
打发了这女子去,鲁连荣讥讽道:“湖南那么多势力进献美女,你不是从来不收吗?原来是喜欢勾引正道侠女堕入魔道啊!”
宁煜没好气道:“此女有通报机宜之功,我不过保障下属一个归处罢了。”
二人来到屋前廊下,一个枯瘦身影也才叹着气走来,于是各自行礼。
“莫大先生,许久不见。”
“掌门师兄何处去了?”
莫大叹道:“去寻了一圈,将还有气儿的都挑了出来。可惜,华山弟子能救过来的着实不多。”
鲁连荣问:“那嵩山派的呢?”
莫大即答道:“算上那只秃鹰在内,自然是送他们去追随陆太保了。”
他与宁煜抱了抱拳,问道:“宁小友,请问你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可有要老朽配合的地方?”
宁煜听出其弦外之音,抬手一按:“莫大先生放心,此行只为嵩山派而来。华山这里...只要岳掌门不是非要除魔,我也无意多找麻烦。”
莫大长舒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宁煜又道:“山下还有一番招呼留给嵩山派逃兵,莫大先生若有闲暇,亦可一同去看看。”
莫大挑眉道:“既然如此,我送宁小友下山。若有机会,便将费彬也留在此处!”
“好。”
宁煜答应一声,心知莫大还是怕华山派再与自己起什么冲突。
忙活了一夜连番大战,三人便在廊下稍作歇息,舒缓疲劳,又聊一聊江湖局势。
又过两刻,有下属飞奔来报:“堂主,山下已乱起来了!”
宁煜便即起身,唤过常念,请莫大先生一道下山。
刚下到山门外,便与前方一支打着火把的队伍迎面撞上。
瞧那些人狼狈不堪、鲜血满身的样子,不是华山派一家上下,又是谁人?
岳不群剑鞘杵在身前的石阶上驻了步,身后的妻女、弟子自然随之停了下来。
常念见师公一手握上剑柄,不由埋下头更加往宁煜身后瑟缩而去。
而宁煜双手背在腰后,松松垮垮地拎着长相思,就这般不疾不徐地拾阶而下,好似全没将那一干人等看在眼中。
“哒、哒、哒......”
他的脚步固然轻缓,可这山道总有尽时。
清俊骨相透着风流,凤眼含笑天生威仪。
那青年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岳不群握剑的手便越来越紧。
莫大在一旁看着,也眉头不由越皱越深。
他跟着宁煜下山,就是害怕出现这一幕,当下便欲出言打个圆场。
可却有人比他更快出手——
血裙翩跹,月下翻飞,少女纤细的身形一闪而出,长揖至地:“华山派谢过宁公子今夜援手之恩——”
“嗯——”宁煜轻笑颔首,“总算有个会说话的。”
他在岳灵珊面前停步,于阶上居高临下垂目望去。
少女正好昂首抬头,一双秀眉微微向上蹙起,翦水秋瞳盈盈颤着碎光,祈求之意已然溢了出来。
这番神情,其背后的父母看不见,莫大却是瞧了个满眼,不由在心中暗赞此女机敏过人、能屈能伸。
有些事岳掌门、宁女侠不好做,小辈儿却是能放下身段儿来为之的。
岳不群眼神晦暗交错,在莫大、宁煜、岳灵珊身上来回睃巡,忽然眉头一皱:
“这位要下山,我们拦不住。但华山派数百年来,还没有叛门而出,转投魔教的弟子!”
见岳灵珊身子一僵,莫大忙出言:“岳师弟!山上还有许多贵派弟子伤势颇重、命在旦夕,急需救治啊!”
宁中则也赶紧拉了拉丈夫衣袖,低声道:“师哥,正魔纵不两立,此时也该以弟子们性命为重!”
这位宁...公子的武艺有目共睹,万一再动起手来......”
岳不群听了短叹一声,终于不再说话,闭目退到一边。
宁煜将岳不群这番作态看在眼中,虽然心中不屑,但见岳灵珊眼中祈求,终究心软。
他抬手扶起少女臂膀,温声问道:“可有受伤?”
这话一出口,山道上下都是齐齐一愣,岳灵珊更是顿时惊慌起来。
“我...我...”
宁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派实在太恣意了些。
只是如今他内功大成、暗伤尽除,一战败四位嵩山太保,杀其中之三,自有一身覆雨翻云之势,行止便随心所欲起来。
不过倒也不必让好徒儿为难。
于是宁煜也不等她答话,从怀中扔出两个瓷瓶,便错身下行而去。
岳灵珊与宁煜朝夕相处了数月,如何认不出他随身的恒山圣药,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了。
她追随着青年衣袂带起的风回过头去,深深将那月下的背影镌在眼底,唇间嗫喏着一声不为人知的称呼,终究是喊不出口的。
岳不群与宁中则已然分左右让开。
一人闭目拈须道貌岸然;一人脸上红肿未消,却很是端正地抱拳一礼。
宁煜侧身回了礼,指着常念道:“宁女侠,我给令媛一个面子,此女便算我掳掠而去,挟为人质吧。”
宁中则微微怔住,似乎原本没想到还有这种说法做法。
不过到底本性聪慧,立即接道:“小宁公子高义,本门便愧领了。”
又对常念说道:“有为师在,家中勿虑,只管好自为之吧。”
“师父!”
常念当即泣涕,跪下来给宁中则磕了三个响头。
一旁走出来个浑身破破烂烂、一脸疲态的青年冲宁煜抱拳:“宁公子,万望莫要亏待了我这位师妹!”
宁煜看他一眼,笑道:“令狐兄勿虑,我这里须不吃人。倒是你,好好养伤,我回头再来向你讨教独孤九剑!”
令狐冲顿时呆立当场,指着宁煜话都说不清楚:“你...!你如何知道......!”
宁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扬长而去,常念、莫大二人赶紧跟上。
闭目作态的岳不群睁开了眼,与上上下下所有的华山弟子一起,看向了自己的亲传大弟子——
独孤......九剑?
......
“莫大先生以为,这位‘君子剑’如何?”
宁煜与莫大并肩下山,行走之间正随口叙着闲话。
“他方才瞧你我站在一处,便心里拿稳了不再会真个动起手来。
于是反而摆出一副崖岸自高的派头,好似给你和宁女侠劝住,为了弟子们的性命,不得不与我这魔教贼子虚与委蛇一般。”
莫大轻叹口气,开口到底还是有回护之意:“其人为名声所累,若论本心,其实不坏的。”
“他本心如何我才懒得操心,我不过瞧着有些好笑罢了。”
宁煜却笑道:“莫大先生你看,他妻子宁女侠是什么性子?他那亲儿子一般的大弟子,又是什么性子?”
“这个......”莫大摇了摇头:“岳夫人坦荡直率,令狐冲悠然自得,确实都与岳掌门大相径庭。”
“只不过说句公道话,没有岳掌门,华山气宗二十多年前便亡了。”
宁煜也颔首道:“这却是个大实话。”
二人谈笑间下了玉女峰,到那路旁小庙时,先前被鲁连荣派下来追杀嵩山派的教众便迎了上来。
“堂主,再往前去山脚下,那里已然乱成一锅粥了!
风雷堂、流星堂、嵩山派,还有那些为了《葵花宝典》聚集在华山下的江湖人,齐刷刷涌进了一口锅中搅和着。
不等到天明,是谁也搞不清楚局势的!”
“哦?”
宁煜与莫大联袂又往北走了数里,眼见月空下火光四起,呼喊声与刀剑声连绵不绝,这才知属下所言不虚。
怪不得华山派没追多远便回返。
黑夜本就昏暗难视,此时还四处起了火,一旦投了进去相互厮杀起来,便如深陷泥潭一般,再难分清东南西北拔身出来。
“唉——”
宁煜指着那乱象冲莫大叹道:“莫大先生,大嵩阳手今夜怕是难死在这里了。”
莫大也道:“他若弃了部下一意逃命,只要藏住身份不引人瞩目,恐怕不是难事。”
“罢了。”宁煜摆袖道:“人力有时穷,由他去吧。”
他望向那一丛丛乱火,也有些无奈。
搅和成这个样子,叫他连寻到流星堂所在都难,纵有什么计策都施展不出。
依据他先前设想,其实并不会打成这般惨烈状况。
只是天数往往不遂人愿,想必是山下自有一番事故,终至此局势。
“万事等天明再说吧。”宁煜也只有轻叹一声。
“既然如此——”莫大抱拳道,“那老朽便先回华山上去了。”
“宁小友,你的义妹已有近两年未与你见过面,常常念叨你呢,何时再来衡山一叙?”
宁煜讪笑两声:“此番事了,潇湘再会。”
“潇湘再会!”
告别莫大先生后,宁煜返回那小庙坐了一夜,待天明之后,四野稍息,才派出人手去打探消息。
等他寻着方位,与任盈盈、向问天相见时,已然是午后时分了。
“如何弄成了这个样子?”
宁煜指了指盘坐在大树枝头,不听呼唤的好师姐,低声冲向问天问道。
向左使也瞅了瞅上面儿,拢着嘴与宁煜凑到一处:“流星堂岂止是靠不住,昨夜让嵩山派败兵一冲,又见着风雷堂的旗帜,直接就炸了营了。
而后......便是谁也找不到谁,乱了一整晚上。”
原来如此,只怕圣姑是觉着丢了面子,正想不过呢。
宁煜听了连连点头:“没事儿,我去哄哄师姐。”
可等他轻烟一阵游上了树梢,靠近了还没说话,便有冷冰冰一句照脸甩来——
“闭上嘴,我用不着你花言巧语来安慰!”
宁煜正色抱拳道:“师姐误会了,我是来请罪的!”
任盈盈到底没忍住,纵隔着面纱也侧目过来横他一眼:“你何罪之有!?”
宁煜轻咳两声:“我一意孤行要上山去亲手报仇,将山下艰难险阻全数托付给师姐一人。
却又蛮不讲理地要师姐既不能暴露圣姑身份,又不能轻易动手杀人立威。
如此牵牵绊绊,终至流星堂不堪大用,反生祸患,如何不该请罪?”
半晌之后,宁煜才感到那玄纱下的视线从自己脸上挪开。
“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给你说成是活的了!”
这娇叱中虽还不见笑意,却比方才的冷若冰霜要好多了。
宁煜厚着脸皮坐到了任师姐身边,笑道:“咱们本就没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嘛!
向左使一路杀来玉女峰,叫跟在屁股后面的风雷堂以为《葵花宝典》确有其事。
刚到此处,嵩山派便一身血腥气从华山上下来,童百熊怎么都得出手拦上一拦的。”
任盈盈叹道:“昨夜嵩山派虽为败逃之兵,却有归师之相。若非向叔叔颇有急智,大喊‘嵩山派抢了《葵花宝典》下来’,引得那些闲散的江湖人都齐齐出手浑水摸鱼,恐怕还真要给他们成建制地逃了出去。”
“哦?这倒是一个好思路。”宁煜抚掌一赞。
任盈盈偏头来问:“你又想做什么坏了?”
宁煜笑道:“大嵩阳手费彬,师姐既然从头到尾没在山下见过此人,那他大抵是逃出生天了。
便说他......已将《葵花宝典》带回了嵩山,奉于左大盟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