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煜反问道:“祁连山下单掌劈四霸,一剑伏双雄,‘一字电剑’丁坚想必是自认会用剑的咯?”
右首那人神色微动,抱拳道:“没想到江湖上还有人知晓在下薄名。丁某练了一辈子剑,姑且也算是个会用剑的吧,至于高手之名...却是不敢妄言了。”
言下之意便是说:他堂堂一字电剑都不敢妄称高手,你个年轻娃娃也配大放厥词,自成绝顶?
宁煜轻轻一笑,只道:“请出手。”
丁坚眉头一挑,看向宁煜手中扇子:“你不拔剑?”
宁煜还没说话,任盈盈微笑道:“绝顶高手对上只是堪堪会用剑的人,自然不必拔剑。”
这话一出,丁坚眉头皱起,当即扶上剑柄:“我倒要好好瞻仰一下‘绝顶高手’的风采了!”
他作势便要拔剑,宁煜此时却抬扇一压:“慢来。”
丁坚冷哼道:“话已放出,你还能吃回去吗?”
左首那人笑得幸灾乐祸,晓得自家兄弟动了真怒,开口劝道:“丁兄弟,何苦与晚辈置气?”
宁煜摇了摇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他拿扇尖指了指丁坚,又指了指左首正说话那人:“我的意思是,请五路神也一并拔刀吧,你们一起上便是。”
施令威笑容一敛,面色骤变。
想当年,他在湖北横江救孤,一柄紫金八卦刀杀得青龙帮一十三名大头子血溅汉水江头,是何等威风,又岂能见侮于小儿辈?
当下扶刀冷笑道:“好好好,看来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不再客气。
丁坚倏然拔剑而出,一时间银蛇狂舞,光耀四射,连任盈盈都不由虚虚眯起了眼睛。
另一边施令威擎出四尺长刀,缠头裹脑,如游龙飞凤,旋转劈来。
两人配合无间,一个扰乱视觉,一个进刀攻杀,瞧着是想一刀制敌。
可他们眼前骤然一花,只见那身影一纵便抹去了丈许的距离,欺进刀锋内围之中。
施令威正欲抽刀横抹,宁煜的扇柄却已然砸中他刀面。
“呀啊!”
此人怪叫一声,只觉一股奇异劲力顺着刀身传来。
仿佛这长刀瞬间化作一条活生生的泥鳅,在他手中蹩跳挣扎。
施令威五指一麻,竟然真就撒手丢了兵器。
什么?!
丁坚一见此景,顿时骇然万分,赶紧斜剑刺去,舞出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亮来。
宁煜一脚踹翻施令威,反身扣住折扇挥出,竟后发先至,穿透重重眩光,正好打在丁坚剑脊之上。
丁坚剑法被破,还想变招,宁煜却已一步踏进。
扇尖如流水下高山,顺着剑脊倏忽压下,正正卡在他剑格之上。
一字电剑怔在原地,竟然看着那卡着自家剑格的折扇发起愣来。
直到施令威爬起来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他才猝然回过神来,慌乱倒退两步。
此时看去,这两人脸上再无半点愠色,一齐拜道:“谢长老手下留情!”
什么祁连山下一剑伏双雄,汉水江头挑翻青龙帮的......
就凭刚刚这几下,人家出手连招数都论不上,显然是武学境界已在他二人之上。
都是练了一辈子武的,自然清楚其中差距难以衡量。
——竟然真是绝顶高手!
此时此刻,他们哪还不知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又如何再敢以貌取人。
丁坚躬身道:“长老想必知晓这梅庄之重,还请屈尊在此稍候片刻,小人这便去通禀几位庄主。”
“去罢,我在此等着便是。”
宁煜答应一声,两人立刻快步跑进了大门里。
任盈盈轻声道:“在陕西时,还不见你这般举重若轻呢。”
宁煜展开扇子虚虚扇了扇:“你既然都替我将‘绝顶高手’四个字吹出去了,我又如何能叫你的话掉在地上?”
任盈盈轻翻妙目,哼道:“德行!不过拿捏两个门子罢了,竟也值当你得意。”
宁煜摇头笑道:“这般扫兴的小侍女,回家去可得换了。”
两人说话之间,梅庄大门已然大开。
宁煜与任盈盈放眼看去,只见当先四道身影并肩行来,丁坚与施令威二人则趋从在后。
自左往右,先是一个中等身材的老者,髯长及腹,想必是梅庄老四丹青生;
第二人面相最老,骨瘦如柴,却气质清矍,双目炯炯有神,当是大庄主黄钟公;
第三人是个高瘦的黑衣老者,本身眉清目秀,却脸色苍白无血,神情阴冷,自然便是二庄主黑白子;
最后一人矮矮胖胖,头顶光秃油亮,便是老三秃笔翁了。
看来神教长老到访的分量委实不小,竟叫这四人一齐迎了出来。
他们也正上下打量着宁煜二人,显然也正惊讶于其年龄面相。
只是两个门神当然交代了方才动手的细节,他们此时眼中倒是没有轻视之意。
宁煜上前两步,本欲向这四人中的大哥黄钟公先见礼。
谁知那黑白子一步迈出,抱拳道:“长老莅临孤山梅庄,我江南四友未曾远迎,万望海涵,还请入庄一叙。”
宁煜心中有些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客套两句便随请入了梅庄。
行于回廊之间,众人一面观假山流水,雅致景趣,一面相互试探起来。
黑白子与宁煜并肩而行,徐徐问起:“不知宁长老到此,所为何事?”
宁煜笑答:“听闻四位教中前辈才艺过人,特来拜访。”
黑白子眉头一挑:“如此说来,竟是为了私事?”
宁煜还未回答,那大庄主黄钟公便一拱手:“既无教中公事,请恕在下少陪。”
说罢,竟然直接敛袖而去。
黑白子忙解释道:“我大哥性情孤僻,向来如此,绝无怠慢之意。”
宁煜点头笑道:“高洁雅士自有风度,却是无妨。”
丹青生见他性情豁达,不拘俗礼,便也放得开些,开口问道:“宁长老既然是闻才艺来访友,不知是要访何技艺?”
宁煜将扇子在手中一转,活脱脱一个狂妄纨绔,说道:“琴棋书画,无所不访!”
三位庄主对视一眼,忽然都露出笑容来——要是说起这个,他们可就不困了。
几人穿廊过院,至中庭驻足,围炉煮酒。
秃笔翁一坐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宁长老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天才人物,不知尊驾最擅何道?”
宁煜哈哈大笑:“在下不才,自己却是一道都不通的,只不过——”
他一指身旁,介绍道:“不过我家这位侍女,想必足以叫各位开开眼界!”
“呵!”丹青生不忿道:“宁长老好大的口气!”
他们兄弟各擅一道,自视甚高,却不信一个小女娃能如何让他们开......
“哗啦——!”
任盈盈自腰间小包袱中取出个卷轴,轻轻抖落开来,顿有一座高山在丹青生面前冲天而起,墨韵凝厚,气势雄峻之极。
原来是一幅极为陈旧的图画,右上角题着“北宋范中立溪山行旅图”十字。
“啊哟!”丹青生登时蹦起来大叫一声,目光牢牢钉住了那幅图画,再也移不开一分一毫。
隔了良久,他才道:“这是北宋范宽的真迹,你......你......却是从何处得来的?”
任盈盈毫不理他,伸手便要将画轴卷起。
丹青生当下便急了,立即抢上前来:“且慢!且慢!让我再......”
他激动之下,双手伸出已是擒拿之势,显然要去夺画。
“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四庄主莫急。”
宁煜一扇拂出,扇骨恰拦在丹青生十指之前微微一摆。
丹青生顿感一股精巧而浑厚的内力涌将出来,将他手掌崩开。
“咦?”
黑白子皱眉喝道:“四弟不可无礼!”
丹青生回过神来,先是圈手一礼,连声抱歉:“在下一时忘形,冲撞了客人,实在失礼。”
又佩服道:“宁长老如此年轻,竟然练得这般了得的武功,定是天纵奇才。”
而后眼巴巴地望着任盈盈腰间的小包袱,可怜兮兮地说道:“只是那溪山行旅图......”
秃笔翁哈哈大笑,劝道:“四弟莫急,人家不是说了吗,豆腐还热着呢。”
丹青生方才是关心则乱,这下听了三哥点拨,立时反应过来:此人到此必有所求,只要条件有的谈,便不怕稍后不能一饱眼福。
当下连声道好,说道:“两位哥哥且先待客,容小弟带人去取好酒来待客!”
丹青生唤了丁坚等人一道离开,秃笔翁便即问道:“我家四弟已然被迷住了,不知可有叫老夫也开开眼界的物什?”
任盈盈依旧不说话,只自顾自又取出一副卷轴来,轻轻抖开。
几人伸长了脖子看去,这回却是一幅笔走龙蛇的狂草。
秃笔翁看了不过三四息而已,突然双目直瞪,呼呼喘气,再也不见方才劝自家四弟时的轻松潇洒。
他连连颤声道:“这......这是!张旭的《率意帖》!真迹,绝对是真迹,假不了!”
见其识货,任盈盈便又要将卷轴收起。
有了前车之鉴,这回黑白子提前一手伸出摁住了秃笔翁:“三弟,豆腐热着,热着!”
秃笔翁答应了两声,却已是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黑白抚须看向宁煜:“宁长老可见是有备而来,现下该我了吧?”
宁煜含笑问道:“二庄主是纵横圣手,当听闻过刘仲甫在骊山与仙人对弈的棋局。”
黑白子连连摇头:“据说刘仲甫一代国手,却在骊山之麓给一个乡下老媪杀得大败,登时呕血数升,这局棋谱便称为《呕血谱》。不过逸闻趣事罢了,如何当真?”
宁煜于是问道:“二庄主身边,想必不会少了棋盘?”
黑白子二话不说,伸手到石几之下,抽了一块方形的铁板出来。铁板上刻着十九道棋路,原来是一块铁铸的棋枰。
他又摆出两罐棋子:“宁长老欲指教在下这《呕血谱》吗?”
宁煜摇着头站起身来,伸手一请,任盈盈便将琴与剑交卸与他,敛裙坐下。
“哦?”黑白子微微一讶:“原来是这位姑娘。”
任盈盈清冷道:“此谱共一百一十二手。”
说着,在棋盘的“平、上、去、入”四角摆了势子,跟着在“平部”六三路放了一枚白子,然后在九三路放一枚黑子,在六五路放一枚白子,在九五路放一枚黑子,如此不住置子,渐放渐慢。
黑白子初时不以为意,二十手起目不转睛,四十手过后便满头大汗。
及至第六十六手,任盈盈忽然停了动作,隔了良久都再不放下一步棋子。
黑白子登时急了,问道:“下一手又该当如何?”
任盈盈轻轻一笑,却就此起了身,又站到宁煜身后去了。
黑白子轻啧一声,拈着一枚白子轻轻敲击不断,却始终无法放入棋局。
这时丹青生带人回返,搬来一只旧得发黑的大木桶,上面弯弯曲曲的写着许多西域文字,木塞上用火漆封住,火漆上盖了印,显得极为郑重。
他握住木塞,轻轻拔开,登时满室酒香。
“你们怎地又下起棋来?”丹青生讨好道:“宁长老,快请来尝尝我这四蒸四酿的葡萄酒!”
他将几只酒杯在桌上并排放了,抱起百来斤的酒桶往杯中斟去,倒出殷红如血的酒液,齐口而止。
宁煜举杯一尝,称赞道:“醇美之极,果然好酒,只可惜还差了一样令其增色的东西。”
丹青生奇道:“不知缺了何物?”
宁煜便说:“这葡萄美酒一经冰镇,便另有一番滋味。可惜江南初春,冰雪已化,恐怕没有现成的了。”
他嘴上说着可惜,一双眼睛却含笑看着苦思冥想的黑白子。
丹青生顿时会意,哈哈一笑:“宁长老,你真是把我们几兄弟打听透了哇!”
当下命人去捧了一只白瓷盆来,盆中盛满了清水。
黑白子抬头叹气道:“叫我制冰也可,且先请告诉我下一子落在何处吧!”
宁煜回望任盈盈一眼,少女便上前拈起一子,落在“上部”七四路。
黑白子拍的一声,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叫道:“好,这一子下在此处,确是妙着。”
可转瞬又眉头紧锁起来:“刘仲甫这一手已经是绝妙,却不知那老妪又当如何应对,才能逼得他呕血三升?”
丹青生却已经等不及了,拽着他道:“好二哥,快与我制一盆冰吧!”
黑白子沉叹一声,将一手食指插入瓷盆中去,片刻间水面便浮起一丝丝白气。
过不多时,瓷盆边上起了一层白霜,跟着水面结成一片片薄冰,冰越结越厚,只一盏茶时分,一瓷盆清水都化成了寒冰。
周遭几人拍手喝彩,赞他神功绝妙,可黑白子只摇头道:
“宁长老,我瞧你这位侍女既然还带了琴,想必是也有什么能叫大哥也大开眼界的手段吧?”
宁煜颔首笑道:“我等自东汉蔡邕的墓中寻到了一册《广陵散》,特来请大庄主品鉴真伪。”
秃笔翁闻言思忖道:“嵇康一死,《广陵散》随之湮灭。但要说西晋之前......或许还真是有可能。”
黑白子两手一摊:“宁长老准备何其充分,桩桩件件切人要害,还请直言吧。”
丹青生已将众人酒杯放上了冰面,也附和道:“正是此理,还请宁长老把话说开。否则咱们满腹牵挂,这美酒下肚,也不是滋味呀!”
宁煜向三人一抱拳:“却有一桩不情之请,难以启齿。”
“请宁长老但说无妨!”
“好!”宁煜指着那一盆冰水,坦然道:“宁某其实,是来求取二庄主的‘玄天指’的。”
“哦?”
黑白子眉头一皱:“宁长老,我这门功夫根基于心法内功,单此一门指法,其实学了也无甚用处。”
宁煜于是拈起一只微微泛着白气的酒杯,握在掌心运功发劲。
在梅庄三人眼下,那杯中白气越来越盛,不一会听得一声脆响,白瓷小杯忽然碎裂开来。
宁煜抬手抖落碎瓷,掌心只留下一颗指节大小的血红冰玉。
原来是酒液凝固成冰,体积膨胀,将那酒杯挤得炸开了去。
“呀!”丹青生惊呼出声,“宁长老,你也练的是寒冰真炁!?”
黑白子试探问道:“《太阴雪魄功》?”
宁煜笑道:“正是!”
原来是同道中人,那就怪不得了。
此节一露,黑白子疑心顿去,闭目抚须考虑了起来。
丹青生、秃笔翁二人眼巴巴地看着黑白子,一时纠结不已。
他们固然眼馋那书画,可也没有逼自家二哥献出绝学的道理。
半晌之后,黑白子才睁眼道:“宁长老,《太阴雪魄功》是神教传下的心法,有资质、有功劳的教中弟子,皆有机会习得。
可这‘玄天指’,却是我师徒一脉历经三代才在根基于《太阴雪魄功》创出的武艺,断没有轻易流了出去的道理。”
宁煜抱拳道:“自然是这个道理没错,所以在下是带足了诚意来的。只要二庄主点头,《呕血谱》也好,《广陵散》也罢,四样宝物,双手奉上!”
黑白子又想了一想,扭头对两位兄弟叹气道:“三弟、四弟,为兄敝帚自珍,怕是要害你们错过那两样宝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