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笔翁与丹青生二人没心没肺,只想着哄好宁煜,把那两帖字画拿出来再瞧上几眼。
三人笑谈间各自饮了十几杯下肚,黑白子这才回转。
“宁长老,我大哥有请,请稍移尊驾。”
“好说,我已歇得够了,这便去拜访大庄主。”宁煜答道。
黑白子却又一躬身:“宁长老见谅,我大哥向来孤僻,隐居不见外客,只是听闻宁长老少年英雄,心生仰慕,这才......”
这是场面话,在座谁心里都清楚,其实是为了那《广陵散》。
宁煜笑着一指自己:“二庄主瞧我像是个能抚琴的吗?不叫我这小侍女一道,咱们可都没有耳福了。”
黑白子觑了任盈盈一眼,料想一个这么年轻的侍女,也无甚可防备的,于是便点头允了。
五人一起穿廊过洞,踏着一条清幽花径,来到三间石屋之前。
屋前屋后七八株苍松夭矫高挺、枝杈横生,遮得四下里阴沉沉的。
却不想堂堂大庄主,居所竟然这般简陋朴素。
黑白子轻轻推开屋门,低声道:“请进。”
进门便有一阵清淡檀香扑面而来,那骨瘦如柴的老者从内室走了出来。
黑白子介绍道:“我大哥道号黄钟公,想必宁长老早知道了。”
宁煜抱拳行礼:“那是自然,久仰大名。”
“哦?”黄钟公于是问起:“足下是天音堂长老,不知曲洋长老身体可还康健吗?”
此人心性明显谨慎许多,问了许多曲洋和湖南、江西故事,见宁煜皆能问有所答,这才放下心来。
尤其听闻天音堂倚重郑栖白,用心治理苗贷事务,他明显振奋高兴。
他慨叹道:“郑栖白此人,我当年便是知晓的。心思正,也做得了事,就是武功委实差了些。
如他一般心怀古义的教众,如今只怕是越来越少了。”
又对宁煜赞道:“若是后起之秀都能如宁长老一般,不忘本教起势时的初心,该有多好。”
黑白子攥拳在面前重重咳了几声,低声道:“大哥慎言,如今之神教,亦是鼎盛兴旺之相。”
黄钟公嗤笑着摇了摇头:“既是曲洋贤兄座下简拔的后辈,何必遮遮掩掩。”
“罢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他扫兴地挥了挥衣袖,饶有兴趣地向宁煜问道:
“听说宁小友带来了《广陵散》?我素知曲长老亦是音律大家,手下又有一支奇人,难道果真......”
宁煜一指自家的好侍女,笑道:“请前辈品鉴。”
任盈盈轻轻颔首,将瑶琴横置膝上,一双玉手缓缓抚过七弦。指尖微动,清越古调便如空谷流泉,在室内幽幽荡开。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初起时音韵清和,如清风入林、云卷山闲;
转瞬昆山玉碎凤凰叫,激越处似长剑破空,沉郁处如英雄扼腕。
正是《广陵散》独有的慷慨悲烈、侠气纵横。
黄钟公听了不过两段,枯槁的面容便生动起来,闭上双眼细细品味。
琴音渐入佳境,弦上似有千军万马、千古恩怨,随指尖起伏奔涌。
然而,曲走酣处,忽戛然而止。原来是任盈盈罢手起身,只将这曲子弹了半阕。
一时间满室寂然,连呼吸都放轻,只任这绝响绕梁,穿帘透户,与窗外孤山梅香相融。
黄钟公抬袖微拭眼角:“一曲广陵散,再歌梁甫吟。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今日一响,直叫人觉时光停驻、今古相通,千载之下,犹见嵇康临刑抚琴之慨。”
秃笔翁问道:“大哥,果然是真品?”
黄钟公答道:“绝无虚假。宁小友,此曲实在动人,老夫也得下场与你赌一赌了。”
宁煜洒然一笑:“原就是这般说好的。”
黄钟公笑叹道:“我十多年未履江湖,骨头生锈,如何拼杀搏命早就忘光。却于闭门造车中偶得一手奇技淫巧,便与小友文斗一场如何?”
秃笔翁、丹青生一听这话,面色一变,先就自觉退出了室内。
宁煜道:“客随主便,请大庄主出手。”
黄钟公呵呵一笑,起身在床头几案前坐下,双手抚上琴弦。
“适才有幸与闻仙音半阕,老夫便也以一曲回赠。
宁小友,只要你能听完这一曲,便算你胜了,如何?”
宁煜也有心试一试那七弦无形剑的玄妙,于是敛起衣摆,在榻上五心向天,严阵以待。
“此约既定,请前辈出手。”
“好!”
话音落下,黄钟公即刻拨动琴弦,紧接着便是七弦次第而动,泼洒出一串急促音符。
室内,宁煜与任盈盈眉头骤然蹙起。
那琴音一起,怀中内炁竟然随之突突跳跃起来,令人心烦意乱,有岔气之虞。
仿佛黄钟公下手弹的不是琴,而是他们二人的经脉一般。
琴声一急一柔,节奏变换不定,他们体内真炁便也随之交替共鸣,几下便纷纷然散乱起来,有如乱剑在经脉中窜动肆虐。
原来是这个无形剑!
黑白子闷哼一声,便要退出门去。
这一下动静令正运转九阴真经试图抚平真炁的任盈盈如梦方醒,赶紧也随之落荒而逃。
否则岂不是暴露了自己身具高深修为?
石室内顿时只剩下宁煜一人满头大汗地苦苦支撑。
他铆足了劲运转九阴真经也好、全真心法也罢,甚至连五行五脏之炁也试了,纵一时能有所平复,也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这七弦无形剑效用全在激发敌人内力,扰乱敌招,对手内力越强,对琴音所起感应也越加厉害。
宁煜越是运功平复,下一遭乱起来的反应便越大,再来两三次他便绝难顶住。
“可惜我督脉功行不足,若能任督并行,依《九阴真经》所载‘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当可抚平此难。”
以之为鉴,他察知自家内功还有不足之处,也算此番意外的收获了。
不过,检视自身是之后的事情,现下嘛,说不得便要取些巧了......
黄钟公忽然发现,宁煜的呼吸在琴声中竟然平稳了下来。
此人方才眼角暴起青筋、身上鼓荡经络,分明是一身内炁胡乱窜动之相,却怎么......
他眉头微皱,有些不敢置信。自家苦练几十年的绝技,怎么会被头回相见之人这么快破去?
于是手上指法豪迈一变,七弦齐动,运出“六丁开山”神技。
然而任他如何强横琴音,宁煜都是一副老僧入定、纹丝不动的样子。
黄钟公也是动了真火,不断催加内力至手中,连拨“六丁开山”神技。
石室之外,任盈盈等人已然退出数十步,立于月洞门外。
秃笔翁小声数着:“六...七...八...乖乖,我在此处都听得心跳加剧、呼吸不畅,也不知宁兄弟如何支撑得住?”
丹青生道:“我去向大哥求个情,不能伤了这位。”
黑白子却摇头:“谁能进前去?”
第九下六丁开山如期响起,琴声却骤然走样,戛然而止,仿佛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三人怔神间,任盈盈道:“琴弦断了。”
“快去看看!”
几人快步抢进石室内,只见黄钟公对着断了弦的古琴怅然若失,而宁煜端坐在塌上,面色如常,一动不动。
“这......”黑白子问道:“大哥这番比斗......?”
黄钟公低头闭目一叹:“是我输了!”
黑白子等三人尽皆骇然。
任盈盈不管他们,来到宁煜身前皱眉打量。
宁煜这时才徐徐睁开眼皮,瞳中竟然一时空洞恍惚,转了几转才回过神来出了口气。
他先伸手捏了捏任盈盈指尖,才下地抱拳道:“大庄主,承让了。”
“胜败乃常事,倒是无妨,只不过......”
黄钟公郑重一抱拳,神情有萧索之色:“老朽的‘七弦无形剑’,本来自以为算得是武林中的一门绝学,却不想枯坐梅庄十数年,却成了井底之蛙。
宁小友可否示下,你究竟是如何破了老朽的六丁开山?”
宁煜走近扶起老人,笑道:“前辈且莫妄自菲薄,在下亦不过取巧而已。”
他解释道:“前辈这门功夫虽叫作‘无形剑’,可依我之见,实际是以琴音乱人心神。
心神一乱,运功走炁的节奏便与琴音共鸣,停停断断渐渐凌乱。越是内力深厚之人,体内真炁便越是难以收拾。我说的可对吗?”
黄钟公叹道:“宁小友大才,不过粗粗第一面,便将我看了个底儿掉。”
宁煜拍手道:“既然如此,我只消切断琴音对心神的干扰便是。”
他一指自己脑门儿:“在下习有一门精神秘术,恰能为此事,入定如枯海烂石,听不得琴音啦。”
对自己使用放心离魂之术,他已不是头一回,也算是驾轻就熟。
方才正是倚仗此法自我催眠,将心神沉入意识,把琴音屏蔽在外。
不过这般施为,他对外界一无所知,也动不得手,形同不设防的状态,也只能对付对付这机制独特的‘七弦无形剑’了。
“原来如此,我可上了你当啦!”黄钟公一听这话,又惊又喜。
这么说来,并非由于自己苦练数十年的绝技不行,只是人家有奇异法子躲开了没受着而已。
“宁小友机敏多智、身负绝技,老朽输得心服口服。”
黄钟公转对黑白子叹气道:“二弟,为兄却也是败了。依照你们赌约,该如何,便如何吧。”
秃笔翁、丹青生捂着胸口痛心疾首,黑白子更是一时脸色阴沉。
“三弟四弟!”黑白子一挥大袖:“且先请客人回去饮酒。”
他向宁煜一礼:“宁长老,玄天指并非什么粗浅武学,纵然要传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还请先回去尝尝我四弟的好酒吧。”
任盈盈扮演着侍女,脆生生道:“你们该不是要赖账吧?”
“诶——!”宁煜挥手一止:“婢子无知,口出妄言。两位庄主,咱们先回去饮酒便是。”
丹青生二人连声道好,虽不知黑白子作何打算,可先把人拖住,说不定还能有得谈。
两人簇拥着宁煜回庭院中饮酒作乐,丹青生吹嘘着自己藏了些什么什么好酒,都要叫宁煜一一品尝。
过月洞门时,宁煜忽然回头,状似随意地对自家侍女说道:“男人饮酒,你干站在一旁也是无趣。来时不是很喜欢那满山寒梅吗?且自去观赏便是!”
任盈盈不动声色,垂下长长的睫羽遮住眼神,屈膝福道:“多谢公子,奴家稍转一阵便回来。”
宁煜随意地摆了摆手,便与那二人一齐走远,秃笔翁还竖起大拇指,夸他是惜花之人。
任盈盈在原地静静看他们走远,而后迈开莲步,不紧不慢地循来路归去。
一路上微微低头,貌似举止有度,实则耳听六路眼收八方,将路线、布哨尽数记下。
行至梅庄大门,丁坚、施令威二人方才没有一道去大庄主居所,此时已经回到这里,一齐从门子里迎出。
任盈盈说了原委,两人便开门放她出去。
施令威还恭敬道:“姑娘回来时只需叫门便是,我二人一直在此。”
任盈盈轻道声谢,款步而出。
等她行入梅林之中,朱漆大门嘎吱嘎吱地在身后合拢,掩藏了半日的锋锐眼神便自睫下冷射而出。
任盈盈回望一眼,身形顿化一道飞影掠出,裙摆带风落花,挟满身梅香,直下孤山而去。
宁煜已有判断,给出了暗号——计策已成,一锤定音,便在今日!
......
黑白子回转来时,宁煜已被丹青子拉着喝到了第六种酒,面上已有微醺之态。
“二庄主是去取玄天指的秘籍了吗?”宁煜问道。
黑白子摇了摇头,抱拳道:“宁长老,敝庄另有一人,想要领教你的武功,劳你驾再走一趟。”
秃笔翁腾地站起,惊喜道:“大哥竟然允了吗?”
丹青生也反应了过来,哈哈一笑拍掌道:“大哥也舍不得《广陵散》,要请那位出手了!”
宁煜佯作不知,举杯问道:“难道这梅庄之中,还有比四位庄主武功更厉害的教中前辈?”
“的确是一位本教中资历甚高的老前辈!”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拥着宁煜再度返回了黄钟公的简陋琴室。
宁煜进门就问:“大庄主,说是你这里还隐居了一位极其厉害的教中前辈?”
黄钟公面有讪讪之色,小声道:“宁小友,待会这番比试,请你万万保密,便是对曲洋长老也别提起。”
“哦?”宁煜道:“这位前辈隐居得如此彻底吗,那我不说便是。”
黄钟公点了点头,又指他腰间长相思道:“还请解下神兵,我们带两柄木剑去往便是。”
宁煜眉头一挑,似有不虞之色:“大庄主如何这许多说法?莫不是打算赖账,想设计拿了在下!?”
黑白子忙叉手道:“宁长老说的哪里话!便是单论尊驾这一身杏黄,我等也不敢做什么蠢事呀。
实在是干系教中隐秘,不得不为之。”
宁煜看这架势,这几人怕是的确不敢叫任我行接触到兵刃。
于是解下长相思放在案上:“说的也是,那人在哪,快请出来吧!”
黄钟公拱了拱手,向内室一伸手:“多谢宁小友厚意。请!”
“在这内室里面?”宁煜一怔,表现得大为愕然。
五人进了内室,不过一床一几,陈设简单。
黄钟公掀开床上被褥,揭起床板,露出下面一大块铁板,上嵌铜环。
他握住铜环向上一提,一块四五尺见方的铁板便应手而起,露出一个长方洞口。
那铁板厚达半尺,显然甚是沉重,他将其平放在地上,说道:“这人的居所有些奇怪,请随我来。”说着便向洞中跃入。
黑白子位在其后,却伸手道:“宁长老先请。”
宁煜点了点头,迈步跃下地道,跟着黄钟公向前行去。
走不过几步,黄钟公便停下来掏出钥匙鼓捣了半晌,才听得轧轧声响,一扇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了去路。
地道一路向下倾斜,走出数十丈后又开一道铁门。
开门后再转了几个弯,前面又出现第三道门户。
如此行了一刻,渐渐空气浑浊,呼吸不畅,壁上和足底潮湿之极。
宁煜心知,他们怕是已经走到了西湖之底。
也只有这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所在,才能关住任我行这等天下间绝顶的高手。
若是一上来便强攻梅庄,江南四友躲进这地道里从里面锁住了门,静等天香堂察觉不对来援,他们便得在外面抓瞎了。
好在一番计策下来,宁煜已然被江南四友亲自引着来到了此处。
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地头,黄钟公晃亮火折,点着了壁上油灯。
微光之下,只见前面又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个尺许见方的洞孔。
黄钟公便对着那方孔朗声道:“任先生,黄钟公四兄弟拜访你来啦。”
里面起先无人答应,黄钟公又连唤了几声,才忽然传来一个浓重的老年男子声音:“你们四个狗杂种过来作甚,快给我滚得远远的!”
黄钟公被人叫作“狗杂种”却也不生气,叹了口气说道:“我等原道任先生的武功已是天下绝顶,可今日外面来了一位少年英雄,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我们四兄弟固然不是他的敌手,但任先生和他一比,恐怕也得有如小巫见大巫呐!”
室内那人笑骂道:“你们四个狗杂种斗不过人家,便激他来和我比斗,想叫我替你们收拾了这个敌人,对不对?
哈哈哈哈真是好笑得很,本座却为何要为你们四个狗杂种办事?!快些滚吧!”
黑白子道:“大哥,只怕任先生也不是宁长老的对手,这梅庄之内,委实无人能胜他了。”
室内人又喝道:“何其浅白的激将法,也想赚了本座中计?”
“不过...长老?是哪个长老来了,本教玄衣之上,并无姓宁的长老。”
黄钟公道:“岂不闻江山代有才人出,任先生已在这儿住了十多年,外界自然大有变化。”
那人冷哼道:“那倒也是,若是认得本座的老家伙,你们四个混账怕也不敢带来我面前。”
“那看来,这位先生真是本教中德高望重的前辈喽?”宁煜这时骤然出言。
“在下天音堂副堂主宁煜,厚颜穿了一身杏黄,特来请前辈赐教。”
囚室中骤然一静,那人似乎怔了一怔,才开口问道:“小娃娃,听你声音......你多大了?”
宁煜笑道:“今年虚岁二十一。”
他反问道:“怎么,前辈可是没见过这般年轻的黄衣长老吗?”
室内传出一阵豪迈大笑,那人说道:“这四人虽然是狗杂种,却也不是什么没有骨头脸面的东西。你若不是真个有本事胜过他们,他们绝不会自承不如你。
至于年纪...最年轻的黄衣长老又如何?当年元末群雄并起时,先张教主光明顶上一人独抗六大派,亦不过虚岁二十一。
而本教承制东迁之后,老夫继位时,也是最年轻的教主!”
这话一撂出来,江南四友齐齐一个激灵,八道视线刀锋一般钉在宁煜身上。
而宁煜神情自若,如微风拂面,摇头轻笑道:“方才一听‘任先生’的称呼便有所猜想了,果然是任教主。”
他左右环顾,说道:“几位庄主不必紧张,在下身上这衣服,可是杨总管赐下来的。”
黄钟公道:“若非如此,我等也不敢引宁小友至此。”
囚室里的,自然便是“闭关”十数年的先代任我行任教主了。
任我行粗声道:“那后生,你进来罢,叫我也看看如今的年轻人究竟是什么成色!”
于是江南四友各自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轮流上前开了门锁。
这道门却是要足足四把钥匙才能打开。
丹青生最后转过了钥匙,拉住铁门摇了几摇,运劲向内一推,只听得哐哐啷啷一阵响,铁门向内开了数寸。
铁门一开,丹青生随即向后跃开,显然怕得要死。黄钟公等人也同时跃退丈许开外。
独宁煜拿着两把木剑,端着油灯走上前去,又将铁门推开几尺,步入囚室之中。
他一入内,便有一股便溺潮湿的霉气扑鼻而至,难闻至极。
再拿油灯一照,只见那囚室不过几丈见方,四壁青油油地发出闪光,竟是精钢所铸。
靠墙有一榻,榻上坐着一人,须发深黑而凌乱,面目不可辨认。
宁煜执礼道:“任教主,请多加指教。”
任我行笑道:“客气什么?我在这里发霉,还要谢你来解闷儿呢,拿剑来吧!”
宁煜应声上前,一手放下油灯,一手倒持木剑递了过去。
任我行也不起身,随手接过,忽觉手中触感有异,心中一突。
不过他久经风浪,更在这西湖底下磨砺得心如铁石,依旧不动声色,口中如常问道:“小子,你师父是谁?”
宁煜站起身来退了一步,如此便将囚室铁门上的孔洞遮住,答道:“在下蒙曲洋长老简拔于微末,一向在天音堂任事。”
此地灯火幽微,外面四人便被宁煜挡住了视线。
任我行见他此举,瞳孔一张再无怀疑,立时侧身将手中纸团展开一扫,当下双手颤抖不已,激动万分。
他甩手便将纸团丢入口中咽下,握着木剑站起身来:“原来是曲洋的徒子徒孙。老夫十余年不动兵刃,不知当年一身剑法还能记得多少......”
说着随手将木剑在空中虚劈一剑,囚室中顿时大作嗡嗡之声,四面钢板竟然同时震颤起来,他手脚所系铁链也当当发响。
一柄木剑尚且如此,若是给他拿到一把真剑...怪不得黄钟公坚决不让带兵刃来此。
宁煜亦不禁由衷赞道:“任教主好深厚的功力!”
任我行豪迈道:“单论功力深厚,普天之下也无人敢说能迈过本座去!进招吧小朋友,我虽然行动不便,却也未必便胜不了你。”
宁煜道:“晚辈放肆。”
话音落下,他便挺剑刺向任我行胸膛。
那人赞道:“气度不凡,很好!”
他挥起木剑,与宁煜拆起招来。一招一式守中带攻,攻中有守,剑法风格斐然,凌厉非常,已成一派宗师之相,无拘招法门派。
若以独孤九剑的说法论,这便也是“无招”之境界了。
门外四人挤在一处,轮流自孔洞中窥看,丹青生当即忍不住大声叫道:“好剑法!”
任我行动手之时,犹有气息呵呵一笑:“今日叫你们四个狗杂种开开眼界!”
二人此时只用木剑,若是炁贯长剑两相一碰,必然灰飞烟灭,于是只拼招式巧妙。
霎时间拆了二十余招,你一剑来,我一剑去,两柄木剑始终未曾交击。
宁煜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任我行的剑法,见其变化繁复无比,却是与风清扬不同的风格。
他的剑并非没有破绽,也并非以快制人,而是变幻无方,却又严谨无比,令人无法攻其瑕隙。
短短不到三十招,宁煜已至少瞧出了六七门风格迥异的上乘剑法,小巧迅捷、威猛沉稳,不一而足。
这么看,倒是...倒是与自己的风格颇为...不对,这么说是倒反天罡了。
当年任师父在洛阳绿竹居,之所以会那样以百家剑法相喂而授徒,恐怕就是因为,乃父便是这个风格!
打过四十招后,任我行心下也啧啧称奇。他也看出来了,这小子竟跟自己是一个路数出身。
只不过风格杀气过锐,却不如他霸气稳重。
这可不是曲洋的徒弟......他心念一动便想再细问其师承,不过时机到底不对,还是先行忍了下来。
任我行将内力慢慢运到木剑之上,剑出竟隐隐有风雷之声,其内力之强,剑术之精,两者混而为一,实已无可分割,竟将一把轻飘飘的木剑使出了七八十斤水磨禅杖的威势来。
当下接连数次将宁煜迫入绝境,左支右绌。
若是身后没有四双眼睛大刺刺看着,宁煜真想将一身武功抖落出来,与这难得的对手斗上一斗。
只是此时,却得先以大局为重。
外间四人见任我行和宁煜相斗,剑法精奇,不胜赞叹,看到后来,两人剑法的妙处已渐渐无法领会清楚。
只听得风雷剑闪中宁煜痛呼一声,转身弃剑便退。
“任教主神功盖世,在下不是对手!”
秃笔翁赶紧将铁门推了推,招手道:“宁兄弟快退出来!莫要给那人捉住!”
宁煜连滚带爬,分外狼狈地窜出铁门,越过四人跌坐在地。
江南四友赶紧前去拉上铁门,又各自轮流上锁。
“哈哈哈哈哈——!”
囚室之内,任我行鼓荡内炁狂笑不已,震动铁壁嗡鸣阵阵,令人听在耳中头晕眼花,丹青生吓得上锁的手都在颤抖。
黄钟公上好了自己的锁,这时候才顾得上近前来相问:“宁小友,你还好吧,可有伤着?”
宁煜喘着气冷哼一声:“大庄主好算计,也怪我打赌时夸了海口,将梅庄内之人全囊括了进去。
宁某输得心服口服,四样宝物,自当双手奉上!”
说罢,冷着脸起身便走,却是走在了最前头。
“诶呀,这......”
见宁煜这般爽快,黄钟公反而有些羞愧起来,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好似是有些不地道。
他连忙赶上前去,在气冲冲的宁煜身边赔笑道:“宁小友莫气,我再与二弟劝上一劝,尽力请他将玄天指换给你便是......”
他们俩走到一扇铁门前,黄钟公解下腰上的钥匙串便躬身开锁。
原来他们刚才一路走来,过一扇门便锁一扇门,很是谨慎。
黄钟公一面开锁一面回头喊道:“还没锁好吗?”
那边任我行狂笑未歇,传来秃笔翁弱气嗫喏的声音:“就来,就来,四弟耽误了好久。”
“啪嗒”一声轻响,面前门锁应声开了。
黄钟公亲自上手去拽那沉重铁门,对宁煜笑道:“宁小友莫急,凡事总好商......”
便在其发力拽门的一瞬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宁煜忽然暴起,右拳攥了凤眼锤,狠狠凿在黄钟公后心之上。
七伤拳劲刹那透体而入,黄钟公身子一躬,张口发出“嗬嗬”之声。
但此人功力深厚至极,居然还有余力回肘反击,戳向宁煜。
可宁煜毕竟占了先机,此时已然贴住他后背,矮身避过一肘,左掌随即摁出,扎扎实实印在黄钟公左肋之下。
掌劲一吐,黄钟公顿时再不能持定气息,一口鲜血“噗”地喷在铁门之上。
说来赘余,先后却也不过一拳一掌的功夫,宁煜旋即拨开委顿的黄钟公,拔出门上那一串钥匙,一个闪身便出了铁门,反身将门再度拉上。
“大哥!”
门后这时骤然传来一声大喝,却是黑白子赶了过来。
宁煜合拢了铁门刚插上钥匙准备反锁,忽然感到手上一紧,定是有人在另一头拽门。
他此时一手转着钥匙,只能单手与门那边人角力,额上立时暴起青筋,内外功俱已运使至极处。
“喝啊!”
宁煜沉腰坐马,吐气开声,顿时炁贯冲脉,五脏齐震,调动全身经脉脏腑之力,果真硬生生单手将铁门拉住。
随着右手钥匙“咔嚓”三圈转完,铁门上锁,宁煜旋即收力,铁门却是轰隆一响,乃是被对面大力拽动。
然而这专为任我行设计的地牢,一应规制都是为这功力深厚几乎天下第一之人准备的,凭他黑白子又如何拉得断?
黑白子在门那边哐哐哐砸动起来,高声喊叫道:“宁长老!你怎敢如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