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凤凰见势不妙,得了宁煜眼色,躬了躬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任盈盈长舒一口气,温声劝道:“宁煜,你听我说,莫要执拗,咱们......”
任我行见自家女儿对一年轻男子这般态度,甚至不惜委屈了气性,当下便有些不虞,甩袖道:
“罢了!难道本教主还要求别人来做自家的弟子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任盈盈还待说些什么,宁煜却向她竖掌一止,微笑道:“师姐,你是淡泊隐逸之人,还是莫与我论教务公事了。”
任盈盈一怔:“我何时与你论教务公事?”
宁煜轻摇头道:“这便是师姐想差的地方了。”
“任教主脱困之前,咱们行得是私事。你是我亲爱的师姐,相救令尊乃是义不容辞之事。”
当着自己父亲的面,任盈盈见宁煜说话仍旧如此大胆,什么亲的爱的竟然大刺刺便向外蹦,心肝儿不由一跳,面上登时红了。
她悄悄斜眼去觑任我行脸色,低头道:“你浑说什......”
“但是——!”宁煜却是一脸郑重之色,向任我行抱了抱拳。
“自任教主脱困之后,便不止是私事了!”
任我行哈哈一笑,点着他开口:“小子,有情有义也有志气,你不错!难怪盈盈会......”
到底顾及女儿颜面,他也未曾将话说透。
“既然是教务公事,那便在此说清楚吧!小子,你待是什么章程?”
宁煜问道:“想必任教主,一定是要召集旧部,打回黑木崖的?”
“那是自然!”任我行一口答应。
“好,那有些话,我便明说了——”
宁煜正色道:“东方不败为教主,这个日月神教乌烟瘴气,吾欲反之。”
任盈盈皱眉道:“这本就咱们一直在筹谋的事情,你又如何......”
宁煜截断她道:“任教主若复辟黑木崖,我恐怕也一样得反之。”
任盈盈顿时噎住,气急道:“你想做这个教主也好,天下第一也罢,又何必着急?!我与你联手,二十年后,天下谁人是我们对手?”
宁煜眼神沉静,并不回答,反而是任我行笑了一笑,眼中欣赏之色溢于言表。
他轻拍了拍女儿肩头,指着宁煜道:“盈盈啊,你想得差了。老夫当年起意要来争这个教主的时候,其实想法并不复杂——只是觉得上头的人做得不好罢了。”
“而这小子...他觉得老夫和东方柏做得都不行,打算自己来!”
任我行上前一步,逼视宁煜:“既然你不愿为本座的徒弟、下属,那便将私情都了结了吧。
梅庄地牢的钥匙在你手上,老夫囚居之处刻写了某一身惊天动地的神功秘要,汝自取之,以偿今日相救之情!
从此之后,我女儿便与你无关了。你与老夫之间,便不须看顾及她的情面。”
任盈盈双眼一怔,急道:“爹爹,让我再劝劝......”
“好——!”
一声答应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令任盈盈不敢置信地望了过去,却见宁煜面容坚毅沉静,既没有在赌气,也浑然不似说笑。
她一时伤心透顶,几乎当场落泪。
从此之后再也无关......这般轻易就答应了?
为权为势,为争天下第一,便...这般无情吗?
任盈盈忽然想起来,自家父亲对母亲,不也是这般可有可无吗?
自母亲去后,再没听闻爹爹提起过她。与皇图霸业相比较,枕边之人连一件衣服都有所不如。
真好笑,我一向把他当父亲一般的天才人物来培养,如今果然培养出来了,果然相像......
“盈盈。”
正恍惚间,忽然又听见温声一唤。
任盈盈抬起头来,只见那人扶着剑来笑:“我下了严令,不得损毁孤山上下,梅庄内外。待我得天下,此处便封于师姐。
那山上的梅花,师姐很喜欢。便算我最后留一个承诺,于师姐作个别礼。往后,我便没有师姐了。”
“告辞。”
宁煜深深看了佳人一眼,转身便去。
出了殿门,龙墨上前抱拳劝道:“宁公子,你这是何苦......”
宁煜笑了一笑,没说什么,走到满目担忧的蓝凤凰面前,低声道:“雪凤霜凰笛便放在你手中以作炼蛊之用,凡事听圣姑安排,以全其天伦之叙。
但记住两件事——绝不可离了她、绝不可上黑木崖。若反其中之一,便不顾一切南下寻我!”
听闻此言,蓝凤凰便知宁煜心有成算,并不会真与圣姑一刀两断,放下心来答应了一声:“小哥哥珍重,我自与圣姑在一处便是!”
宁煜点了点头,这才洒然离去,一路仍与天罡堂诸多熟人相互招呼,有说有笑。
佛殿之内,任我行看了看女儿脸色,回到火堆前坐下,懒散道:“盈盈不必伤心,那小子不是约你孤山赏梅,再见一面么?显然是还有后话要说。”
任盈盈肩头一颤,恨声道:“忘恩负心、无情无义之人,谁要再去见他!”
任我行摇头叹道:“女儿大了,不与父亲说实话了......”
“爹爹!”
老人笑道:“那小子不愿服我是真的,但对你有情义,却也不假。只是天才之人难免傲气,总是不好拿捏的。
盈盈既然看上了这等天之骄子,却还得爹爹帮你一把。”
任盈盈秀眉微蹙,不解道:“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任我行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时候未到。”
他一代魔道巨擘,怎会行什么利人之事?在西湖底留下吸星大法时,可没安什么好心。
任我行心想:那等神功,凡习武之人见之,必然欲罢不能。这小子年轻有为,志向远大,不怕他不学。
只要他学了、用了,终有一日会为吸星大法的弊端所害,便如他十多年前一般。
届时,自己便将已趋完善的融功之法传给女儿,令她“偷”出法门施恩于那小子。
如此,当可拿捏住此子,叫女儿一生无忧!
只是女儿此时明显一心系在那小子身上,却还不能明言相告,否则忍不住胳膊肘往外一拐,便再无此效了。
唉,父母之爱子女,非得有长远之计不可啊......
......
横枝水斜浸清漪,倒映千树残雪——
宁煜在万树寒梅中等了一个时辰,终于轻叹口气,迈步向山下离去。
于是梅花后传来幽幽一道叹息:“你就只愿等我一个时辰吗?”
宁煜侧目一看,黄白相间的腊梅丛中徐徐飘出一个曼妙倩影,白纱黄裙,分外显眼。
他笑了一笑。确实是他自己有断绝之言在先,不怪圣姑也有此小女儿情态。
宁煜负手走向任盈盈,曼声吟道:“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佳人垂眸侧目:“谁曾与你携手?”
宁煜于是探手去捉她柔荑,可圣姑闹着脾气,怎么都捉不到。
宁煜无法,只得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
“别气了,师父......”
少女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却似中了什么定身法一般,瞬间动也难动,只有耳朵骤然攀上了好看的淡红色。
宁煜这便轻而易举地将纤纤五指握在了手心,拽着任盈盈在梅树间漫步。
他往东拽,任盈盈便往东走;他往西拽,任盈盈便跟着向西去。
他摘下小黄梅缀在佳人耳上,又解下了其面上白纱,任盈盈都只紧闭双眼,不声不响任其施为,好似自己是个木偶泥胎一般,耳朵发红,脸色却发白了。
“这便有曾携手的人了。”宁煜道。
他知道圣姑面子薄,再刺深了,怕是真得受不住昏过去,于是忍着笑意走在前方,并不回头。
“盈盈,接下来的话,纵有关公事,亦皆是出于对你的私情。你若信我,便吱上一声,我再开口。”
好半晌后,身后才传来浅浅一声“嗯”。
宁煜于是道:“你欲全子女之责,叙天伦之礼,便与向左使、竹师兄一道,好生劝任教主低调行事,将养身体。
当然,令尊满心仇恨,性格又刚愎自用,其实大概率是做不到的。
如此,我便有第二句话——东方不败的武功,比如今世人心里所预,还要更加高深莫测。无论如何,你莫去黑木崖行送命之举!”
论起这些,任盈盈终于从那情绪中稍稍挣脱出来,睁开双眼,小声道:“趁人之危、以多欺少、挟制软肋......”
“没用!”宁煜沉声打断,“算上这些也不够!”
是,挟持杨莲亭或许真的有机会,但是......
宁煜如今也是自己练到这个境界的武人了,越是如此,越能想象到东方不败的可怕之处。
那般行事,太冒险了,谁都有可能一个眨眼就丢了性命。
想那般杀了东方不败,需要太多太多的巧合,他心里觉得半成把握都没有。
“黑阳山牧野原的神鬼之姿,已经足令天下震怖,却恐怕还不是东方不败真正的本事。”
任盈盈迟疑道:“真有那么恐怖?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还没成仙。再说,你又没见过他,如何就......”
“我说不上来。”宁煜叹道:“你觉得我胆小如鼠也罢,总之,这是出于私情而只对你说的话。”
“既然有情,那......”任盈盈伸出另一只手,拢住了宁煜手背。
“那你为何还要跟我爹爹赌气,与我‘从此之后再无关系’?”
宁煜呵呵一笑:“没了‘师姐’的关系,我还有......”
“住口!”
任盈盈急急一喝,又弱弱似祈求般念道:“别说...”
宁煜宠溺地道了声“好”,这才晃着相携的手掌说道:“盈盈,有些事情,如何前往做成的过程,或许比结果还要重要。”
“我若是依你的安排走,恐怕连整饬这个糟糕的日月神教都做不到,更遑论这整座江湖了。”
“整座...江湖?”
“是!”
宁煜慨然道:“任教主自称当年看不惯教中头顶上的人,所以才起意要做教主。
而我,我看不惯这个无人不可杀的江湖。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它变上一变。
要做神教教主,做天下第一,却不能等到二十年后的某一天——
天下第一,是打出来的!”
宁煜霍然回头,凤眼之中精光如电,锋锐难挡,令人炫目。
任盈盈恍惚了几息,想起当年洛阳初见,少年人警惕里带着讨好和钻营的眼神。
这才几年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而后心中旋即涌起一股自豪之意来——这可是自家亲手培养出来的!
但一想到这“师徒”名分,又不禁懊恼起来。
“宁煜,你何时知道我...我是...?”
宁煜摇头笑道:“我为天音堂之主,坐断两省三府数十州县,自老郑以下,教中数十年的老人不知有多少。
纵然曲长老那里你早打过招呼,难道我便不能从其他人那里问出来,先任教主从来没有一个妹妹吗?”
任盈盈惊呼一声:“那你...那你岂不是早知道了!?究竟是何时?”
宁煜轻哼一声,仰头不答:“你猜呗?”
任盈盈回忆起自己假扮老妪的一桩桩一件件,这一下是真有些眩晕了。
“那既为师徒,你对我...对我...”
少女脸颊涨粉,羞得眼中盈盈荡漾水光,终于将那最难以启齿的话咬牙说了出口——
“你对我,还有私情吗?!”
见宁煜一时不答,任盈盈连道:“主意是竹贤侄出的,当初原本真是抱着代父收徒的打算,却又实在不敢明言,这才捏了这么一出......”
宁煜沉叹一声,低声道:“正如前言——正经磕了头敬了茶的师父,救了我命、教了我武功的师父。拜了一日,便是一辈子,换不得!”
“呜......”
喉间不禁窜出呜咽,任盈盈狠咬嘴唇将其摁了下来,可眼眶中的珍珠却再难拦住,顿时滚落玉颊。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宁煜骤然上前一步,握着少女的手随之发力一拽,两人之间便再无隔阂。
他扛着任盈盈用力推在自己胸口的双手,俯身在其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徒儿便只有,欺-师-灭-祖-了!师父——!”
任盈盈闻言,一股酥麻之感顿时从耳边炸向全身,心口脑门皆有小鹿乱撞,浑身上下如被熨烫过一般服帖。
当下檀口微张说不出话,双手也失了劲道,被宁煜牢牢拥入怀中。
好半晌回过神来,她酥胸剧烈起伏,在男人怀抱里昂起头来,秀丽绝伦的脸上满是惊异惊喜之色。
“你...你...”
宁煜抬头抚去她面上泪痕,笑着说道:“当年拜师时说,本教虽没什么教条戒律,可欺师灭祖还是计较的。叫我若有本事,自家试试便知下场。
依师父之见,徒儿如今,可算有本事了吗?”
任盈盈奋起粉拳在他胸口擂了两拳:“再没有比你本事更大、翅膀更硬的了!”
宁煜装模作样地闷哼两声,越伏越低:“那到底该是何下场,还请师父示下。”
任盈盈呼吸急促,只觉胸口滞闷难言,几乎窒息,推着宁煜胸膛的双手因而柔弱无力。
她只能自喉间逸出几缕细若游丝的声音:“别叫师父...你...不可...不可轻薄于我...”
这如何能行呢,欺师灭祖的话说了出去,宁某岂能做言而无信之人?
只是瞧怀中佳人,委实是心跳撞人,经受不住,又不免起了怜弱惜花之情。
宁煜灵机一动,自腰间解了方才摘下的面纱,轻轻覆在任盈盈头面之上。
眼前一朦胧,少女果然平复不少,宁煜亦不再称师父,转而盈盈、盈盈地来回念着,轻轻俯首下去。
良久之后,任盈盈才小鹿一般从他怀中跃了出去,不住地大口喘着气。
“你...你...!”
她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抬头看见宁煜正饶有兴趣地展开那一方白纱,看得津津有味。
白纱之上,一道被湿润晕开的胭脂唇印,分外惹眼。
“拿来!”
一个激灵之下,任盈盈几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灵巧迅疾,却也被宁煜轻松躲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五步之外,悉心将那方白纱折叠起来,收入怀中,居然还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道:“徒弟谢师父赐!”
任盈盈气得浑身发抖,双手一抖,一对短剑已然擎在掌中。
“宁——煜!你给我拿来!”
“哈哈哈哈——!”
宁煜昂首高歌,足下一点,便即反弹而出,犹如一溜轻烟飘飞而去,徜徉于香雪梅海之中,真如仙圣之姿。
任盈盈亦不由为这神乎其技的轻功所慑。
只不过,若不将那物什夺来,只怕今生今世都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于是奋力仗剑追去,也不知一路上,究竟斩落了几树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