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哥,我有话问你。”
宁中则合上房门,紧锁着眉头走到岳不群身边。
岳不群顿了一顿,抬起头来:“这般郑重,师妹碰上什么事了?”
“你是不是在图谋林家的辟邪剑谱?!”宁中则低声一喝。
岳不群握着书册的手骤然暴起青筋,脸上却仍云淡风轻地笑着:“师妹何出此言呐?”
宁中则深吸口气:“我起先以为,师哥是看重福威镖局财力雄厚,林家大郎性格正直,这才起了收徒的念头。
毕竟咱们华山遭逢大难,连山门都不得不弃了,既缺人又缺钱。往后如何复兴,自该有一番筹谋。
可是......”
她铁着脸问道:“师哥此后的行止,我却看不大懂了!”
“收个徒弟而已,哪怕是亲传弟子,也不必兴师动众地从衡阳跑到弟子家乡福州来吧?”
“这个......”
岳不群拈了拈胡须要开口,宁中则却道:“师哥让我先说完吧!”
“不惟我心中有疑,恐怕莫大师哥也在犯嘀咕。
是,他多年来一贯游戏人间,此事人尽皆知,可为何偏偏一过完年便要随着我们一道来福州?
还有林家,华山、衡山两派掌门联袂驾临上门做客,就为了收自家儿子入门。师哥没见那林总镖头,已受宠若惊到起疑的地步了吗?”
“还有——!”
宁中则越说越上头,快要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师哥,你这一遭不让冲儿随行,却有意无意地叫珊儿与林家大郎颇多接触,到底是什么意思?!”
岳不群起身扶住妻子的肩膀:“师妹,你先别激动。坐下,坐下说。”
宁中则任由他扶着在书桌后坐下,兀自胸口起伏不定。
岳不群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水来:“你呀,多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性急?”
“也怪我,有些成算,怕你一时难以接受,想着...或许能有更好的时机跟你坦白。”
宁中则接过茶水一口饮尽了,闷声道:“不必找什么机会了,师哥且直言吧。”
岳不群点了点头:“道理,其实师妹已经说清楚了——咱们华山派,一缺人,二缺钱。所以,我才想收林家大郎为亲传弟子......我与你说句不要脸的话,就是图福威镖局家大业大,图人家的钱财。”
宁中则深知,以君子剑的性格,能将这话明白着说出来,委实是肺腑之言了,于是反过来安慰道:
“师哥何必如此作想?我们只须悉心教导林平之那孩子,再以华山派的名号助力福威镖局发展生意,那受其供奉,便是合情合理不亏心的事情。怎么就‘不要脸’了?”
岳不群高兴道:“师妹理解我便好!再有便是......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你瞧着,那林家大郎如何?”
宁中则面色一变,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我不同意!”
“林平之那孩子是个好的,教养好、人也正直,习武天分不够出类拔萃,中等偏上却也是有的。可是——!”
她起身看向丈夫:“师哥,你若想将他收作女婿,又将至冲儿于何地?!”
“冲儿与珊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一片赤诚之心本门上下谁不是心知肚明?
师哥若将女儿许了别人,你们父子之间必然生出嫌隙,他可是你传了紫霞神功的入室大弟子,华山派拟定的下一任掌门!”
岳不群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笑容了:“我要说的,正是这件事——我意,令狐冲,不再是华山派的下一任掌门了。”
宁中则惊诧万分:“师哥,你说什么!?”
岳不群缓慢却坚定地摇着头:“他受了剑宗前辈的传承,竟奉了人家的命令,而不将我这个掌门师父放在眼中。这是他自己选的。”
“师哥......”宁中则还待劝说,岳不群却抬手止住她。
“我宵衣旰食了几十年,绝不能叫‘剑气冲霄’的牌子在我死之后重新挂上玉女峰!”
宁中则顿时无话可说,只得道:“可是...冲儿毕竟是咱们一手养大的好孩子啊!”
“吾亦知他本性纯良。”岳不群闭目一叹:“紫霞神功...便不收回了吧。”
“那师哥属意谁人接任华山?你已近花甲之年,难道此时起重新培养继承人吗?”宁中则问。
岳不群显然早有成竹在胸,抚须道:“此事分远近而论。”
“何解?”
“远的,若孙辈天资出息,再栽培二十年便是。
全真祖庭武功补齐了本门入门内功与紫霞神功之间的天堑,诸般外功也令我气宗弟子年轻时不至于战力显著低于同辈。
后辈弟子修行之路更加平坦。”
宁中则摇头:“那也是再下一代的事了。”
岳不群点头道:“近的......前年河南历练之后,灵珊向武之心甚为坚定。尤其出走数月回来之后,每日闻鸡起舞,雷打不动,勤修的劲头叫我都惊诧。”
“珊儿天赋不如令狐冲绝顶,却也勉强算是上乘,古墓派的武功很有进益,玉女峰当夜战中已能生擒沙天江,实为诸弟子中业艺之最。”
“咱们总还能再支撑个十几年,便以珊儿为继任之打算,再给她配一个性格正直单纯、家室富豪而武艺稍微平常些的夫婿......”
“师妹,你看我此番思虑,可有不妥之处?”
宁中则想了良久,长叹道:“只是亏待了冲儿。”
她已经想明白过来,岳不群虽未提如何安置令狐冲,但其实已经将其算死。
若是岳灵珊接掌华山派,令狐冲必不会有贰心,且会全力支持相助,独孤九剑便仍在自家彀中。
往远一点想,或许还能由岳灵珊的孩子取得传承。
然而,这般去算计自己亲手养育了十几年的大弟子......宁中则心中不由升起了无限的悲凉之意。
正在这时,门扉忽然被敲动,外面传来了自家弟子六猴儿焦急的声音:“师父师娘,你们快出去看看吧,外头来了一伙四川人,要寻小师妹的晦气呢!”
......
福威镖局大门外左右两侧的旗杆俱已倒塌在地,威武的镖旗被一个身材矮小的青袍道人踩在脚下,面前横七竖八躺了几个短打汉子。
“老子是来寻仇的,你们只管把凶手交出来就是,莫叫这些喽啰来挑衅老子!”
那道人身后黑压压站了十几人,皆长剑出鞘,一脸凶相。
身旁两个弟子抬着一张盖了白布的担架,看着的确是来寻生死大仇的架势。
镖局门里,林平之被左右捉住臂膀,仍然奋力挣扎着向外喊道:“人是我杀的!有什么冲我来便是!”
左边葛镖头劝道:“来人武功高强,少东家不可强出头!”
右边史镖头则向外喊道:“请尊驾稍待,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我家大镖头马上就到,与尊驾分说!”
那道人冷哼一声:“还分说什么,这小子不是已经认下了吗?”
林平之又一咬牙,居然真叫他挣脱了两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累大......”
“住嘴吧,你这点斤两,架得住什么事?”
一声断喝在身后响起,林平之忽觉后颈一股大力传来,人已被拎着脖子甩了出去。
“哎呀!”
他踉跄地被两位镖头接住,抬头一看,一片桃红裙摆翻如血浪,少女提着剑迈出门去,身姿挺拔锐利,气势锋芒。
岳灵珊眯着打量了那道人几眼:“既然来寻血仇,死者却是何人?”
道人一挥袖,身旁弟子便掀开白布,露出一具惨白的尸体来。
岳灵珊一见此人,冷声哼道:“原来是这个淫贼!”
道人怒道:“小女娃你说什么?!”
岳灵珊道:“此贼日前与我等在城外偶遇,嘴巴里不干不净,还管不住自己的手。也不知是哪一派无德,教出这等不三不四的弟子来,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道人身后一个青年猛地拔出剑来:“余师弟品德高雅、为人端方,岂容你如此污蔑!”
“青城派侯人英在此,看剑!”
此人貌似忠厚,实则是出剑半途才自报家门。如此一来,既不失先机,也免得落个偷袭的口实。
岳灵珊黛眉一煞,长剑瞬间出鞘,后发先至,直奔侯人英胸口而去。
这剑招快得吓人,侯人英顿时毛骨悚然,止了冲劲儿回剑格挡。
可没想到人家乃是虚晃一剑。岳灵珊脚下借步错身,长剑虚空绕弧,顿时划过侯人英手腕。
“啊——!”
一声惨嚎响起,兵器坠地之声紧随其后。
岳灵珊叱道:“本事这般稀松,也敢来冒充四川名门青城派!”
顿时便又有几个激愤的青城弟子欲拔剑上前,却给那矮小道人挥袖止住。
他眯了眯双眼,一时没认出那女娃娃所用剑法,不由心生警惕。
“女娃,你又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少女横剑昂首:“华山派,岳灵珊。”
余沧海面皮一抽,心下顿时乱了——华山派怎会在此?还姓岳......
“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乌泱泱一大票人从镖局里涌了出来,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夫妇跑在最前面。
林震南奔来人前左右一看,又有葛镖头在其耳边快语几句,心中登时将情况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叫夫人去安抚儿子,他自家紧张万分地来到那矮小道人身前,躬身行礼:“不知余观主大驾光临,林某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这矮小道人,自然便是青城山松风观当代观主——余沧海。
他闻言冷笑不已:“有失远迎?那却不曾的。你派了人早早迎到城外,将我儿子埋在荒野菜地之中,已是迎得不能再远了!”
林震南闻言一哆嗦:“余观主,何出此言呐!”
岳灵珊却狐疑地看向余沧海:“果真是青城派?看来传言有误,青城派恐怕并非什么名门正派,连掌门之子都是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腌臜货色。”
余沧海一张老脸气得酱紫,“啪”地扣住了剑柄:“小辈安敢......”
“孽畜!”门中忽然又传来一声大喝。
“余观主江湖前辈、正道高人,岂是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小辈可以诋毁的!?”
只见一个高冠博带的端方君子大步踏了出来,指着岳灵珊斥道:“还不谢过余观主手下留情,与我滚下去!”
岳灵珊眉角含煞,俏脸儿铁青,将长剑噌地收回鞘中,扭头便走。
“你!”
岳不群也不禁脸色一黑。
有道是血火洗炼人。自己这女儿经历了些风吹雨打之后,确实没了从前的娇弱天真、贪玩惫懒,却又好像有些矫枉过正了。
他一脸歉意地上前抱拳:“余观主,小女无状,万望海涵,岳不群与您赔罪了!”
余沧海看了看眼前道貌岸然的君子,又看了看其身后左首的美妇、右首的白须白发老者。
慢慢地,他将手从剑柄上拿了下来。
林震南在他面前望他海涵,他余观主可以当个屁放了;
可若是君子剑、玉女剑、潇湘夜雨,这三人一起望他海涵,那他余沧海最好肚若沧海,能涵得下去。
华山、衡山......麻烦了!
......
“啪——啪——啪!”
岳灵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粗厚的戒尺一下下在她肩背上抽出闷响,可她咬紧了牙关,始终一声不吭。
她越是这般表现,岳不群看在眼中,心火便更加旺盛。
他亲自走了下去,从六猴儿手中一把夺下戒尺:“下下留着力,当为师好糊弄吗?!”
六猴儿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师父,您就饶过小师妹这一遭吧!”
“滚开!”岳不群厉喝一声,挥动尺子抽在了女儿肩头。
这一下势大力沉,岳灵珊吃不住劲,被打得扑向前去。
可她两手在地上一撑,竟又直愣愣地挺起了腰背。
六猴儿哭丧着劝道:“小师妹,你快服个软儿吧!”
岳不群口中连声道“好”,又是一尺子抽了下去,却不防岳灵珊肩头一震,那宽厚的戒尺竟然“咔嚓”一下断了开来。
六猴儿惊得目瞪口呆,却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拦在这一对父女之间。
“师父!师父!小师妹一时没过脑子,绝没有忤逆您的意思呐!”
岳不群也万万没想到,这女儿竟逆反至此,敢运内力反抗于他。
他甩开六猴儿,愤怒地指着岳灵珊:“好好好,我倒要看看岳女侠的翅膀如今长了多硬了!”
岳灵珊只冰冷道:“父亲若觉得女儿忤逆是非,违背道理,只管将女儿打死便是!”
“你有道理?!你懂是非?!我——”
“师哥——!”
感觉到枪剑般的锐利钉在自己身上,岳不群也不禁定住了高扬起的手臂。
他转头望去,妻子的目光不客气地令人感到陌生。
宁中则沉声道:“林家那边也在惩治平之那孩子,我已过去劝下了。”
“事情很清楚,孩子们出城打猎,偶遇余沧海的儿子余人彦出言不逊,调戏珊儿。平之怒而与其发生口角,而后也是青城派的人先动的手。
这期间,两方都没有表露身份。
混战打起来,平之失了重手误杀余人彦,在身旁镖头们的撺掇下就地掩埋尸体,回家了也没禀报。”
宁中则看着岳不群手中断了一半的戒尺:“人虽是平之杀的,这事儿却该要珊儿来担,女儿本就没做错事。”
“这事情咱们该担下,也担得下。”
岳不群答应了一声,又气急道:“可正道有正道的规矩、章法,要平事儿,面子上都得过得去才行。可你瞧瞧她!”
“一个后辈子弟,是怎么对青城派掌门交涉的?
传了出去,江湖人岂不要说我华山派,甚至五岳剑派张狂跋扈,以势压人吗?!”
“正道?”岳灵珊冷冷一笑。
“就因为青城派也抵抗魔教,所以他们便算正道了?和嵩山派一样,张狂跋扈、男盗女娼的正道?”
“我就是不明白,这个正道究竟怎么了?!”
“为何真做恶的人不怕人见也不怕人说,持正老实的却要处处害怕落人口实?”
“这也叫正道?!”
......
“嘭!”
“格老子的,五岳剑派发了什么神经病,两个掌门一起跑到福州来收徒弟?!”
客栈房间内,余沧海愤愤不平地将一只茶壶砸成碎片。
弟子罗人杰面露忧色:“该不会...他们也是为了《辟邪剑谱》吧?”
余沧海心中亦作此想,烦躁道:“说不好...只是岳不群与莫大住在那府里,我等现在什么办法都使不得,委实叫人难做!”
一众人苦思冥想地发起愁来,皆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
“笃笃笃!”
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方人智推门进来禀报道:“师父,有客拜访!”
余沧海只当是当地武林人知晓青城派到此,前来拜会。
可他刚刚死了儿子又吃了瘪,正恼火着,大袖一挥:“不见,叫他们滚!”
方人智却没奉命,走近了两步,低声道:“师父,是嵩山派四太保,大阴阳手乐厚!”
“嗯?!”
余沧海瞪圆了一双小眼睛,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格老子的,你们五岳剑派是抽了哪门子的风,一个两个的全来了?!
难道下一次五岳会盟还能定在福州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