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了,膝盖下的青砖又冷又硬,像冰块儿一般刺人。
早知道就多穿一条棉裤再来跪了......
少女不住地把身体的重心左右左右来回换着,终于两条腿都疼得难受。
但是人气性上来,是决计不肯服软的。
岳灵珊想起了那人留给她...留给自家徒儿的话,不由又紧了紧腰间握剑的手。
——剑在掌中,谁都别靠,靠自己。
要多锋利的剑,才能还这天下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朗朗乾坤呢?
忽然之间,
左肩传来令人如坠冰窟的诡异触感——一只手掌毫无征兆地搭在了自己肩上。
“!”
浑身三百六十万只汗毛瞬间倒竖而起,岳灵珊无比地确信,她在此刻之前绝对没有感知到任何其他的动静!
来不及拔剑了!
少女飞速地做出反应,扭腰蹬地,右手穿肩而去,一指点出。
然而,便在半转过身子的刹那,她骤然呆愣而住。
仓促间全力发出的劲道覆水难收,却被背后之人一掌握住,消弭于无形。
反而是自己受了阻力反冲回来,蹬地的腿膝盖一痛,竟要失衡侧倒下去。
岳灵珊却只怔怔地望着那温润如玉的面庞。
怎么会呢,不是在做梦吧?正想着他,他便...他便出现在眼前了?
宁煜俯身一圈,扶住了少女肩头:“福建三月暖过北方,却也阴湿寒凉,当心伤身。”
少女的眼眶顿时红了,莹莹泛起水花的光泽,樱唇微微开合了两下,又被自己死死咬住。
宁煜也顿感意外,不由问道:“受委屈了?”
见姑娘只定定望着他不说话,忍着眼泪嘴唇快要咬出血来,宁煜左右看了看四周,只好对她轻叹道:
“夜深声稀,便也算是.....别无他人吧。”
“呜啊!师父——!”
岳灵珊一瞬间扑在了宁煜怀里,眼泪决堤一般滚滚而下。
“啧!徒儿你可轻点儿哭......”
宁煜拢住姑娘后颈,将哭声闷在胸口,抄起她双腿便飞身而起,寻了个堆砌杂物的无人院落,落在屋顶之上。
轻拍着肩膀哄了半晌,总算是雷歇雨收。
岳灵珊捂着脸默默滚去了一边,像一只把头埋在地里的鸵鸟,闷闷道:“方才...方才是被你吓着了,一时失态,你就当没看见!”
宁煜顾她面子,轻笑两声也不多言。
他掰过少女冰凉的膝盖,运炁推拿起周遭的穴位:“受什么委屈了?”
岳灵珊黯然道:“不过是...掌中的剑不够锋利罢了,我要是有你一般的本事,便可将其尽数斩了去。”
她耸动琼鼻轻哼了两声,将这几日的原委讲给宁煜听,末了道:“爹爹那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就是不喜欢。
去年玉女峰一战,明明是靠师父你和莫大师伯援手,我们才能击退嵩山恶贼渡过难关。
可转过头来,这事情就变作和嵩山派并肩作战抗击魔教,师父你当了恶人......真是令人恶心!”
她说了半晌没得回应,不禁转过脸来问宁煜:“我说的不对吗?”
“对!”宁煜回答道。
“只不过,道理靠嘴说,一千遍都是无用的。”他拍了拍腰间的长相思。
“是非只向直中取,下次再跟那些人见面时,我的剑会跟他们讲道理。”
“行了。”宁煜松开手,又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来。“要为师亲自替你上药吗?”
岳灵珊红着脸夺过天香断续膏,抱着膝盖小声道了句“不用”。
“好。”
宁煜拍拍手站起身:“告诉我莫大先生和林震南夫妇的院落在哪里。我摸进来扫过两个院子就碰到了你,正好帮为师省了这功夫。”
“你想做什么?”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无论如何,宁煜到底是魔教长老。别无他人时,二人可论师徒,可若是涉及他事,便不得不......
“救人。”宁煜答道。
“林家现在就像一块悬置在案板上的肥肉,知晓内情的都想来咬一口,灭门之祸就在眼前。”
岳灵珊皱眉道:“这话却是从何说起?此地什么都好好的,况且还有我爹与莫大师伯在此。”
宁煜觑她一眼,想了想还是摇头:“你城府太浅,知晓了恐添麻烦。”
......
“夫君,你说虞霜的那丫头,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震南和王夫人披着外裳,一起在灯下翻来覆去地钻研着一封信。
“信是虞霜亲笔没错,但是......”林震南放下信笺揉了揉双眼。
“但她是代表嵩山派来写的,而且,内容必然还要经师长过目,所以才会看着这般......晦涩奇怪。”
王夫人皱眉又读了一遍,纳闷道:“咱们家的辟邪剑法虽然不凡,可也不至于连五岳之首的嵩山派都感兴趣吧?委实令人费解。”
林震南心中想起了先辈的威名,和那语焉不详的祖训,心里不由沉了沉:“两三个月间,这些原本绝难接触到的江湖霸主们,一个接一个地与咱们家有了各式的联系......为夫有些不妙的预感。”
王夫人道:“那依夫君的意思......?”
林震南摇了摇头:“无论如何,先让平之拜入华山派再说,只要他有着落,你我又有何惧?”
“夫君,这也正是我的想法!”
二人执手相看,只觉心意相通,情意浓浓,正要进一步互诉衷肠时——
“咳咳咳...!”
二人齐齐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王夫人转身便从墙上拔出了宝剑,护在丈夫身前喝道:“什么人!”
门窗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看着像是在躬身行礼。
一道男声传了进来:“小侄夤夜来访,委实冒昧。只是事涉贵府上下阖家性命,还请二位长辈勿要声张。若与礼仪无碍,请赐一见。”
这嗓音音量不大,可却清清楚楚地送到人耳边,如同说话之人便在面前一般。
外间讲话之人必是内功深厚精妙之辈。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惊骇之色——
“高手!”
可这高手听起来又是如此年轻,而且...林震南总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林震南起身取了妻子掌中长剑,将其拉到身后:“老夫林震南在此,敢问门外何人?”
那人答道:“日月神教天音堂,宁煜。”
仿佛一道闪电劈进心海,屋内的二人顿时如两尊雕像一般呆立住。
福威镖局的生意全在南边,又如何不知现今南方魔教最盛大势力的名头?
自长沙至临江,联两省断三府,镇压南岳衡山匹马不得北上的天音堂。
以及玉女峰一战斩落嵩山五大太保的“天霜魔剑”宁太岁!
怪不得声音听起来如此年轻!
“宁...宁长老?”
林震南先是被吓住,转念却又觉得有些不真实。
自己凭什么让这等魔道一流的人物摸上门来?
“长辈不必如此。”门外人又温和道:“在下曾受王夫人亲侄女王虞霜大恩,方有此行。”
“啊?”
林震南回头一看,却见自家夫人也是一头雾水。
二人想了一想,一咬牙整理了衣衫,高声道:“请尊驾进来吧。”
“如此,打扰了。”
房门应声而开,宁煜敛衣跨过门槛,又躬身抱了抱拳:“林总镖头、王夫人,请恕在下冒昧,左近的仆役却得叫他们睡得沉一些了。放心,都无事的。”
“好...好,无妨。”林震南口中应付着,忽然两眼一瞪:“你...你是当年...!”
宁煜呵呵一笑,抬起手虚虚遮住了自己上半张脸:“当年不过一面之缘,林总镖头好记性。”
毕竟当年曾经一桌喝过酒,林震南心中稍定,也基本确定了来人身份不假,于是放下了长剑。
“敢问尊驾何来?”他问道。
宁煜却先指着桌上信笺问道:“总镖头,我能先看看那封信吗?”
“自然,请便。”林震南表现得非常合作。
宁煜点了点头,上前在桌边坐下,拿起信笺阅读了起来。
王夫人看了丈夫一眼,见其点了点头,大着胆子上前执壶,为这位“天霜魔剑”倒了杯茶。
却不料,这俊美少年居然起身一欠,双手接过,口中道:“偏劳姑姑了,多谢。”
王夫人几乎愣住,隔了几息才客气道:“无妨,无妨......”
结果那少年又抬头冲她笑了笑,这下可真是令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他叫自己......“姑姑”?
宁煜很快看完了信,屈指在纸上一弹:“那便是嵩山派也来了。虞霜此次随行在内,恐怕是嵩山门中要借重王家与林家这层亲戚关系。”
“来福州,来此地?”林震南问道。
“是。”
宁煜颔首道:“嵩山、华山、衡山、青城,这已经有四大派,再加上我南下路上碰到的少林僧众,江湖正道将有五大名门在福州汇聚。”
王夫人奇道:“这么些大佬...华山派岳掌门和衡山派莫掌门是我们请来的,却不知其他人来福州作甚?”
宁煜将信笺推回,答道:“嵩山派写得很明白,为了林家的《辟邪剑谱》。”
“这......”王夫人蹙眉道:“这我就更不明白了。”
宁煜笑了笑:“姑姑不知,林总镖头却是该知晓的。”
王夫人闻言一侧目,竟发现自家丈夫已然满头大汗。
“夫君?”
林震南看着宁煜,咬牙沉声道:“我林家...从来就没有过什么《辟邪剑谱》!家传的辟邪剑法粗陋寻常,本不是什么神功绝技,又如何能......”
宁煜摇头打断了他:“林总镖头,你并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你觉得你有没有,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任意一个,都能屠了你满门再掘地三尺的江湖大佬们——他们觉得你家有没有。”
少年声音温和,却吐露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如果他们觉得你有,而你又拿不出来......那可就得让他们自己动手找一找了。
您也是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了,应该不至于抱有什么天真的侥幸吧?”
林震南不由深深咽了一口唾沫,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下场。
王夫人却大声道:“光天化日的,没有就是没有,他们都是名门正派,还能强抢不成?
更何况,我儿平之马上要被华山派岳掌门收为亲传弟子。有岳掌门在,也不怕有谁造次。”
宁煜笑了笑:“华山派再落魄,也不至于一门之掌千里迢迢亲自赶来福州收个徒弟。”
他看向林震南:“我知道,林总镖头很难就这么轻易地信任我。所以,我也就长话短说了。”
“总镖头,你家祖宅在何处?我今日才到福州,稍微打听了一下,并不曾寻到‘向阳巷’所在。”
“你知道......!”
林震南瞳孔一缩一放,心中再无半分侥幸。
宁煜缓缓点头:“七八十年前的事情,涉及者众多,本教亦在其中。只是远图公看起来并没有给自家子孙交代详细。”
林震南垂下头,长长地出了两口气,有些沮丧,却也有些如释重负之感。
“林家有一道祖训。”他艰涩地开口。
“‘向阳巷老宅中的祖先遗物,不可妄自翻看’,祖训是这么说的。至于其中之物究竟是什么,是不是所谓的《辟邪剑谱》,林某是真的不知!”
“向阳巷是几十年前的旧称了,现如今城内人恐怕并不如此称呼,是以宁公子才打听不到。”
“在何处?”宁煜问道。
“在城内西南隅。出了如今镖局大门,沿西门大街往西、再往南,二里多路后过仓前桥侧第三个小巷子,尽头便是我林家祖宅。”
“省得了。”
宁煜点头起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来过的事,我说过的话,都请二位守口如瓶,平日里该如何便如何,莫节外生枝。”
“只是有一桩事,要请总镖头提前想一想。”
林震南诧异:“不知何事?”
宁煜正色道:“福威镖局或许得做好,悬本教日月当空旗行镖的打算了。”
临走时,他又回头冲王夫人笑了笑:“姑姑莫忧心,万事有晚辈厘平。林家上下,必无恙矣。”
话音落下,人影已消失在门外。
夫妇二人还当自己眼花,快步抢出门外四处张望,却实在一星半点的人影子也寻不到了。
王夫人硬生生打了个激灵,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夫君...咱们家的《辟邪剑谱》,到底是何等宝物,竟能引来这些名门大派,这等绝顶高手?”
林震南唉声叹气说不出话来——他也想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