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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金簪缨冠，滚银玄绣披，缠枝莲星剑，凤眼悬鼻，飞扬跋扈，贵气逼人。
少年掸着衣摆跨过门槛，一步一个血脚印，将厅堂中各式各样的目光牢牢拽在了自己身上。
费彬厉色疾喝道：“二位师弟，快拔剑！这就是那‘天霜魔剑’！”
靠大门最近的封不平立即飞退十步，长剑已然拔在手中，如临大敌。
可他再仔细一看——这不是那个跟岳家小娘一起暗算老子的小子吗？！
......原来如此，终南山初见时他那半死不活的病鬼样子，恐怕是受了什么重伤。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个冷颤。
幸好...否则的话，丢得恐怕就不止胯下那二两肉了。
大阴阳手乐厚、九曲剑钟镇眉头深深皱起，似是有些不敢相认：“你是......”
“嚯——！”
人的名，树的影，大门内外顿时一片哗然。
“天老爷！天霜魔剑，杀人无血！”
“真的如传闻中一般年轻，看起来连二十都不到！”
“日月神教一百多年来最年轻的长老！”
......
那些喧哗嘈杂、万千视线，皆如浮云一般轻飘。
宁煜只顾着寻着了那一双，再温柔不过的杏眼。
虞霜师姐......你真是清减了......
沈知涯适时地握着剑前迈一步，挡住了宁煜失态的视线，对他微不可查地轻轻摇头。
外人看来，是一个极其正常的，保护同门的动作，唯独岳灵珊轻轻蹙了蹙眉头，又多向王虞霜看了几眼。
宁煜收回视线呼了口气。
的确，此刻不是恰当的重逢之机。
他眼睛一闭一睁，凛冽的杀气便放肆地泼洒向整个厅堂——
那便，从速收拾了这些人面兽心的混账玩意儿再说！
这堂上皆是当今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一流人物，此时却齐齐被一股令人后脊发凉的气势所激，不得不全神贯注地提防那一道年轻的身影。
“林总镖头！”
那年轻人扬声一喝，字句如落珠一般，清晰地敲响在每个人耳边。
“在...林某在...”林震南忽然有些结巴。
“你以为，你弄出这么个光天化日、热热闹闹的场面来，有些人就会投鼠忌器？”
宁煜嗤笑着轻轻摇头：“我已提醒过你，但你仍旧心存侥幸。”
他伸手一指嵩山三位太保：“这三位的手段你已经见了，嵩山派霸道一些，无论找不找得到剑谱，都要将你家生吞活剥。”
又一指那形容猥琐、身材矮小的青袍道士：“青城派这伙子，从去年底就在动员筹备，是打算先灭了你满门再自己找剑谱的。
不光是福州，福威镖局各处分号都派了人，定好了日子要一起动手的。”
林震南已然面如死灰，却见宁煜又指向了华山掌门岳不群——
“这位......”
“哪来的乌龟王八蛋！敢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词，辱老子的清誉！”
声落剑到，如松之劲，如风之灵。
——青城派，松风剑法！
灭人满门图谋剑谱这等事，做得，说不得。
此地人多眼杂，余沧海自然不能容忍。
“凔啷——！”
仿佛一道惊雷从重云之中劈落此间，霎时虚室生白。
雷电摧枯拉朽地斩开了松涛风海，在余沧海骤然惊惧的眼神中斩破了他手上繁复潇洒的剑招。
余沧海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为什么嵩山太保和华山上下，都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大放厥词——
绝顶高手！
是眼力、剑法、功力足以全方位碾压自己这个一观之主的高手！
求生的本能在心底驱使自己弃剑逃跑，但身为一个剑客，他又再清楚不过，此时生怯放弃必将死无全尸。
这电光霹雳的一剑来得太快，余沧海已无法做出更复杂的应对，只得奋起全身的内炁横剑拦截而去。
双手的经脉被鹤唳九霄神功疾速调运的内炁冲击得几欲断裂，可他却分毫不敢留力——
能接得住吗？
“铛——！”
感受着剑上传来的劲道，宁煜剑眉微挑，抬腿一脚踹了出去。
一道青影以更快的速度翻滚着原路返回，乒乒乓啷掀翻了一路桌椅杂物，又带着两个上前来接的青城弟子一道撞上堂柱方才罢休。
群豪侧目望去，只见余沧海手握半截断剑委顿在地，口鼻溢血已然昏厥过去。
“叮——”
当此时，有小半截断剑悬空而落，宁煜扬腿凌空画弧，脚尖一点，那断剑便“咻”地一下直奔余沧海而去。
“手下留人！”
一个老和尚骤然起身伸手一推，便有一道流光电射追去，风声肃然，终于在余沧海面前撞上剑尖，两相崩散。
凝神一瞧那滚落的物什，却原来是一颗碧玉佛珠。
“阿弥陀佛。”
须长及腹的老和尚合掌念道：“小居士武功远高过余观主，又何必赶尽杀绝不饶人呢？”
他抬眼望向宁煜腰间，那一柄纹着缠枝银莲的长剑好好地插在鞘中，仿佛从来不曾出过鞘一般。
东方不败尚在当打之年，魔教中竟然又出了这等天资妖孽的年轻，天下气运何其不公啊......
“定珠降魔无上神功，行念大师好功夫！”
宁煜抚掌一赞，又说道：“我不过是把他的东西物归原主罢了，大师又何必着急？”
“刚才说到哪了？”
宁煜再也不去看余沧海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意出手拍死了一只苍蝇，而不是一个当世正道名门的掌门人。
刚刚这一出过后，厅外的议论声透过围了三层的嵩山弟子依旧能嗡嗡地传进来。
而这厅堂里，却安静地落针可闻了。
“想起来了。”宁煜向岳不群扬了扬下巴，“说到华山派了。”
岳掌门当即浑身紧绷了起来：“宁长老，本门......”
“岳掌门还算是个厚道人。”宁煜自顾自说了下去。
岳不群才刚松了半口气，就听那杀星接着道：
“他图你林家的剑谱不假，可收你儿做亲传也不假，算是有商有量，取之有道，起码没想着杀你全家。”
林平之偷瞄了两眼自己刚拜的师父，见其脸色铁青一片，嘴唇嗫喏了两下没吭声。
“说实话你林家得谢谢人家。”宁煜道。
“若无华山在此，青城派和嵩山派都不会跟你家废话，挑个夜里就干脆利落地给你们里里外外屠干净了。”
“至于这两位出家人......”宁煜最后才点了点两个老和尚。
“嵩山派能知道《辟邪剑谱》跟《葵花宝典》有关系，大约是从莆田少林寺漏了消息去。少林知道要出事，这才派了人过来看看。
这两位倒是不贪你家的剑谱。所求者，乃是这剑谱最好别出世，莫要为谁所得，免得再练出一个东方教主来。
方生大师，本座说得可对？”
方生竖起一掌微微欠身：“宁居士所言不差。”
“本已经是七八十年前的陈旧因果，若是闹到今日仍然牵扯出一阵血雨腥风，实在有违上天好生之德。”
“听听——这话说得多漂亮！”宁煜冲林震南轻笑道。
“不过你再想想，嵩山和青城真要将你府上刮地三尺，这老和尚会出手相拦吗？”
林震南抽搐着嘴角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指条明路吧，林总镖头——”
宁煜指向上方迎风招展的日月当空大旗：“有人指你通魔的时候，你最好真的通魔！”
“去把这面旗子挂在你家门口的镖旗之上。今日之事，本教、本座，在此为你平了便是！”
“狂妄——！”却是五太保钟镇暴喝一声。
“今日此地众正在堂，岂能容你一个魔教贼子放肆！”
宁煜侧目过去：“六师叔，光说不练假把式，您倒是提剑来跟小侄过几招啊？”
钟镇被这话一挤兑，当即便真要上前去，却给费彬一把摁住。
“别冲动，老六！”
钟镇却不怵他：“区区一个几年前才练武的毛头小子，怕他作甚？！”
他显然是将宁煜认了出来。
莫大先生这时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宁长老哇，老儿我方才便好奇了，你如何与诸位太保称呼得这般亲热？”
“这有什么？莫大先生少见多怪了不是！”
宁煜老神在在地一笑：“本座当年在胜观峰会仙殿拜师奉茶的时候，五师叔、六师叔可都是见证之人！”
啊——？
这一下，连两个老和尚都禁不住看向了几位嵩山太保。
适才......是你们指斥别人通魔来着？
三人脸上五颜六色，强绷着齐声喝道：“一派胡言！”
这事儿真挖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没有一样光彩的，嵩山派当然不能认下来。
“众位同道！”
乐厚沉声一喝：“我等难道坐视这魔头在此耀武扬威、口若悬河吗？日后传了出去，江湖正道颜面何存！”
四面一扫，见无人搭腔，他只好再度加码：“我嵩山派愿为天下先，请诸位同道一起出手，诛杀此獠！”
岳灵珊心急如焚：师父啊，你怎么真就一个人站了出来？！
无论如何，抗击魔教，都是江湖正道最大的正确啊！
她正暗自想着待会儿动起手来如何不着痕迹地暗中帮一帮宁煜，抬头却见自家师父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宁煜并不理会嵩山派的叫嚣，只望向林震南道：“林总镖头，选好了吗？”
林震南喘了几口气，紧张地抱拳道：“宁公子，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二。”
“问——”
林震南于是问道：“头一问，我家先祖是否真与贵教有关，《辟邪剑法》又是否真的就是《葵花宝典》？”
宁煜干脆地答道：“远图公与本教并无干系。他的《辟邪剑法》与《葵花宝典》系出同源，却差得远了，算是传了两转的残篇吧。”
这话的信息量不小，林震南不由咽了口唾沫，在场不知内情的也都仔细地听着。
林震南又问：“再者，请问宁公子，我家先祖真的有剑谱传下来吗？”
宁煜却一皱眉，脸上现出了不耐之色：“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情，一句句问得拖泥带水！”
他拔步便向上首走去，左右正道人士一时纷纷起身后退。
连本就站在堂中的嵩山太保也在费彬的拉拽下，暂且避了开来。
也就两个老和尚算是有气度，照面儿时还沉静地与宁煜见了个礼。
宁煜行至上头，轻轻摆手，林震南便赶紧躬身让了开来。
他大马金刀地在上首坐了，与岳不群并于一张桌左右，而后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红木匣子拍在桌上。
宁煜指着道：“喏，《辟邪剑谱》。”
唰——！
一道道视线利箭一般齐齐射了过来。
岳不群离得最近，就在五尺之外，背在背后的双手分明已然暴起青筋。
宁煜轻描淡写地对林震南说道：“远图公过世前将这东西放在了你家老宅佛堂的房梁上，三四代人了，一直没被动过。
我前几日去取了下来翻了翻，是正经的《辟邪剑谱》没错。
到底是你家祖传的东西，你要是稀罕，拿去——”
“不...不...不不！”林震南摆着手连连后退，“我家拿不起这宝贝，还请有德者居之！”
“宝不宝贝的......要我说，也就那样。”宁煜颠起匣子在指尖旋转。
“算是神功一部，只是条件苛刻，练成了也不过就是个勉勉强强够得上绝顶的水平。”
“本座愿意给你家平事儿，也不是图这劳什子剑谱，而是看上你福威镖局在南边儿的亨通手段。”
林震南眼中纠结了一阵，咬牙道：“林某感谢贵教赏识，只是区区一个生意人，却是不敢介入江湖黑白两道之间的大事！
这剑谱便奉送公子，请您高抬贵手罢！”
宁煜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失笑：“把我手里的东西奉送给我？你可真是......会做生意是你的优点，但只会做生意......”
他拿起那匣子在林震南肩头拍了拍，牵动着厅中所有人的视线：“你觉得这东西在我手上给大伙儿晃了眼，你家就安全了是不是？”
再者，有自己前日夜里那一探，林震南也能估算到自己不会找林家麻烦。
倒是精明得有些令人不快了。
“命也要、家业也要、名声也要，因果却半点不想沾......林震南，你太贪了些。”
“罢了，左右是你自家选的。”
说这话时，宁煜视线往堂下一投，看见虞霜冲自己轻轻颔首。
果然，天下第一好的虞霜师姐从不会叫人为难。
“既然如此——”宁煜站起身来，“林家的事，本座便不过问了。”
乐厚与钟镇对视一眼，各自一点头，一齐喝道：“嵩山弟子何在！”
“有！”
外间团团围着的嵩山弟子们整齐应声，顿时鱼贯而入，分列左右把住厅堂。
三位太保拔剑同进，乐厚喝道：“天霜剑，你今日休想安然离去！”
“不错！”钟镇道：“我正道群英集结在此，断不容你全身而退！”
大嵩阳手则对和尚们一抱拳：“二位高僧，此獠曾先后残忍杀害本门众多好手，如此穷凶极恶之人，难道要任其逍遥法外吗？”
方生还在犹豫之中，行念低声传音道：“师兄，此人如此年轻便有这般业艺，来日恐怕又是一个东方不败。
今日机会难得，实在不忍错过，且容师弟先出手一试，师兄作壁上观，随机应变即可。”
说罢他便迈了出来：“阿弥陀佛！宁居士难得法驾福建，不若往莆田敝寺一游，让老衲稍尽地主之谊？”
“你们不想让我走？”宁煜笑着问，“几位师叔，是不是昏头了？”
中丹洞开，炁行周天，森然的气势随之外显迸发，如瀑飞流。
“好不容易见着这么多嵩山故旧，本座怎么可能这般轻易离开！”
他又对行念和尚扬了扬下巴：“你既有兴致，便一同来吧。”
说罢，宁煜随手一甩，那小匣子便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林平之手里。
这一下令满场人意外万分，林平之本人更是顿时懵住。
宁煜冷声道：“物归原主，本座可不欠你们林家的。”
电光石火之间，长相思已然出鞘，剑锋直指堂下。
“嵩山所属——纳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