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岳不群的目光在宁煜的背影和那只小匣子上来回梭巡。
此人这是什么意思?
用这东西换我暂且不出手吗?
可这众目睽睽之下......
他忽地似有所感,抬头望去,正对上方生和尚意味深长的目光。
“方生大师!”
莫大先生蓦地踏前几步,既挡住了岳不群,又拦在方生和尚面前。
那数十年来从不离身的胡琴正扶在腰间,白须白发纷乱飞散。
“厅中狭隘难以施展,且先观嵩山诸位师兄弟破敌,我等引为后援,随时接替,如何?”
方生很是意外地看向莫大,而潦倒老儿那浑浊苍老的眼睛毫不避让地瞪了回去。
这让老和尚轻叹道:“莫大先生,魔教大敌当面,贫僧实在意外你竟然会头一个表露这般...这般心思。”
莫大先生笑了笑:“方生大师,前年我也有一个弟子,把命留在了河南。”
老和尚陡然低眉失语。
莫大仍然笑着:“二十年前老大殁时,我便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惜,还是没能做到。”
“而岳掌门——”莫大翘起大拇指指了指一旁:“更是一夜没了三个亲传。”
“自彼时彼刻直到如今,方生大师,少林可有什么说法吗?”
方生和尚一声长叹,却也只得闭上双眼低头念起了佛号。
东方不败魔威太胜,他们还须嵩山为前锋抵挡北边,又怎么会站出来主持公道。
只是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可以,拿出来上秤是万万不行的。
有莫大撑头,岳不群乐得顺水推舟,任由嵩山先打头阵。
三人说话间,底下已然战作一团——
大嵩阳手费彬、大阴阳手乐厚、九曲剑钟镇、南少林行念,四个当世一流、久负盛名的高手合围一处,对付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
这厅堂内外,无论高门大派、散兵游勇,谁都不曾预料到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目睹这样一幕。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占据着上风的居然......
林平之将那烫手山芋一般的匣子抱在怀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堂中比斗,不一会儿便被晃得眼花。
他向身边的岳灵珊小声问道:“师姐,请恕师弟愚钝,闹出笑话......我怎么看着,是那位天霜魔剑在压着四位正道前辈打呢?”
“你没闹笑话。”
岳灵珊目不转睛地盯着堂中,眼里异彩连连。
“奔雷飞宇断流星,紫电追宙碎青霜!”
“太妙了,这才是够锋利的剑!”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正是天霜剑在压着那四人打!”
“啊——!?”
宁煜回身荡剑,逼开手无寸铁的行念和尚,右脚借旋身之势反撩一戳,正截在乐厚膝盖之上。
伴随一声痛呼,他索性踩实在了一踮脚,凌空横移三尺避过钟镇一剑下劈,转而向费彬兜头泼出一蓬暴雨般的剑光。
如梦似幻的光影在眼前绽放开来,勾起了玉女峰那一夜惊魂,大嵩阳手心中顿生怯意,急步飞退。
他这一退,包围霎时缺了一口。
宁煜乘隙而出,剑尖在地上一点,身影飘如云烟,翩飞而去,将三人甩在身后。
“不好,快救三哥!”
乐厚、钟镇二人暗道不好,抢步便追,可才奔出两步,却见宁煜足尖只在地上一点,竟轻如一片落叶,整个人陡然折身而返。
这是一记回马枪!
他竟弃了落单的费彬,转而欲取此二人,真是何其狂妄大胆的举动。
宁煜扭身横剑,长相思在空中一划,顿有银霜悬河,分辟天地。
乐、钟二人的冲锋之势反而成就了宁煜的剑速,简直像是自己要撞向那霜华悬练一般。
乐厚登时瞪大了双眼,回转阔剑使一招观音掩面,守中藏仁。
他可以对天发誓,此时此刻胜观峰上除了左冷禅掌门大师兄外,绝无第二人能使出这等威势的飞悬如练!
“铛——!”
一声两响,势大力沉,乐厚即刻倒飞而回,可钟镇却没那么好运。
此人外号“九曲剑”,乃是说他在嵩山正统剑法基础上大加变化,舍弃了刚猛霸道,走得是阴损刁钻、变幻无方的路子。
剑路如九曲黄河,专走旁门左道、专攻空门与要害。
可这一瞬凌空相遇,电光石火之间哪有什么变化之机?
他手中可不是乐厚那般的厚重阔剑,刹那间脆响一声,竟直接为长相思斫断。
“神兵利器——!”
钟镇双脚死死抓着地面,使出吃奶的劲儿对抗着身体的前冲之势,以至于右腿膝盖在反向交错的力道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啊!”
他大喝一声,奋力仰身闪避,翻滚着跌了出去。
虽然胸口至双肩霎时飚出一道血线,但总算避免了被一剑枭首的厄运。
“六师弟!”
宁煜一剑使尽,动作却不停,行云流水地侧身转出,正好避过背后袭来的一剑。
费彬晓得是自己露怯害了兄弟,涨红着脸奋力前来找补,却根本摸不着宁煜的衣角。
反而是宁煜回身不过出了几剑,他便已难招架。
“三师叔,一别大半年,你怎么丝毫不见长进呐!?”
费彬咬牙切齿,却也只能全神贯注地应付剑招,丝毫不敢开口泄气。
剑雨嘈乱之中,宁煜忽然耳根一动,捕捉到一抹声势隆盛的破风之响,一道碧玉流星霎时撞入余光。
定珠降魔?
且试试他的成色,够不够格号称“无上”!
长相思调头斜贯,剑尖精准地点在那当空射来的佛珠之上。
“叮——!”
剧烈的震颤从剑身上传来,令宁煜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这老和尚好扎实的内功......
费彬窥得他右手僵直,趁机欺上前来,使那千古人龙拖剑行劈。
宁煜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腰身下折,一个铁板桥翻了出去。
可脚底才落地,耳中又传来了佛珠破空的厉啸。
他屈膝矮身,手脚一同对地发力,身驱自下段贴地横移,迅如蟒蛇扑猎,避过一发降魔珠的同时,瞬息来到厅堂边缘。
把守在此处的嵩山内外门弟子如今对宁煜而言,与鸡仔无异,随手便抓来一个挡在了身前。
“噗!”
“啊——!”
衔尾追击而来的降魔珠毫无滞碍地砸进此人胸膛,摧骨破肉、鲜血四溅的声响听得人牙酸。
行念和尚眼睁睁看那嵩山弟子上身爆起一蓬血花,赶紧扣住了手中的一大串念珠。
“魔头卑鄙!”他双眼一红,顿时金刚怒目,悲喝出声。
“卑鄙?”
宁煜随手将手中尸体摔出,砸倒一片嵩山弟子。
“你们几十个围住宁某一个,又算什么?”
“呔!”
行念和尚怒喝一声,从僧徒手中夺过一柄月牙铲,铲头寒光闪烁。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这和尚原本只是敲敲边鼓看嵩山三个主攻,这下恼宁煜害他对无辜之人犯了杀戒,竟顿时当仁不让地抢过了头阵。
“嵩山弟子都退开去!”他在冲锋中大声喝道。
沈知涯趁机护着已然看呆了的王虞霜跑了出去,还高呼道:“内门修行十年以下的全数退走,莫要添乱!”
费彬、乐厚二人对视一眼,以为得机,各自横起阔剑,一左一右封向宁煜两侧,以期对他那神出鬼没的轻功身法稍作限制。
霎时间,三般兵刃、三路高手,齐齐合围而来。
左面峻极三鹤,右手金壶虎头,中间的行念和尚最为凶悍,月牙铲大开大阖横扫直砸,每一击都有千钧之力,竟隐隐压过费彬、乐厚一头,堪称三人之中最强一翼。
剑风呼啸,杖影如山,三般兵刃交织成网,密不透风。
宁煜手持长相思,却不慌不忙。
只见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风中柳絮,在重重杀机中翩然穿梭,侧身轻闪,长剑顺势黏住乐厚劈来的剑脊。
四太保只觉剑上似乎传来一股吸力向宁煜那边内缩而去,只轻轻一引,便将他剑上刚猛无俦的力道拽向另一侧。
“师弟作甚!”
费彬大惊失色,急忙收剑格挡,两兄弟险些自相残杀。
行念和尚怒不可遏,月牙铲当头砸下,竟要连着乐厚横栏在三人面前的阔剑一起碾碎。
宁煜嘴角露出一抹轻笑,足下一点便徜徉飘飞而退。
玄披一展当空猎猎,银线滚边儿在日头下光耀四射,他竟然就此无所依凭地离地一丈悬在半空,足足三息才开始下坠。
“什么——?!”
如此神技惊起一片哗然,行念和尚也未曾预料此景,错估了出手的时机。
“哐轰——!”
这一下怕不有上千斤的力道,月牙铲直接在地板上开出一个破碎的大洞来。
乐厚手中阔剑已然不翼而飞,捂着被震烈的虎口连连后退。
远处方生和尚见宁煜避过这一铲便又如影随形地折了回来,当即摇头叹道:
“如此玄奇轻功,非天赋异禀不能及也。只怕比起百年前身法天下第一的‘青翼蝠王’韦一笑,亦是不遑多让了!”
行念一击落空,手臂剧震,虎口发麻。
不过他也是没办法,这一下含怒出手,若是不砸实了宣泄出去,劲道反而要伤了自身。
他换了口气便要拔起铁铲,可就在这一息之间,宁煜已然飞身而回,抬腿踏住铲杖,落剑横扫而出。
行念别无他法,只得弃了兵器连连后退。
总不能就这么舍了自己一双手掌吧?
老和尚强压脾气,沉声道:“居士身法灵动迅捷、举世无双,却不知可敢与老衲对上一拳吗?”
“本座有何惧哉!”
去年别过玉女峰后,宁煜也许久没有如此尽兴地出手了,此时亦不由得热血沸腾。
他反手一剑劈翻了畏畏缩缩的大嵩阳手,把长相思“锵”得插回了腰间。
“来——!”
宁煜右手一攥,如负山海之重,似快实慢地砸了下去。
“居士小心了!”
行念见对方居然应允,当即神色振奋,小臂直推而出。
拳心向天,拳背照地,轰然迎向宁煜的拳头。
两拳相击,磅礴的内力猝尔相撞,空气顿时炸出崩裂巨响。
迫散的飓风压乱须发衣袖,两人眼中都现出凝重之色。
大韦陀杵?
流水碎岩,大海无量?!
他们无人后退一步,竟双双强绷着这口气换手再度出拳。
行念拳心虚握,好似真握着一只金刚杵砸向对手头颅;
宁煜这第二拳中宫直进,却并无什么奇特架势,看起来平平如常。
可越是如此,行念心中反而警铃大作:此子弃了流水碎岩拳法不用,难道还有什么更高深的手段?
此念一动,他不由再将一身数十年的内力强提至极,手上再重三分。
可即便如此,再度与宁煜接手时,他也不由地瞪圆了双眼。
这是......!
刚柔崩钻横擂缩,纷繁杂乱的劲力竟然玄之又玄地拧成一股,炸开在他的拳锋之上。
这门绝顶功夫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江湖之上,可少林传人却是认得清的——
七伤拳!
“嘭——!”
又是一声闷响炸开气浪,宁煜仰头向后连退了三步,行念却只退了两步。
老和尚见此眉头一挑,换了口气便再度揉身而上。
七伤拳固然难接,可这般硬碰硬,还是老衲的功行更加深厚!
宁煜若要退避,自然是避得开的。
这老和尚一手大韦陀杵炉火纯青,有开山泄洪之力,委实难以承受。
可若是打不中人,再重的杵头也是白搭。
只是战至此时,宁煜也气性上来,若是退开闪避,岂非自承输了这老和尚一阵?
他脚下一踏落地生根,张开五指便迎了上去。
以掌迎拳,先天便泄它三分刚劲!
行念又是一杵轰出,接手却全无硬扎实感,仿佛打进一团海眼漩涡,将自家刚猛无比的金刚铁杵层层绞住,欲泻其力。
他已经数不清楚,这是自己动手以来第几次大吃一惊了——
又是一门以他阅历都没见过的高深掌法!
内功、剑法、轻功、拳法,再来掌法......
以这小魔头的年纪,便是在娘胎里打坐,也不能将这么多上乘武功全都练上身吧?!
像!太像了!
简直跟东方不败当年的路子一模一样。
不......比那人还要夸张,东方柏二十出头的时候,可没这份功力。
——此子,断不可留!
行念狠下心来,澎湃的内炁毫无保留地灌向那海眼漩涡之中,仿佛要以堂堂正正之姿,将其彻底填平!
履霜,而知坚冰至矣。
宁煜这边察知行念攻势,履霜破冰掌积蓄已久的劲力以柔启刚、蓄势后发,如雪崩一般爆发开来,与其角力。
行念和尚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喜色。
攻杀之道,在扬长截短。
这小子身手灵活精妙不假,可再妙的武功也得要内力支撑才能发挥威力。
如今既然拖进了拼斗内力的境地,吃亏的总不会是自己这个多练了几十年功的老家伙吧!
“啪!”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老和尚的肩膀。
大阴阳手沉声喝道:“行念大师,乐某助你一臂之力!”
行念和尚皱了皱眉头,到底还是没拒绝。
破了胆的费彬也赶了上来,扶住行念另一侧肩膀。
三个当世一流高手合力,不怕压不下一个少年人!
“喝啊——!!!”
内炁激烈地碰撞在几人周遭,掀起一阵狂风,地板自先前被砸破的洞口寸寸开裂。
大韦陀杵越压越重,眼看着宁煜便要支撑不住,他冰冷的面上却忽然扯出一抹讥诮。
好重的拳头啊,想打进来是吧?
那你可千万......别想走!
他掌心忽然一松,那刚猛霸道的拳劲顿时一泻千里,直贯而入,当场震得他口鼻溢血。
那三人大喜过望,更进一步挖空丹田将内力轰了出去。
可就在如此高歌猛进的胜势之中,直面宁煜的行念却突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他的内力滚滚而去,却好像又一拳打进了一个海眼漩涡里一般?
而且,宁煜虽然吐了口血貌似不支,可他始终是这一幅貌似不支的样子。
三人后头这越来越强的攻势,并没能将其压倒......
不对!
行念神色一动,正欲动作,却见少年淌血的嘴角彻底绽开笑容,抵住他重拳的手掌五指一扣,狠狠在他手背凿出了几个血洞。
“反应过来了?”
“——晚了!”
鼓荡对冲的罡风忽然换了方向,整齐划一地吹向宁煜,将他额前零落的发丝尽数掀开,露出杀意满盈的双眼。
行念和尚双眼陡然暴突而出,惊恐之色难以掩盖,那钢浇铁铸的大韦陀杵竟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一个销声匿迹了十多年,几乎被武林忘却的名号在他心头响彻。
但此时此刻,自己却已经无法张口说话。
要拔出来...一定要拔出来!
问题是,背后还有两个蠢货在......
远处少林方生眉头一皱,虽然行念三人此时背对于他们,可他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行念师弟!”
方生唤了一声正要上前,便见行念和尚头顶忽地腾起一阵白烟,双肩一震,仰天长啸——
“啊啊啊啊!”
乐厚、费彬二人正全心全意输送着内力,完全没防备行念和尚会反过来震伤他们,当即齐齐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行念这搏命一震,震飞了嵩山两个太保,震得自己七窍流血,也终于震开了宁煜的魔爪。
老和尚踉踉跄跄着拔步飞退,走出几步竟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指着宁煜艰涩喊道:
“吸...吸星大法!”
什么?!
方生与岳不群等人皆悚然而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