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念和尚此时就跌倒在宁煜面前几步,若他此时上前出手,恐怕不难取其性命。
可在方生等人眼中,这少年魔头霞飞双颊,面色红润,竟如吃醉了酒一般站在原地陶然起来。
趁此机会,方生和尚先不管其他,几个起落过去拽开了行念。
才勉强止了血的钟镇亦带人上前救下两位师哥,义愤填膺地喊叫着:
“方生大师!岳、莫两位掌门!这贼子张狂至此,你们若是坐视到底,何以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莫大先生冷哼一声:“本派被天音堂死死压在衡州,早已是天下人口中笑柄。我这掌门年老力弱不堪为敌,甘拜其下风,还是留在这里护持晚辈们吧。”
倒是岳不群吐口浊气踏了出去:“南少林与嵩山派四位高手一起都不是这位天霜剑的对手,岳某恐怕也力有未逮。
只不过......五岳令旗之下,纵千难万险,也只得勉力一试了。
方生大师,可愿一同出手?”
莫大先生冷觑他一眼,却也未曾多言。
以岳不群的性格,此情此景,绝不可能不把场面功夫做全。
方生竖起一掌正要说话,大门口却传来了宁煜的声音。
“那老和尚,要带我的对手到何处去?”
他伸懒腰一般抻开四肢脊背,关节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俊俏的面容雪里透红,眼角眉梢溢出几分狂气。
“还是说......你也想要搭一手?”
宁煜这下终于明白,任我行那邪魅霸道的性格是如何养成的了。
这吸星大法的滋味,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以那行念和尚扎实的元阳内功,他这初学乍练的吸星大法本该是吸不动的。
只是行念不知他底细,以有心算无心入其彀中,才为宁煜狠狠吞了一大口。
只这一大口,虽是无根之水,却也几乎有十年之功了!
不劳而获乃人间至愿至舒爽之事,此法在手,谁人能不狂?
若不是对这玩意用到最后反害己身的弊端心知肚明,宁煜也是要得意忘形一阵子的。
即便如此,他此时行事也多了两分肆意狂妄。
方才他虽于收放之间破了三人合力,可那一记冲入体内的大韦陀杵拳劲却是凭身体硬生生吃下来了的,已然生了内伤。
再加上,首次运用吸星大法便吃下了那么多内炁,合该停下来梳理梳理才是。
然而,宁煜依旧直接了当地出言寻衅——
到了这个境界,除了风清扬、任我行等几人之外,宁煜实在难得寻到今天这般适宜的场合痛快出手了。
他想试着探一探,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方生大师皱了皱白眉,合掌微微一礼:“宁居士,行念师弟不是你的对手,我代他认输了。敝寺再不干涉今日之事,咱们就此罢手如何?”
钟镇打了个激灵,急急喊道:“方生大师!”
可老和尚却不理他,闻如未闻。
方生看得明白,以宁煜的轻功,纵然连战之下不再是他与岳不群的对手,却也足以来去自如,无人能将其留下。
既然如此,还打什么?
宁煜却呵呵笑着反问:“少林的和尚,这是什么道理?”
他抬手一指被僧众搀起的行念:“你们想打便出手,不想打了便要罢手。本座面前,由尔等如此随性吗?
这老贼秃方才之杀意,隆重得可不止一星半点儿!”
方生脸色一沉,叹道:“既然如此,贫僧也只能领教领教居士的手段了。”
“恁地多言,来!”
宁煜擎起双掌,袖袍鼓动,一副霸气非凡,任由尔等出手的架势。
这么狂?
岳灵珊看得牙根儿紧咬,脚下不自觉迈了两步,思忖着要不要一同上去围攻,再来个“失手被擒”什么的......
唯独宁煜自家人知晓自家事。
不是他真的狂妄做作,而是丹田幽谷里那些浑厚的内力并没那么好驱使运用。
这些内力与自身亲力亲为一点点从性命中打磨出的精炁相比,一个像是自己的手臂,另一个则像是手中拿的棍棒刀剑。
怎么挥舞自己的手臂乃是天生本能,但想要熟练地使刀用剑,却得下功夫勤加练习了。
他这还是头一回上手,很难做到如臂使指。
方生与岳不群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立时便有磅礴气势各自勃发而起。
岳掌门须发皆张,面飞紫意,显然已运起驰名天下的紫霞神功。
方生大师两袖一震,棉柔的僧袍顿时绷如金铁,好似两手各提了一盏铜钟一般。
这两人内功道行虽还不及任我行,却也已经到了天下难得的境地了。
“宁居士,自古邪不胜正,望你知难而退吧!”
方生开口禅唱声震八方,似含音攻之法,令宁煜运功又迟滞了半分。
话音落下,二人一同出手,齐齐攻至。
“来得好——!”
宁煜运起双拳将新纳来的内力尽数宣泄而去,砸出一式二郎担山。
“轰——!”
劲力两相一撞,他只感觉自己真撼上了两座山岳一般,当即沉腰左马使了千斤坠,双足“咔嚓”一下插进了地板之中。
即便如此亦不能止住退势,宁煜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壑,硬生生被方生、岳不群二人推着轰出门去。
厅堂大门在飓风气浪中砰然炸裂,近处把守着的嵩山弟子瞬间遭了大殃,被三位顶尖高手交战的余波冲得东倒西歪。
外间看热闹的江湖人们赶紧呼呼啦啦退开一大扇空地,胆子小些的已然寻机会脚底抹油,却也有那不怕死的越凑越近,生怕没饱眼福。
“这就是绝顶高手之间的对决的气势吗?不愧是各大派的掌门长老一流!”
“得了吧,我看都不是天霜剑的对手!”
“就是就是,宁太岁这都打了第几阵了?!”
“真乃魔威盖世,魔威盖世啊!”
......
宁煜终于定住去势,感受着手上的劲道,眉头一挑——
方生和尚的少林九阳功圆润如一,很是了得,不过根本没有与自己打生打死的决意;
岳不群以紫霞神功使履霜破冰掌,看起来气势非凡,实际劲力却散而不凝,十成里倒有六七成轰在了地板上。
三人方才对这一下,声势之煊赫浩大远盖之前数战,内里其实并没有动真格的。
这两个老狐狸既惜身又好名,真是好生无趣!
既然如此......宁煜飞起一腿逼退方生,反手拽着岳不群便往人群中窜去。
岳掌门起先不解其意还要挣扎,与宁煜眼神一对,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们拳掌指爪招式交换不停,上天入地来回腾纵,却只往嵩山派人堆里落。
但凡有个气劲撞开、招式拆飞的,登时便要波及两条人命,一时间惨呼连连。
方生大师看得清清楚楚,有心将这两人拽住。
只可惜他道行虽深,轻功却有所不及,又架不住岳不群愿意跟宁煜心照不宣,竟然还真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激战之中,方生沉声一喝:“岳掌门!”
岳不群一语不发,仿佛重压之下无法开口,宁煜却哈哈一笑:“方生大师着什么急,嵩山这才死了几个人?去年玉女峰上,华山可是一夜没了好几十口子!”
三个人胡乱打作一团,风声凛冽逼人,余波震荡,看客们离得足远,这般说话倒是不虞为人所知。
方生心里不禁想到:衡山、华山皆已深恨嵩山派,五岳剑派内里已至不可调和的地步......这番回去定要禀明方丈师兄,早作打算。
此时厅堂之内,见那三人轰碎大门打了出去,华山派众人便要追出,却被嵩山派几人拦了下来。
大嵩阳手、大阴阳手都受了内伤,脸色苍白挂着血迹。九曲剑外伤已止,勉强好些,指着林平之道:
“兀那小子,将《葵花宝典》的残篇交出来!”
岳灵珊提着剑便站了出来:“此物自是我师弟家传的东西,凭什么交给你们!”
乐厚冷声道:“哼,如此说来,华山派是要贪图这《葵花宝典》,想要暗自练出个天下第一,称霸武林喽!”
“灵珊!”
宁中则喝止了女儿,深吸口气压住脾气,冲三人道:“几位,若是我徒儿将这《辟邪剑谱》交出来,嵩山能否代表五岳剑派为林家背书——林家自始至终都不知此物来由?”
岳不群已喝了林平之敬奉的茶,那这孩子便是华山弟子,她这个做师娘的无论如何都要以保全其家为先。
这《辟邪剑谱》放在林家和华山派手上,只会源源不断地招来祸患。
再者,身为华山掌门的自家丈夫明显也对这东西蠢蠢欲动垂涎三尺,早些甩出去,也能令其莫要行差踏错,保他名声不坠。
宁中则已打定主意,就算回过头来被埋怨厌弃,她也要阻止师哥误入歧途!
钟镇皱了皱眉,回头以眼神征询,只见两位太保都凝重地点了点头。
若以嵩山派一贯的作风,当然是要取走剑谱,再掘地三尺确认没有副本,最后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
只是今日......形势比人强,也只能被迫认下此等恼人的交换了。
钟镇对宁中则重重一点头:“此间还有少林寺诸位高僧见证,我等应下来便是!”
宁中则这才对自家徒儿说道:“平之,此物在你手中是祸非福,若你信得过师娘,便给了出去吧。你已是华山派真传,本门武功博大精深,绝不对你藏私。”
林平之年纪虽轻,却也能听出宁中则一片诚挚,当即将匣子递了出去:“弟子全听师娘的便是!”
“且慢!”却是莫大先生一步跨了出来。
他可不愿意这东西落在左冷禅手里。
万一真助其武功再上层楼,比肩东方不败呢?
钟镇登时急了,歘地拔出了剑来:“莫大掌门,你难道也想做个南方不败不成?!”
莫大笑呵呵地抚了抚白胡子:“老儿我还有几年好活,折腾个什么劲儿?只是此物既然众目睽睽之下漏了行迹,惦记的人恐怕不会少。我恐三位师弟累伤之身,没法将其安然无恙地护送回嵩山呐。”
费彬咬牙道:“本门嵩阳会馆遍布天下,却不劳莫大师哥操心了!”
“诶一—”莫大竖掌道:“安稳起见,还是由在下先代左盟主保管。等几位伤势痊愈了再取走便是。”
嵩山派当然不肯答应,东西一旦到了莫大这个变戏法出身的老汉手上,只怕一个晃神的功夫便要被掉了包去。
钟镇还待再说什么,忽然感到脊背叫人戳了一戳。
他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沉声道:“既然如此,偏劳莫大师哥了。”
莫大颔首道:“好说,好......”
“滄啷——!”
钟镇忽然毫无征兆地暴起,九曲剑抹过一道阴险刁钻的弧光,划向莫大小腹。
只可惜,论及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衡山掌门才是此道行家,手中不知何时已抽了细剑出来,格开此招。
“叮——!”
乐厚、费彬二人应声而出,纵起阔剑左右并驾齐驱劈了出去。
宁中则长剑出鞘抵住费彬,大声叱道:“尔等竟真敢用强吗?!”
另一边的乐厚却是大吃一惊:
就算自己内伤在身,面前这将将二十岁的女娃娃,竟然能接嵩山四太保的重剑吗?
岳不群的女儿竟也如此了得,真是令人始料未及!
岳灵珊今日早已快憋炸了火气,被震退两步后一跺脚便又冲了上去。
面对比自己高出一辈的嵩山太保,她竟运起玉女剑法率先展开了攻势!
有她这一下异军突起,竟使得骤然暴起的嵩山太保们无机可乘,未能建功得手。
“阿弥陀佛——!”
一直闭目疗伤的行念和尚高呼了一声佛号便要起身。
五岳剑派之间竟真要如此不成体统地动起手吗!
眼看着华山、嵩山的弟子们都要拔出剑来,他们少林既然在场,便实在是没法置之不理。
一片乱糟糟中,各人的心神都有所专注,终于是忽略了一条始终小心谨慎隐藏起来的毒蛇。
这间堂屋之中,还有一位从头到尾一语不发的一流高手!
“平之小心——!”
唯有王夫人这个当娘的眼睛一直挂在儿子身上,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
林平之正不知所措地缩在英白罗身后,下意识地循声一扭头,却只见着一片青光遮盖了视线。
“啊啊啊——!!”
“噗——”
快剑斫断骨肉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头颅与手臂冲天而起。
英白罗正在拔剑的身体僵硬在原地,颈项处碗口大的空洞喷泉一般泵起数尺高的血浪。
方圆几步之间骤然下起一场血雨,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刺人耳膜。
宁中则目眦欲裂,拼着受了费彬一掌,不管不顾地回身摁住了地上疼痛扭曲的林平之,全力下手点穴,为他豁开骨茬的肩膀止血。
封不平一击得手如入无人之境,夺下了那装着《辟邪剑谱》的匣子便折身飞射而出。
他自始至终隐忍蛰伏,明明身为一代剑道宗师却拼命收敛着自身的存在感,便是为了这出手的一刹那!
“贼子敢尔!”
莫大先生顿时出离愤怒,自责于一时不查,为其人钻了空子。
他欲快速摆脱钟镇去截下封不平,手上骤然一疾,天柱云气便化作了雁回祝融。
宁煜早已经把倒推出的五神剑剑谱寄回衡山,莫大先生练了一辈子衡山剑法底子深厚,精研之下却是不难上手。
这雁回祝融攻守浑然一体,剑意如鸿雁盘绕主峰,实为衡山五神剑中最具威力的一路。
一经用出,正面对此剑的钟镇几乎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接招。
若非莫大只是要逼退他,并没有奔着取其性命而去,这一下他便要死于非命。
可这位五太保一见封不平夺下了《辟邪剑谱》,竟一咬牙并不退避,直愣愣梗着脖子横拦了上去。
他还不信了,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不是大家都穿夜行衣、戴蒙面巾的场合,莫大还真能手刃了嵩山太保不成?!
莫大也是这么想的。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当着华山、嵩山、青城、福威镖局等正道各派人士的面儿,衡山掌门总不能真的弄死一个同属五岳剑派的“正道大侠”。
剑尖剑柄的两个人想到了一起去,却唯独没有问问这柄剑,是不是也跟他们想在一起去。
这柄莫大惯用的长剑轻灵细窄,精巧得足以藏在琴中。
以至于贯通人胸口的时候,恰能毫无滞碍地穿过两条肋骨之间的空隙,丝滑顺畅地直接递进心脏。
莫大、钟镇二人眼睛都瞪得滚圆。
一人在问:“你竟然真的杀我?!”
另一人也在问:“你竟然真的不躲?!”
行念禅师此时才将将赶到,亦只能徒劳地哀喝一声:“莫大先生!”
大嵩阳手霎时红了眼睛:“衡山莫大,你找死——!”
乐厚与岳灵珊也因这边的变故停了手,华山小师妹头一个纵剑飞身,满身杀气地追击封不平而去。
“三师哥!”大阴阳手断喝道,“莫让钟师弟白死了!”
费彬又狠狠剐了莫大一眼,与乐厚一起追向门外。
他们将钟镇尸体留在莫大剑上,倒确实把这衡山掌门给难在了当场。
事情大条了,这下该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