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虞霜姐北归后,宁煜自闽江水路快速折返江西。
田伯光所遗《快哉风》中的轻功,是江湖中少见的极擅于长途行进的法门。
以宁煜如今修为,脚程何其过人,十余日便回到了分宜凤凰山。
这一趟东南之行收获颇丰,亟待消化一二。
首先是玄天指,这门功夫拓展了太阴雪魄功在手三阴经脉上的修行,丰富了功法配套的临敌手段,算是一门上乘武功。
招式、手法什么的,以他如今的眼界和手段,只能算是平平无奇。
熟练熟练,一两日也就上身了。
而其中真正值得宁煜上心思考的,是那凝水成冰的修行方式,很显然是在探索应用寒冰真炁的更高境界——真炁外放!
在福州连战五派高手时宁煜已经有所体会,在他如今所面对的战斗中,敌人皆是大派出身的高手,传承不凡、内功有成。
面对那些人几十年岁月下凝练圆润、打磨坚实的性命,太阴寒炁很难侵入对方体内。
哪怕是败得最快的余沧海,那鹤戾九霄神功的底子都足够扎实,更不要说少林方生了。
自己确实压着这和尚打了几条街,但此人少林九阳功沉稳坚实,寒冰真炁打不进去,吸星大法拽他不动。
七伤拳、玄天指、摧坚神爪、履霜破冰掌交错挥洒,还就是七伤拳杀力最重,却也没能敲破那和尚的乌龟壳。
黑白子的师门想必几十年前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试图做出一些突破。
真炁外放......靠指法凝练,这个思路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仍然是凤凰山狮子峰顶小天池之畔,宁煜伸出一指,轻轻点在身侧的青石上。
窸窣的声音在指尖所触之地响起,肉眼可见地迅速泛开一圈圈薄霜。
他抬起手来,就在那一处痕迹旁边三寸再度下指。这一回指尖却不落地,悬于一寸之上绷直发力。
三息之后,才又有青霜在指下石面上渐渐泛起,动静、成色显然远逊于第一处。
宁煜不由摇了摇头。
不行,恐怕只有一两成的威能可以送到一寸之外。
只一寸的距离便衰减如此严重,那六脉神剑,到底是怎么用出来的?
想到那位大理国段公子,就很难不想到北冥神功。
功力不足肯定依旧是个大问题......那去把黑白子捉来吸干?
这个选项宁煜很有些不情愿。
倒不是道德上有什么顾虑,那家伙亦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单纯看不上黑白子的内力罢了。
同一门功法,不同的人修出来的真炁质量亦有所不同。
这回在福州,宁煜取费彬、乐厚性命前取走了两人全身内力。
原本是打算凭借这份功力钻研一下嵩山的峻极功,省却自己一些水磨功夫,探索他敬爱的笔友——左冷禅大师伯所规划的,阴阳交通任督的路子。
可是那两团内力一入体,宁煜是真真切切地有些——嫌弃!
同是阳刚一属的内力,质量比起行念老和尚的要差远了。
以至于他已将那些内炁或散与督脉、阳经,或干脆赶路时挥霍掉了。不然留在丹田里,简直如吃坏了肚子一般令人难受。
黑白子那厮他交过手验过成色,虽然也勉勉强强证了太阴,可把他那一身寒炁吸进来,只怕反要坏了自己本身内炁的精纯。
吸星大法要是能将所纳内力化作最原本的性命精炁就好了——宁煜不禁这般想道。
北冥神功是别想了,宁煜再天才也没法对着已经面目全非的吸星大法把它老祖宗倒推出来。
当世的武功中,少林《易筋经》、华山《紫霞神功》,倒是都有化解异种真炁炼入自身的能力。
但即便能把这功法抢来,难道自己要化了这一身寒炁,从头修炼别属的功法吗?
脚下的江湖风波险恶,岂能容自己不进反退?
不过,快速提升功力免不了要倚仗吸星大法,解决异种真炁的问题要尽快提上日程,还是暂且记下——
《易筋经》;
《紫霞神功》;
还有任我行自己琢磨出来的融功之法。
这三样要同时着手谋取。
另一方面,任我行能自己琢磨出来,宁某能比他差了吗?
多寻他山之石,勤加思索吧。
再然后,便是这《辟邪剑谱》了......
他忽然起身拔剑,使出一门既快又奇的剑法来,剑刃忽伸忽缩,招式诡奇绝伦。
先打一套七十二招,并无多大奇处。
再使第二遍时,常常于那平平无奇之处突然间多了若干奇妙之极的变化,更以犹如雷轰电闪般的手法使出。
至第三遍时,更只将那些雷轰电闪般的诡奇招法一一使来,他整个人的身影忽如鬼魅一般闪烁起来,小天池边骤然荡起阵阵阴风。
三趟剑法使完,宁煜甩剑归鞘,竟不由深深喘息几口,坐下打坐调息。
以他如今道行,天下间绝不至于有什么剑法能让他演练三遍就累得气喘吁吁。
这番难受,实在是由于这辟邪剑法奥妙邪门。
他以自家内功来使,纵然全依照剑谱所载发劲窍门来运剑,也免不了将自己逼得连连岔气。
只因,这剑法至奇诡处变招太急太快,若不愿弱了剑法威力,体内运炁的速度便要跟着一同飞速变化才行。
说实话,宁煜若要搬运寒炁快到那般地步......十成十地要将自己弄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当年与风清扬论剑时,二人便推测过此事,如今证实,果不其然。
这邪门剑法,非得用它配套的邪门内功来使不可......
葵花宝典的摄人心魄的魔力终于在此时露出了冰山一角。
但凡江湖武人,谁不心慕无上神功?
尤其宁煜天资横溢,常人看不懂做不到的玄妙经文、邪门手段,他理解起来倒是不难。
剑法都试到了这个地步,那内功......又怎么能不亲自上手试试。
——试试就试试!
他鼻息一变,一吐三纳,那经文如流水一般淌过心间。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炼丹服药,内外齐通......
气者命之主,形者体之用。天地可逆转,清浊而生人......
厌苦舍离,以达性静;
天人化生,万物滋长!
一时三刻之后,宁煜忽然瞪开双眼,面上酡红一片,双眼血丝暴起,一个猛子扎进了面前的水潭之中!
......
锦帐里缓缓伸出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来,涂花描凤的纤指将散落的长发拢在颈侧梳理整齐。
许清如一翻身藏起了雪里透红的大片粉背,抱着锦纱遮了熟透的胸口,猫儿一样瑟缩进床角,眼里妩媚湿润,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的公子爷呀~”略有些沙哑的嗓子叫出微微颤抖的颗粒感,“您这练得......是正经功夫吗?”
“正月里好歹有蓝妹妹在,如今你连日磕着燥药可着妾身一人练,奴儿可是受不住了哇......”
床上宁煜盘膝而坐,宽肩窄腰,精壮凝实的上身袒露在外。
将燥火发泄了出去之后,他火烧云一般的双眼渐渐恢复正常,回首歉意道:“这两日辛苦清如了。”
“辛苦倒是谈不上...”
许清如抬手在小腹轻轻揉了揉,姿态慵懒而满足。
“妾身一个年过三十的老妪,能得公子这般疼爱,高兴还来不及呢。”
“只是一连数日,身子骨委实受不得。白日里无精打采,恐要误事呢。”
宁煜笑道:“明日起便不必偏劳了。试过这几日,我已摸清关窍,勉强可以凭寒炁镇住燥气。”
许清如:“堵不如疏,不若——我给您寻两个可心的来?”
宁煜屈指作势要她额上一弹:“少害人!”
美妇轻呼一声躲进锦衾里,又露出双眼睛促狭道:“洛阳那位正宫娘娘不是发话儿了吗,但凡她不在,公子便可随心所欲。”
宁煜苦笑道:“好赖话我还是听得懂的。”
“将你和凤凰,还有...在虞霜那里交代清楚,已经叫我汗流浃背了。”
许清如颇为感慨:“公子如今已是武林中顶天立地的人物,还要这般在乎一个女子吗?”
“人不能忘本。”
宁煜道:“当年她舍命救我性命时,除了一句空口白话的承诺,我什么都给不了。”
“如今既然时移世易了,自然该要敬她爱她。”
许清如听在耳中,暗自心动:“天下男子多薄幸,升官发财换老婆......公子这般的,真是令人心醉。”
她夹了夹藏在被子里的双腿。可惜,委实是盛不下了......
“早些歇了吧。”宁煜穿上单衣下了床:“我还得记上两笔。”
他吹了卧房的灯,独自来到书斋,提笔将今日的修行整理一二。
葵花宝典的内功,邪门就邪门在这燥气上。
炼炁须服用大量燥药勾动炽盛的情欲,生出气势磅礴的燥气来融入真炁,燥行任督,并发于诸经脉。
这一步宁煜这几日已经做到了,并真切地感受到了,真炁飞起来一般流窜运行的速度。
再搭配上那如神似鬼一般的剑法,不须调动多么深厚的功力,便可持雷掣电,搅动风雨,正合了那一句——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然而天行有常,副作用也会立时显现出来——行功之人心绪为浴火动摇,血肉受燥气熏陶,狂躁不已,难以自持。
这等状态下,真炁融燥气飞速窜动,不走火入魔简直没有天理!
纵使寒冰真炁能镇压住真炁,宁煜这几日也不得不靠猿搏蝉附、阴阳交颈之法泄去燥气,可把小少妇折腾得不轻。
练到这里,宁煜真是不得不感叹,想出割以永治这法子的创功之人,实在是神来之笔,天才横溢。
九为数之极,天下间至阳之法,莫过于九阳神功。
独独这葵花宝典服药炼炁,阳上添燥,可称“十阳”。因此水满则溢,反害己身。
偏偏这一刀下去,斩却烦恼,斩通阴阳,霎时天地一宽,天人可见!
妙,实在是妙啊——!
坐在书桌前,宁煜揭开灯罩却不点火,并起两指再运玄功,凌空这一打——
“嚓!”
灯芯霎时一亮,火光一点,摇曳不已。
真炁奔流炽盛,亦有益于外放之威!
一口寒炁吞吐,他稍缓了缓压下面上燥红,目光平静地提笔记述起今日心得来。
大好河山胭脂妆点,切是不能切的。
只不过这神功妙法昭彰前路,颇有可取之处,着实令人沉迷。
宁煜醉心思索,两耳不闻窗外事。又过半月,醴陵忽来人请归,说是有上使携令而来。
他不疾不徐地乘车船而往。抵达时,所谓上使早已抓耳挠腮等得不耐烦。
“托塔天王,许久不见了。”
宁煜迈进门打眼一瞧,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
铁塔般短褐赤膊的大汉脸皮却不好看,起身道:“黑木崖有钧令到湖南,曲长老始终不露面,宁长老一路拖拖拉拉不肯速归,难道是打算违抗上命吗?”
宁煜微笑不改,走到上首落座,接奉茶时发现是华山女弟子常念,还有闲心招呼道:“堂下不乏用人之处,怎么在这儿做这等粗使活计?”
常念笑了一笑:“现跟在郑先生身边,并非粗使呢。”
郑栖白急忙道:“这丫头灵光又见过世面,我如今颇多倚仗,你可不能把人调走!”
“瞧您说的!”宁煜笑道:“我何时驳过你老郑的面子。”
托塔天王张策瞧其这副样子,已然气得双手发抖,可是想到如今大江南北正传颂的魔尊之名,到底又忍了一忍。
宁煜这时才扬着下巴问道:“张天王,杨总管有何指示?”
张策深吸口气,自怀中取出一只焦木般的令牌,沉声喝道:“天音堂宁煜听令——!”
堂中陡然安静,唯剩宁煜轻轻拨弄茶盏盖子的轻响。
张策面皮一抽,再度一喝:“天音堂宁煜听令——!”
宁煜慢条斯理地浅啜了口清茶,缓缓道:“张天王,说罢。”
“宁煜,你这是什么意思?!眼中可还有大总管吗?”张策顿时作色。
“总管是总管,你张策是张策。”
宁煜眯了眯眼睛:“给你面子称一声天王,不给你面子......流星堂堂主本座也是说杀便杀了,你区区一个副堂主,又待如何?”
感受到那双眼中肆意冲撞的杀气,张策背后顿时一凉。
不应该啊,他一个服了丹的人......天资再好又如何,武功再高又如何?
只不过到底在人家的地头上,万一真碰上个疯的不讲理,那自己也没处说理去。
当下能屈能伸地道:“杨总管钧令,着宁煜长老收集《辟邪剑谱》,献给教主;
提调天音堂精锐,北上齐豫之地,平任我行、向问天等一干乱党。务必实心任事,克难建功,而后上黑木崖面见东方教主!”
“齐豫之地?任我行?”
宁煜一脸狐疑地望向老郑,顿时得了一道白眼儿。
“合着急递到分宜的文书,宁堂主是一封都没拆?”
宁煜尴尬地笑了笑:“闭关推敲武学,的确未曾注意......”
郑栖白只得道:“常姑娘,再与咱们堂主禀报一遍吧!”
常念微微一福,开口精炼清楚地讲了一通。
福州大战之后,近两个月除了关于宁煜的消息外,还有几件事亦是地动山摇。
先说黑木崖这边——
自宁煜做了有史以来头一个服三尸脑神丹的黄衣长老之后,杨莲亭便开始进一步大规模令长老服丹以证忠心。
四象堂还好些,外镇的流星堂是杨莲亭刚派去的心腹,自然爽快受了做榜样。
天风堂秦伟邦对东方不败忠心耿耿,逼着手下的长老们都吃了。
而后风雷堂童百熊将派去的使者打杀了,把杨莲亭气得够呛。
于是最后蜀中覆雨堂直接派了“黄面尊者”贾布亲自前往,竟将“神刀断浪”柳白逼死当场,据说场面弄得十分难看。
宁煜听到这儿骤然探身皱眉,一拍扶手,显然也惊讶不已。
“这等事还有吗?!”
“有。”
常念答道:“天河帮黄伯流受命服了丹,三省交界第一大帮因此分崩离析,齐豫之地的漕运现已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天河帮那个位子,是很特殊的存在。三省交界之漕运,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生意,是江湖上方方面面共同的大锅饭。
黄伯流此人手段不凡,方能坐定帮主之位,打理这一桩生意。
可他若是服了三尸脑神丹,日月神教以外的势力又如何能再信他?
宁煜已经闭上了双眼:“所以任我行才会在齐豫之地起事?”
“这就是第二桩事了。”
常念又恭敬道:“前教主任我行忽然现身江湖,公开指斥东方教主十余年前暗算于他篡夺教主之位。
其人先行拿下了东南天香堂桑三娘,闻天河帮分崩离析后提人马北上齐豫,趁乱坐大。如今已在大河之畔竖起旗号,要与黑木崖打擂台了。”
除此之外的,什么华山派得了一半辟邪剑谱躲在衡阳不回陕西;
什么封不平得了另一半辟邪剑谱北上嵩山派,颇得左盟主礼遇器重的,都算是小事了。
宁煜在心中稍作合计,果然如花娘子所料,杨莲亭倒行逆施终究会造出事端来。
恰好又碰上任我行脱困,教中如今人心......
宁煜忽问道:“张天王,不知我上次所求的《太极拳剑经》......?”
张策抱拳:“张某已然带来。”
“好!”宁煜站起来冲着北面抱了抱拳,“属下宁煜,谨遵总管钧令。”
张策这才大大舒了口气。
宁煜笑着走上前来:“张天王,《辟邪剑谱》有一半在衡阳,却是要南下去取。
可总管着急令我北上,恐怕首尾不能兼顾。
我将本堂人马任你提调,这份功劳,张天王去取如何?”
“啊,这......”张策一时犹豫,不知葫芦里装的是不是好药。
“张天王放心。”
宁煜恳切道:“世人皆知衡山被本堂压在南边儿苟延残喘,加上个岳不群也不成气候,你只管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