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煜脑子里进水了才去北面帮杨莲亭对付任我行。
让老郑点了上百号妥当人马,着秃笔翁、丹青生乔装易容带队,打起玄武堂托塔天王的旗号给张策送往衡阳。
再给金眼雕送一封信。
之后宁煜拿着《太极拳经》转头就闭关去了。
在衡阳等着这位托塔天王的,会是潇湘夜雨、君子剑、独孤九剑......甚至还有曲洋、刘正风、黄钟公三个琴友。
这姓张的要是能活着回来,那才是真“天王”。
这几年衡山派面子上相让得太多,就算宁煜投桃报李,送个黄衣长老给莫大先生涨涨士气吧。
地煞堂花娘子的密信没几日就追了过来,力劝宁煜无论如何稳坐湖南,静候局势。
这与宁煜原本的打算不谋而合。
且看杨莲亭,到底能折腾出个什么样子吧。
......
齐豫之地,东明以东,定陶以西,这一带地势平坦,甚多沼泽,唯有一座小山包勉强稍具形胜,唤作五霸岗。
岗上黑压压一片大松林,一条山路曲曲折折上去。
今日岗上东一簇,西一堆人头涌涌,两座高蓬牌楼隔着林间空地相对而落。
看东面这些人衣饰繁杂多样、形貌神情肆意张狂,都是三山五岳的草莽汉子。
而西面牌楼下人数虽然略少,却是一水的玄衣快靴,腰间系着各色带子,严整肃穆,颇有气势。
日头渐高,西面牌楼下几道身影越众而出,器宇轩昂,俱是黑衣黄带。
当先一人高冠方脸,相貌豪爽,抱拳一开口,岗上岗下咸使闻之。
“白虎堂上官云在此,请老任教主赐见!”
一旁高大魁梧的童百熊听他这般称呼任我行,不由皱眉哼一声。
“上官长老,叛逆就是叛逆,何来‘老教主’之谓?”
上官云正色道:“童长老,黑木崖有明言,此番以本座主张行事。”
“哼!”
东面人群中也相对站出几人来。
天王老子一马当先,白衣白须,飘飘若仙,意气风发。
他一个一个打量过眼前的“同僚”们,冷笑着开口:“上官云、贾布、童百熊、鲍大楚、秦伟邦......王诚那小子呢?”
上官云道:“王诚长老南下至郑州以北,防备嵩山两派。”
向问天不屑道:“你们都抛下本教基业来了东边儿,区区一个王诚,若嵩山派和少林寺真要借机北上扫荡一番,他防得住什么?”
秦伟邦负手道:“向左使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就该快些罢手投降,省得咱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反而给正道那些伪君子有机可乘。”
童百熊也对向问天身后一个貌美妇人喊道:“桑三娘,你先前受迫,乃是不得已的委曲求全之计。
可我等既然到此,你若此时迷途知返,教主当不会怪罪。”
妇人眼角一抽,轻轻瞥了眼身边一身银饰的年轻女子,摇了摇头:“我已服了任教主神丹。”
吃了人家的丹,命不由己,说什么都迟了。
童百熊先是一怔,而后恼火万分:“堂堂神教长老堂主......!”
“妹子放心,童某必给你留下全尸,好生收敛!”
上官云又冲向问天一抱拳:“向左使,老任教主不肯赐见吗?”
向问天哈哈一笑:“任教主厌了你们这些不忠不孝的狗杂种,还是让东方柏亲自来吧!”
童百熊听了,自不免又与向问天好一番骂战。
上官云皱眉听了半晌,寻机打断道:“所以,向左使,眼前便是尔等准备出阵的人了?”
“正是!”
向问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任教主称你是个有担当又识大体的,允尔所提,便以五阵一决胜负。”
上官云松了口气:“来来去去都是教中兄弟,咱们自家杀个血流成河,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向问天身后,黑纱黑裙的绮丽身影迈出一步:“那也要看,谁是亲,谁是仇了。”
任盈盈嗓音清冷,如冰裂玉:“有些朝夕相处亲近至极,在背后捅起刀子来,却比谁都狠毒。”
上官云劝道:“圣姑固然天资横溢,却到底年纪尚浅。上一辈的恩怨,还是上一辈来了结吧。”
任盈盈却道:“向叔叔,这头一阵,便由侄女来打吧。”
“也好。”
向问天颔首道:“不能总让南边那小子专美于前,我神教圣姑,早该扬名天下了!”
任盈盈当即解了斗篷拔出双剑,一缕青烟般掠下场中。
东边儿这里几人面面相觑,童百熊昂首道:“老夫不打女娃娃,丢不起这个人!”
一个黄脸汉子微微一笑,掣出一对判官笔来。
“既然如此,便由在下领此阵吧。”
他高喝着翻了出去:“青龙堂主贾布,领教圣姑手段!”
鲍大楚抱着双手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玩意儿,捡个软柿子。”
此人以大欺小手到擒来,赢下一阵先对黑木崖有所交代,再放过任我行女儿卖个人情。
他只恨自己慢了一拍,没能抢上。
场中任盈盈提剑问道:“黄面尊者何以对东方不败忠心耿耿?”
贾布反问:“圣姑明鉴,某为堂主长老,听命在位的教主,难道有错吗?”
圣姑点头道:“既然如此,赐尔一败。”
她骤然出手,身形轻灵,倏来倏往,长短剑或虚或实,极尽飘忽,虽然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便在眼前,贾布看来,却觉得飘飘渺渺,如烟如雾。
他所用的一对判官笔尺寸虽无异状,但份量显然极重,挥舞之际,发出有似钢鞭铁戟一般的声息。
任盈盈的双剑始终不和他一对判官笔相碰。贾布的笔招每一招都指向盈盈身上各处大穴,但总是差之毫厘。
二人路数风格相近,任盈盈剑法身法更加高妙,功力却是黄面尊者占了上风,一时平分秋色。
可斗了数十招,贾布渐渐熟悉了任盈盈剑路,出手便愈加肆意。
一时兴起,双笔归一,疾向盈盈喉头戳了过去。
眼瞅着身落险境,任盈盈双手一放,双剑竟然陡然破空而去。
那剑刃纤薄若无,本就难承日影,此时迅若流星,更加难防。
只听嗤嗤两声响,霎时刺在贾布双手腕脉之上。
贾布登时把捏不住兵器,判官笔脱手飞出,半点准头都无。
只是此人甚是悍勇,双掌一起,向任盈盈胸口扑将过来。
他来势甚急,任盈盈也来不及扯链拽回飞剑。
不过她变招极快,五指成爪,指尖顿有毫光吞吐,态拟神仙。
五指发劲,无坚不破,摧敌首脑,如穿腐土!
双爪一出,顿时撕开贾布一对肉掌,进步架肘撞在其胸口要穴。
任盈盈制住其人,右手箕张,五指虚悬在他头顶,问道:“贾叔叔,可愿降吗?”
贾布尚在骤然落败的惊骇之中,闻言冷笑:“降了又如何,如桑三娘一般吃你父亲的三尸脑神丹吗?”
“好侄女,你年纪虽轻,却与南边儿的天霜魔尊一般了不起,动手便是!”
“好——!”
任盈盈点了点头,下手如电,五指霎时插穿其颅,留下五个血洞。
“这!”
秦伟邦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与他这等后来钻营上来的十长老不同。
黄面尊者贾布的武艺,在十长老中始终是坐望前三的层次,竟然敌不过任我行的女儿?!
这一仗,怕是难了......
六月中,日月神教内乱彻底爆发,新旧两派在五霸岗摆擂对决。
圣姑任盈盈阵斩黄面尊者贾布,令人瞠目结舌;
天王老子向问天击败风雷堂主童百熊;
雕侠上官云赢下天罡堂龙墨,总算扳回一城;
玄武堂主鲍大楚蓝砂掌胜过了天香堂桑三娘;
最后一阵中,天风堂秦伟邦却为一无名老翁赤手空拳打爆了胸膛。
江湖人后来知晓,这位被称为“竹右使”,乃是任我行座下足以与天王老子并列的前辈高手。
黑木崖这方在任我行未现身出手的情况下输了决斗,自是无话可说,黯然退走。
谁知任我行竟悍然背弃前盟,亲自率众夜奔下岗,衔尾追杀。
一方士气大胜,一方肝胆俱裂,战况自然不必多言,大名鼎鼎的雕侠上官云除袍去冠才得以逃出生天。
一路鲜血横流,若非圣姑劝解,任我行只怕真要追杀到延津才肯罢休。
“爹爹,这些都是河北黑木崖的良家子,来日您夺回成德殿,俱为座下部众啊!”
任我行却满不在乎:“一些侍奉了叛逆十多年的白眼狼罢了!”
“待我斗过了东方柏,便要横扫天下,届时什么少林派、嵩山派,喂下一颗脑神丹便可为我所用,又如何会缺部众?”
任盈盈听得杏眼圆瞪,只觉不可理喻。
贾布为何死也不肯降?
东方不败和杨莲亭把神教弄得再糜烂,也不曾让黑衣黄带的十长老服丹药啊!
她还待再劝,却被绿竹翁默默拦住。
此处的大变故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首先瞅准机会的便是嵩山派左冷禅。
左大盟主几乎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亲自提调嵩山一应人马北出郑州,以旋风扫落叶之势闪击了魔教防备河南的人马。
据说左冷禅展现出了一代正道大宗师的风采,炁劲阴阳两分,时而寒冰如狱,时而炽烈如火,轮转圆润,收放自如。
他轻而易举地击杀了朱雀堂堂主王诚,以及其下四象堂中的几位长老。
除他之外,“鬼剑狂风”封不平、“千丈松”史登达等人各有斩获,便是沈知涯也亮出寒冰真炁得了个“玄冰剑”的名号。
此战干脆利落、势如破竹,瞬间挽救了嵩山派岌岌可危的名声。
左冷禅一夜之间明明白白地告诉江湖人——
即使“十三太保”的招牌彻底塌了,他依旧可以只手撑起江湖正道,北抗魔教!
......
“人呢!我问你外镇的那些堂口的人呢!?”
成德偏殿上,札子被人大力甩出,竹制的轴筒顿时在花娘子额上砸出血来。
花妙辞却似毫无痛觉,平静答道:“流星堂已至怀庆府待命,覆雨堂正与峨眉相斗,欲吃下失去掌门的青城派......”
“还斗个屁啊——!”杨莲亭顿时大怒,一把将案上书简扫落。
“让他们全都到北边儿来!”
他急冲冲问道:“流星堂停在怀庆府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沿河而下去斗左冷禅!?”
“那两个杂种,本总管抬举他们堂主长老的位子,不是让他们吃干饭的!”
花妙辞低下头藏住视线,不想再去看杨莲亭的丑态。
“总管容禀,单凭流星堂一支人马袭击郑州,与送死无异。”
“那就派人一起去!”杨莲亭抬手喝道:“上官云、童百熊的伤没好,还有鲍大楚的玄武堂呢!?”
“叫他们都去,一起杀了左冷禅!”
花妙辞躬身道:“玄武堂、风雷堂在布防东面任我行等叛逆。童长老带伤在身,一刻不曾歇息。”
杨莲亭背着手左右来回窜,忽然又想到:“宁煜呢!天音堂呢?!他们到哪里了!”
花妙辞:“其部南下衡阳夺取《辟邪剑谱》,遭遇顽强抵抗,‘托塔天王’张策已然殉教。一时半会儿,天音堂恐怕抽不出身。”
“他不是号称魔尊吗?不是在福州一个人胜过正道五大派吗?!
衡阳到底有谁在,能抵抗得住他?!”
花妙辞屈膝一福:“福州一战毕竟在几千里之外,消息报来黑木崖,那些人为了功劳,浮夸一些也是有的。”
“废物!废物!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全都是废物!”
杨莲亭骂了几声,忽然剧烈喘息了起来,捂着额头跌坐在椅子上。
“还有什么事?”他叹着气问道。
花妙辞顿了一顿,才道:“黑木崖上下......有逃人。”
杨莲亭整个人怔在当场,不敢置信地慢慢抬起头:“为什么?他们逃去哪?”
“都有。”花妙辞没有回答杨莲亭的第一个问题。
“喽啰们反水去东面的也有,就此逃逸的也有......”
“不能让他们逃...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临阵脱逃?!”
杨莲亭念了几句,忽然灵光一闪,指着花妙辞道:“快!你去看看库存还有多少脑神丹,全都拿出来!”
“传本总管的令,自旗主、香主一级往上,无论职司何处,尽数服食丹药,与教主同参大道!”
“违令者,斩——!”
花妙辞顿时浑身一哆嗦。
这真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属下...遵命。”
此令既下,黑木崖当夜大乱哗变。
一众人手集结起来突袭成德殿,高喊着“杀杨逆,清君侧”!
混乱中,上官云躺在门板上指挥若定,亲自领着白虎堂一干高层悄然逃下了黑木崖。
而那些敢于冲击成德殿的神教骨干们......
“这个人不是教主!”
穿红衣戴金面的男人被拽下宝座,战战兢兢地跪在人群中央磕头求饶:
“好汉开恩,好汉开恩!我就是一个替身呐......啊!”
有人一刀砍掉这替身的头颅,高呼道:“看来是杨莲亭此贼暗算了教主,放一个假货在这里发号施令!”
“兄弟们,杀杨逆,救教主!”
“杀杨逆,救教主!”
他们高举着刀剑火把搜查起了成德殿,一定要将杨莲亭找出来杀掉。
忽然,
有一道艳红色的影子飞进了殿中。
没错,是飞。
众目睽睽之下,这道人影凌空而入,穿梭无拘,没有半点运使轻身功法的模样。
那血影落在众人身前,背对着数十支刀剑火把:“你们提着刀冲进成德殿,是想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尖声尖气,如鬼魅哭诉,听得人汗毛倒竖。
可在场都是黑木崖的老人,还是有人认出了来人是谁。
“教主?”
“东方教主......?您...您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高大挺拔的身姿转了过来,露出一张厚粉重描,桃红晕晕,男不男女不女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来。
“教主......你......!?”
东方不败感受着那些视线,深深皱了皱特意削淡的娥眉。
真是...令人恶心的目光......
莲弟就不会这样看待人家!
“本教主功参造化,勘破阴阳,已究天人化生之妙,再无所谓男女之外相,尔等不必惊慌!”
“你们还未答我的话儿。”
“提着刀冲进成德殿,是想要做什么?”
殿中霎时一静,几十号人吞咽着唾沫不敢说话。
既然东方教主不是被暗算掉包了,那就代表着......
“杀杨逆,救教主——!”
人群中,忽然有个年轻人振臂高呼。
“杨莲亭蒙蔽教主,倒行逆施,教主,我们是来救你的,我们......诶你拽作甚...?”
“我听明白了,你们——”
东方不败拈着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在指尖打着圈儿。
“你们是来害莲弟的。”
“莲...莲弟?”教众们听了这个称呼,不由感到一阵恶寒。
“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话音落下,东方不败瞬间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一道看不清的血影在殿中一转,周围靠近处霎时便有一圈人头飞起。
“啊——!!!”
成德殿里血肉血雨下了半刻方歇,东方不败披着一身名副其实的“血衣”冲进了偏殿,泣涕涟涟唤着“莲弟”。
他冲进殿里左右一看,一把拨开持剑哆嗦着的花妙辞和一干女子,连滚带爬地飞到上首,扶出了藏在桌案下的杨莲亭。
“莲弟,你无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
杨莲亭腿抖得站不起来,扶着东方不败双手着急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浑身是血,那些叛党伤了你吗?!”
东方不败摇头道:“都是坏人的血,我把他们都杀了。”
“那就好,那就好......是我险些害了你......”
杨莲亭当即长舒了一口气。
却不料这口气一泄,他忽然面上一红,一口血呕在东方不败胸口,当场瘫软了下去。
“莲弟!”
东方不败一声尖叫,花容失色。
他探手扣住怀里人脉关,真炁眨眼间在其体内转了一个来回。
忧惧忧愤,急火攻心......
莲弟,你可千万别吓唬我呀!
......
黑木崖这番动静大得不得了,消息没几日便传开。
上官云带着白虎堂不知所踪,怀庆府的流星堂亦随之哗变。
杨莲亭派来的堂主长老却受制于脑神丹,不得不往黑木崖而去。
可陕西教众闹着要回家,竟然趁夜火并一场,四散了去。
五霸岗上的任我行当即便要点检兵马杀上黑木崖,向问天、任盈盈等人好说歹说才一齐劝住。
本扎在郑州的左冷禅闻之班师回转。
在积翠阁的宣传下,俨然是左大盟主抓住时机大胜一场,进而导致魔教总坛内乱分崩。
左冷禅一时风头无两,几被推崇为正道第一大宗师。
趁此时机,左冷禅以五岳盟主的名义广发英雄帖,号召天下正道人士奋起抗击魔教。
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嘛,这个大家伙都是喜闻乐见的。
而人的记忆总是消退得很快,日月神教眼前内斗得太厉害,以至于大家可以稍稍忘却当年黑阳山下牧野原上的鬼影......吗?
那还是忘不掉的。
所以,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真敢打到河北去撩拨。
但外镇的堂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什么流星、覆雨的,离着河北有几千里远呢。
甚至包括天霜魔尊坐镇的湖南,气氛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左冷禅看这火候已足,东方不败又不知为何没有下黑木崖收拾局面的迹象,当下做出了先南后北的决断。
他当即传书五岳发起会盟,并广发英雄帖,遍邀少林、武当、丐帮、崆峒、昆仑、峨眉、青城、点苍等诸正道大派,要召开一场声势浩大的“屠魔大会”。
嵩山派失去的、错过的,他左冷禅要在天下英雄面前,一次性全数取回来!
这一场屠魔大会,地点就放在——
衡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