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你想求什么?”
院子里跪着一个少年人,他低着头,右手高高举起一面日月当空旗。
听着屋里传来的问话,他徐徐抬起头来,白净的脸上眉眼紧皱,郁结了几分燥戾之气。
“我想求您,将我家祖传的《辟邪剑谱》,传给小弟!”
屋里传来一声轻笑:“我当众给了林家机会,剑谱也递到了你的手上,只是如今......”
林平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臂,眉宇间戾气更盛,咬牙道:“家父是个生意人,进退之间,心头只想着一个利字,难免短视。
可小弟是林家唯一的继承人,我愿立下字据,福威镖局——双手奉上!”
“现在的福威镖局,可值不上什么价钱了。”宁煜的声音又从屋内传来。
青城派布置好了人手,约定同时发动,灭尽福威镖局所有分号。
福州那里虽然失手,可其他各处的青城人马却依计策行事,一下将林震南几十年心血构筑起的物流网络废了个七七八八。
唯有分宜凤凰山处等几家在天音堂势力辐射范围下的分号,得以幸免于难。
林平之也是借着巡视自家各处产业的名义,才会离开衡阳出现在宁煜这里。
“小弟知道!”
遭逢大厄,苦难让这小子产生了不小的蜕变,他躬着身子谦卑地说道:“小弟并非不自量力地想与尊驾做交易,而是诚心诚意地祈求您帮忙——”
“看在...看在虞霜表姐的份儿上,姐夫!”
林平之磕磕绊绊地将后半句话吐露了出来,万分紧张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门。
母亲的这番交代,他一直是不敢相信的。可是,他真的无路可走了......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叹:“你们家啊,终于有人说了句中听的话儿。”
“来人——看茶,看座!”
立时便有一对女使行来,摆了茶几矮凳,端茶倒水,扶着林平之坐稳。
“谢谢...多谢姐夫!”
林平之惊讶地心脏嗵嗵直跳,语气振奋不已。
娘亲说的是真的!这位天霜魔尊,真是自家表姐夫!
早知如此,在福州时何必......唉——!
“我来问你。”宁煜在屋里扬声道:“为何要我传你辟邪剑法?”
林平之眼中闪过厉色,右手狠狠在自己左肩一握:“为了报仇!”
“向嵩山派、青城派,还有那‘鬼剑狂风’报仇!”
“青城派在我家各处分号行灭门之事,此番统计下来,死去的镖师趟子手足有三百多人,伤者不算!”
“而那‘鬼剑狂风’封不平得了我家一半剑谱,功力更加大进。
尤其可气的是,他跟着嵩山派在河北杀了一阵魔...神教人马,现在转身一变成了人人称颂的正道大侠!”
“这世道瞎了眼,小弟报仇无门!”
宁煜又问:“华山派收你入室,又得了你家一半剑谱,难道不传你武功吗?”
林平之丧气道:“师娘诚心待我,与施师兄一道传授我剑法内功。”
“然而...我肢体经脉残缺,玄门正宗的功法,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终其一生也难复仇!”
他眼中恨意滔天:“我就想,我家的剑谱值得那么多人觊觎,会不会......”
“会。”
屋里传来掷地有声的肯定,令林平之顿时呼吸粗重起来。
“但是代价很大。”
宁煜没有卖关子,几句将辟邪剑法讲了个清楚,林平之便已经瘫在了原地。
“林氏子孙绝不可翻看......原来如此......”
“回去仔细想想,想清楚了,先去留个后。”
林平之擦着冷汗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回衡阳就闭关谢客的自家师父,不由打了个冷颤。
最后他站起身来,合手躬身:“姐夫,月前我离开衡州时,彼处已然热火朝天、高手云集。
嵩山左盟主虽未明言,但这‘屠魔’大会放在衡阳,是冲谁来的不言而喻。您可千万要小心!”
屋里却传来一声轻笑:“高手如云?汝自去便是!”
林平之走后,屋门吱呀一声扯开条缝,露出半张青春俏丽的脸庞来。
岳灵珊目送林平之的背影消失在院外,蹙着娥眉回望榻上端坐执笔的身影。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是真的吗?”
宁煜只笑道:“你回去问问自家父亲不就知道了?”
见小岳不语,他又温声劝道:“那屠魔大会没两日了,你快些回去吧,别漏了馅儿。”
岳灵珊苦口婆心:“你真的不打算避一避?衡阳现在有足足十三个大派的好手!”
宁煜问道:“你怕我被这十三个大派联手屠魔?”
“我当然是——”
岳灵珊咬了咬嘴唇:“我只是不想看到,为了极个别人的野心,酿成血流成河的惨剧。”
“放心吧,不会的。”
宁煜冷笑道:“河北内乱一场失了威信,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出来蹦跶了!”
他合上书册,看着空荡的封面,忽然问道:“好徒儿,你说天下最锋锐的剑,该叫作什么名字?”
岳灵珊被如此跳脱的一句问得怔住,过了会儿才道:“天下第一神剑?”
“太俗了。”宁煜摇头。
姑娘一嘟嘴:“那你说个不俗的!”
“大自在破体无形剑气,如何?”
“冗长,不够简练!”岳灵珊也挑起了他的刺来。
“左右你是要去杀人的,不如就叫杀人剑气好了。”
“杀人剑气?也太平常了一些,不够威风。不过格式倒是不错。”
宁煜想了一想,终于在封面落笔,岳灵珊急忙碎步过来探头一看,只见那上面铁钩银画地写着——
《诛仙剑气》
“你口气也太大了吧!”
宁煜合卷一笑,凤眸中精光一闪,霎时虚室生白。
“历时半载,呕心沥血终才成就,正愁没有试剑之人......”
“正道一十三大派?大宗师左冷禅?”
“什么东西!我避他锋芒?”
......
衡山派上百年来未曾承办过如此大规模的盛会。
左盟主广发英雄帖时乃是夏末,酝酿动员了一整个秋季后,硬是将整个江湖正道都号召来了衡阳。
而这些大派一动,自然不免引动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云集汇聚,以至于衡阳城九月起便没了能入住的客栈。
衡山派的衡阳会馆早已爆满,没奈何,只得将刘府给征了出来安排宾客,屠魔大会也得放在这里开。
这一日正是约定好屠魔大会的日子,冬月里天气阴沉沉的不甚美气,只是正道久不逢此盛事,倒也盖不住大伙的热情。
自辰时二刻起,便陆陆续续有宾客上门,莫大、鲁连荣一齐在内院迎接。
郑州六合门、三峡神女峰、东海海沙帮等门派,平素出场也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也只能勉强坐在内院儿,不与外间的粗人莽汉放在一起。
若有那不忿座次的,不如抬眼看一看内院儿首席面沉如水的点苍双剑。
自问能压过大理点苍派了,再去寻衡山掌门要个正堂里的座次吧。
来客们有的互相熟识,有的只是慕名而从未见过面。一时招呼引见,喧声大作,来来去去都是些“屠魔证道”的口号。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作为五岳剑派的自家人,早在正堂中安坐。此时听得外间喧哗,甚为不虞。
定逸师太火爆脾气,直言不讳:“外头这些人,固然有些正直之士,却也不乏不三不四、名声不甚清白之徒。左盟主什么人都请来,岂不是反而堕了我五岳剑派的名声?”
天门道人指着对向最后一桌:“那这一桌就也该撤了去!”
定逸侧目一看,那桌上插了牌子写着“青城派”,当即甩袖哼道:
“是这个道理!不能因为喊一句对抗魔教的号子,便将有些残忍无耻之徒算了进来!”
“定逸。”
定闲师太唤她一声使了个眼神,定逸扭头一看,那矮矬子余沧海竟正好踏进门里。
瞧他那家里死了人一般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显然是把方才的话听了个全。
定逸却不怕他,一眼瞪了回去。
余沧海这厮为了福州林家的《辟邪剑谱》欲行灭门之举,为华山岳掌门所阻。
此事揭破开来广为人知,在她看来,这般行径真是比魔教都不如!
余沧海沉着脸没发作,老老实实领着弟子入座。
他在福州面子里子一起丢了个干净,如今可没胆子在五岳剑派的地头闹事。
渐至午时,宾客流水一般越聚越多。里里外外竟坐了二三百桌,千把号人。得亏是刘府设施排场,才能摆下偌大场面。
正堂里都是各名门泰斗,到齐之后相互推让寒暄,将上首主位空了下来。
于是东厢按嵩山、衡山、泰山、华山、恒山座次,派了五岳剑派的自家人;
西厢少林、武当、丐帮、峨眉、昆仑、崆峒、青城七大派错落有致。
又等一阵,少林方生首座与武当冲虚掌门联袂而来,众皆起身相迎。
方生挨个与众人见礼:“金顶上人、松纹道长,震山子掌门,空冥子掌门,有赖左盟主、莫掌门费心,我等有生之年,竟还有缘相聚一处。”
门外忽传来一阵狂放大笑:“哈哈哈哈,方生大师何必给左某戴高帽子?”
一人龙行虎步迈入堂中,气势迫人:“不是我左某人有什么面子,是正道众位英雄心存大义,不忍见魔道荼毒众生,方才能有今日盛会!”
“诸位,请——!”
左冷禅一亮相,两句话说得好似这里不是衡阳而是登封,他才是此地主人一般。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哎呀”一声:“莫大掌门,此地你原是东道主,如何将我摆在了上面?”
莫大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既是屠魔大会,自然是要倚仗左盟主正道第一大宗师的手段威名!”
左冷禅轻叹道:“既然如此,左某也只有为天下苍生,承此万钧之重了!”
说着便领史登达、万大平等嵩山弟子大马金刀坐了下来。
沈知涯新婚燕尔留在洛阳,此番倒是没有随行。
人齐开宴,酒过三巡,左大盟主忽然举起酒杯高喝一声:
“诸位同道——!”
众人知道戏肉来了,纷纷看去,只见左冷禅道:
“魔教作孽,罄竹难书。我等与之相斗百年,仇深似海,却是输多赢少,不过勉力为之。”
“想那东方不败何等威风,竟可令江湖街头巷尾不敢直呼其名。”
“又有天霜魔尊后起并秀,杀害诸多正道侠士,与东方不败南北呼应。天下生灵涂炭,苦之久矣!”
左冷禅慷慨陈词,抑扬顿挫,堂中却并没什么热烈反响。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跟谁唱聊斋呢?
湖南这位魔尊杀人的确不手软,却是盯着你嵩山派呢,生生将“十三太保”的招牌给杀绝了去。
江湖传闻,那位曾在胜观峰会仙殿拜过祖师敬过茶,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屠魔大会,怕不是你嵩山派要找人一起擦屁股吧?
不过,左大盟主一生大风大浪经历无数,又怎么会让自己冷场。
“不错——!”
西厢骤然站起来个高瘦老者,却是崆峒玄空门掌门人空冥子。
“这个天霜魔头早年便以本派武功行走江湖,栽赃嫁祸。”
“后来本派神拳门两位耆老找上门去,却被其暗算而死,七伤拳拳谱也被夺走!”
“这魔头为了遮掩此事,又以那三尸脑神丹控制了本派经略湖北的弟子。简直是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他一双鹰目扫过堂中:“别人不管,我崆峒派是一定不会放过此獠的!”
“空冥子掌门稍安勿躁。”
左冷禅劝道:“那魔头年纪虽轻,武艺却强横绝伦,不可贸然行事。”
他转头问道:“方生大师、岳师弟,你们是与他交过手的,不知此人武功到底有多么高深?”
方生双手合十,低头垂目:“宁居士的武功,实在已至超凡脱俗之境地,贫僧不能匹敌。”
岳不群抚须缓道:“此人天资世所罕见,压身的上乘武功数不胜数,有混同万法之势,不可轻敌。”
说完话,他忽然感到了目光的重量。
侧目望去,侍立一旁的自家女儿急急将眼珠转走。
岳不群不由轻轻拽了拽胡子——
这不是粘得挺牢靠的吗?
“哦?果真有这般厉害?”问话的是丐帮副帮主张金鳌。
定逸师太接口道:“能一招间几乎拿了青城掌门性命的高手,想来是该有这个成色的。”
余沧海面色一抽,强忍着没开口。
他能怎么办,跳起来争辩两句,说那人其实出了一剑又一腿,该算是两招吗?
左冷禅道:“正是如此,此等人物,不可轻忽。”
“恰好左某在北面小胜一场,不期竟至魔教内里生了乱子。”
“如今黑木崖哗变、任我行据齐豫而虎视眈眈,东方不败无暇南顾,正是剪除其外镇羽翼的大好时机!”
众人闻言,皆颔首不已。
这才是大家伙愿意到此一会的原因所在。
正是要趁着魔教内乱、一盘散沙的时机,团结正道力量,将其在河北之外的势力统统粉碎。
天风堂占据湖北西南与云贵东北,此时堂主秦伟邦身死,群龙无首。
天音堂更是坐断湖南、江西三府之地,手下不知多少地盘产业。
只要大伙群起攻之拿下天霜魔尊......那得有多少油水可分?!
原本还忌惮东方不败到底会如何行事,谁知观望了一整个秋季,此人却连黑木崖都没下。
不管他是出了什么岔子,总归是叫人心浮动了起来。
“不过——”左冷禅忽然话锋一转。
“有道是攘外必先安内,咱们这里众正盈朝,可不能让有些心怀鬼胎之徒......”
“说得好——!”
忽有一人提剑而起,截断了左盟主的话。
岳不群惊讶地唤了声“师妹”,却到底没拦住自家夫人站了出去。
宁中则一身正气,郑重道:“左盟主说得对,不能让有些心怀鬼胎之徒,浑水摸鱼!”
左冷禅强笑道:“宁师妹不必激.....”
“左师兄!”宁中则再度打断了他。
“我请问你,杀害本门弟子的恶贼封不平,为何与左师兄在北面并肩作战?此时此刻,你又将此人藏在了哪里?!”
众目睽睽之下,左冷禅还得维持风度,笑容不减:“宁师妹何出此言?”
“那位封大侠与我,只是恰好在河南相逢,一见如故,于是一同北上抗击魔教。
其人潇洒随意,事了拂衣而去,我也不知他现在何处了。”
宁中则额上暴起青筋,质问道:“左盟主何以称此贼为‘大侠’?”
左冷禅笑道:“封先生一战斩杀了魔教两个玄衣长老,理所当然是正道大侠。”
“原来如此。”
宁中则也冷笑了起来:“看来,任是什么杀人害命、恶贯满盈之人,只要割下几个魔教中人的头颅,都能在左大盟主这里立地成佛了?”
左冷禅连连摇头:“宁师妹这话我可听不懂。你口口声声说封先生杀人害命、恶贯满盈,却只不过是华山剑气两宗积怨罢了,做不得数。”
“好。”
宁中则反手提剑指向青城派:“那青城派欲灭福州林家满门以取《辟邪剑谱》,残忍杀害福威镖局各处上下三百余人,又当如何算?”
“子虚乌有,血口喷人!”
余沧海噌地站了起来:“老子死了儿子总是事实,难道报不得仇了吗?”
“你儿子是我杀的,为何不来寻我报仇?”
岳灵珊干脆将腰间长剑弹出三寸,一步闪到了母亲身边。
余沧海冷笑道:“华山势大,我青城却只小庙一座,余某如何得罪得起?”
“你...!”
“够了!师妹,珊儿!还不退下?!”
岳不群再也看不下去,陡然起身一喝。
他这一生谨慎端方,为何家里尽是这些沉不住气的?
他喝道:“当着天下英雄面,难道我华山派就如此不顾大局吗?”
母女二人不愿当众驳了掌门面子,只得退下。
余沧海还待阴阳两句,却叫左冷禅眼神一扫,乖觉地坐了回去。
“宁师妹嫉恶如仇,原是不错的。”
左盟主道:“只是魔教当前,大伙齐聚一堂,自当先放下恩怨,众志成城才是。”
空冥子皱眉问道:“既然如此,不知左盟主何出‘安内’之言?”
左冷禅道:“此地众正盈于一堂,便是东方不败来袭亦不足惧。只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有害群之蚁潜藏其间,恐怕......”
峨眉掌门金光上人一直耷拉着眼皮仿佛要睡着一样,此时眼睛未睁,开口声却朗朗:
“左盟主不妨将话说得明白些,这堂中有一十二派,谁人是害群之蚁?”
气氛顿时肃然起来,有人各自眯着眼睛相互打量,有人眼观心鼻观口默不作声。
恒山掌门定闲师太忽然出声:“阿弥陀佛!左师兄,此言务必慎之又慎呐。”
左冷禅沉叹一声:“都是几十年的自家师兄弟,我也实在不愿意这么说,可...唉——!”
金顶上人与昆仑掌门震山子对视一眼,各自闭上了双眼细细品茶。
既然是五岳剑派内斗,就不干他们的事了。
方生、冲虚自始至终斗老神在在,反正不可能有人指认少林、武当通魔。
泰山天门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左盟主,你有话便痛快说罢!若真是有人通魔,不拘哪一家也要拿下严办;
可若是捕风捉影、子虚乌有,也不能冤枉了好人去!”
华山派那桌上,岳不群固然面色如常,其他人却是强忍着把持住了没向右边看。
毕竟玉女峰那一夜后,华山的核心亲传们,多少都能猜到一点莫大先生与那天霜魔尊关系匪浅。
只是他们与衡山派一向穿一条裤子,彼时也算受了那魔尊恩惠,睁着眼装瞎子罢了。
左冷禅又是一声沉叹,似乎痛心疾首地抬指一点:“莫大掌门,不知你身后所站何人?”
莫大眉头一挑:“徒儿,与众位前辈见礼。”
“是!”
黄莺般的嗓子脆生生答了,一支小荷从老人家身后伸展了出来。
十七岁的少女青春靓丽,柳腰盈盈一束,竟也勾勒得身姿曼妙婀娜。
“衡山弟子宁非烟,见过诸位江湖前辈,师叔师伯!”
看见这样活泼开朗的小姑娘,自己仿佛都要年轻上几岁,老家伙们哪有不笑的。
莫大先生适时高声道:“也好叫各位知晓,此乃我衡山派第十四代掌门大弟子,名位已定!”
“哦?”
这一下,便是冲虚、方生也不由再度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眼。
莫大先生这是昭告天下,衡山派下一代掌门,便定在此女身上了。
小姑娘极有礼貌,谁看过来都笑嘻嘻地回应,唯独绝不向嵩山派那桌瞧。
莫大先生抚须昂首,单手扶剑:“不知左大盟主,有何见教?”
左冷禅道:“我恐莫大掌门为小人蒙蔽,一世英名或毁于一旦呐!”
见莫大冷哼不应,他又叹道:“由我来说恐怕不便,还是请知情人明言之吧。”
金眼雕橙黄的双眼当即骨碌转个不停,被他扫到的衡山弟子统统背上冷汗。
可是,居然就有那么一个人,顶着他的目光站了起来。
莫大先生痛苦地一闭双眼,抬手压住了要起身的陶苓等人,任由其人迈了出去。
“在下罗映波,衡山掌门一脉亲传弟子排行第四,有要情禀告诸位同道!”
宁中则气得指节捏白。
又是这一出,又是这一出亲人举告,指鹿为马!
左冷禅轻咳两声:“罗师侄,你有何要情,都该先禀告你家掌门师尊才是。”
罗映波双手抱拳颤抖不已,躬身道:“我家师尊为妖邪魔女迷惑,弟子若贸然行事,恐打草惊蛇。”
左冷禅道:“衡山清修之地,何来妖邪魔女?”
两人一唱一和,话接得飞快,万万容不得旁人插嘴。
罗映波点头道:“左盟主且稍待。”
他转过身来,对自家小师妹复杂的目光恍若未见,更是连余光都不敢漏向莫大先生。
“宁非烟,你拜入山门之时,有一所谓‘兄长’上山观礼,不知他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呛啷——!”
宁中则直接一把拔出了长剑,横拦在非烟面前。
她冷声道:“这小姑娘姓宁,我也姓宁,那位魔尊亦是天下皆知的姓宁,有意思吗?”
罗映波皱眉道:“宁师叔,此事......”
“我问你们有意思吗?!”
宁中则手中长剑顿时一声嗡鸣,显然已运上了真炁。
“无非是要说,那魔尊便是非烟师侄的兄长。你们不若再挖一挖,看年纪算,他或许还是我宁中则的侄儿也说不定!”
左冷禅面色一肃,起身道:“宁师妹,莫要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宁中则双眼开合,煞气渐盈。
“我算看明白了,对付这些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伎俩,就得快刀斩乱麻不可!”
左冷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没想到是宁中则最先忍不住。罢了,左右是杀鸡立威,谁都一样。
他喝道:“宁师妹,不惟你掌中有剑,这是正是魔,还由不得你一个人说了算!”
宁中则不欲再作口舌之争,冷冽道:“那便要请左盟主——赐剑一观了。”
华山弟子中又有一男一女站了出来,拔剑出鞘。正是岳灵珊与林平之二人。
左冷禅看向尚安坐的岳不群:“华山派到底姓宁还是姓岳?岳师弟也是这个意思吗?!”
岳不群长叹一声:“师妹,不若请这位罗师侄与宁师侄把话说清楚,或许是一场误会也说不定。”
宁中则斜觑一眼自家丈夫,不为所动:“师兄若还认这吃里扒外、欺师灭祖之贼为师侄,便不须再与师妹说话了!”
此言落下,罗映波浑身一颤自不必说,岳不群却也似是运起了紫霞神功一般面皮涨紫。
几十年来头一回,宁中则如此在人前不给他面子。
剑拔弩张之际,武当掌门冲虚道长放下手里茶杯,作势欲起。
忽然外间跑进来一个衡山弟子,双手捧剑急趋到莫大、鲁连荣身前:
“师伯、师叔,外间又来了位客人,自称不请自来,恐无座次,特请我通报长辈,只说此剑可明其身份。”
莫大闭着眼挥了挥手,金眼雕伸手在那柄长剑上一抚,嘴角高高翘起:
“什么货色都来我五岳剑派面前班门弄斧了!”
“米师侄,这等故弄玄虚造身价的把戏竟也值当你跑个来回,下去,下去!”
“且慢——!”方生大师忽然沉声一喝,站起身来。
众掌门大佬一齐看向这位少林高僧,只见他双手合十,满脸凝重:
“阿弥陀佛!众位同道,那位魔尊,已然亲自到了。”
冲虚道长啧啧称奇,探首看向米为义高高捧起的长剑——
上雕缠枝莲纹,银星点点,栩栩如生。
“这便是那长相思?”他问道。
方生轻叹一声:“如假包换,世无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