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便来了!”崆峒掌门空冥子勃然起身。“还省得咱们去找他!”
“什么狗屁魔尊,老朽先去会会此人!”
他说着便拔步欲出,外间却有嘈杂先一步响起。
“点苍双剑在此,来者何人?!”
“日月神教,宁煜。”
“找的就是你,看剑!”
金铁铮鸣之声倏而响起。
离正堂大门最近的余沧海不禁想道:“老子过了两招,点苍双剑又能过几招呢?”
他个子不高,正想探头去看个究竟,面前四开的大门忽地轰然爆裂开来,气浪与木屑吹了他们一桌人满头满脸。
嘭嘭两声沉重闷响落进堂中,只见左右两根高梁大柱上各多了一具面目狰狞的尸体,都被一把长剑贯胸钉死。
余沧海抬头一望见着此景,登时亡魂大冒,一个鱼跃滚翻开去,纵身破窗而出。
堂堂正道大派一门之长,竟然连来人面还未见,便先抛下门人弟子不顾一切地逃了。
一只皂靴踏破门槛,来人素袍单衣,长发随意束在脑后,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屁滚尿流的青城派弟子。
“阿弥陀佛——!”方生高念佛号。
“一别半载,宁居士气质愈发出尘,为何出手却愈发血腥毒辣了?”
宁煜负手笑道:“我一个行杀道的魔头,你从哪瞧出来出尘之意?”
“不过是贪睡误了时辰,尚未来得及梳洗便出门,老和尚莫要取笑。”
诸派掌门不由面色一抽,当今之武林,谁人能对少林派二号人物这般轻慢随意?
“不过——”宁煜摆了摆手,“耽误了一阵反而来得巧。”
“怎么每次我到,都有人被指认通魔?”
宁煜看向那回头明眸善睐、巧笑倩兮的少女,不自主地翘起了嘴角。
女大十八变,小丫头抽条儿了。
他问道:“衡山的小姑娘,是你通魔吗?”
小非烟指着自己笑道:“方才正说到,尊驾是小女子的兄长,还是宁女侠的侄子呢?”
宁煜听了连连颔首:“这话本也说得不错。”
嗯?
众人不由侧目而对。
“本座乃是正经的嵩山派亲传,玉女剑宁女侠自然称得上一声师叔,衡山的小姑娘叫我一声兄长,当然也是万万使得!”
啊?数十道视线当下来回往嵩山派那桌上瞟。
昆仑掌门震山子直接呵呵笑出声来。这小老头抬起膝盖蹲上椅子,双手往袖筒里一塞,整个一看戏的模样。
泰山天门道人本是火爆性子,来人破门而入他本欲发作,听闻此言也按捺下来静观其变。
宁煜笑得肆意:“小妹妹,快来唤声兄长,本座今日便不找衡山派的麻烦!”
小非烟欠些城府压不住唇角,抬手掩口:“大哥哥,你模样可生得真好看~”
提着剑的岳灵珊忽觉不对,一派若即若离的既视感萦绕在心头。
这两人怎么早就认识一般?
群雄环伺,宁煜却如入无人之境,连声笑罢:“我今日来此,与诸位划个道。”
“尔等聚集衡阳开着劳什子屠魔大会,无非有仇有怨,求名图利,欲除本座而后快。”
“现今本座在此,哪个先来送死?”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他抬手上指,断喝道:“左大师伯,有缘千里来相会,何不一展大宗师风采?!”
宁中则拉着小非烟退了开去,罗映波抖了个激灵无处可去,几步退到了嵩山那一桌后。
这架势算是摆明了——来者固然不善,但无论如何先盯着嵩山呢。
无论是这位天霜魔尊宁煜,还是如今号称正道第一大宗师的左冷禅,在座诸位大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
既然如此,何不坐山观虎斗?见了虚实,才好拿主意。
只是有人却不愿意放过这个扬名的好机会。
一道身影悍然越众而出,厉喝道:“魔头还敢放肆!”
“崆峒派空冥子在此!小子,将七伤拳与夺命连环剑交出来,某可饶你不死!”
宁煜上下一打量:“既是老仇家,便请出手吧。”
空冥子冷哼一声:“小魔头,你暗算害死本派......”
宁煜皱眉一喝:“恁地聒噪,此处还有这么多家,没那许多功夫给你,速来受死!”
他身随声走,抬手一拳便打了出去。
空冥子惊怒之中双肩一震,一对金环顺着手臂滚入掌中。
“小子无礼!”
他怒喝一声,双环夹合一处,奋力砸向那白净如玉的拳头。
崆峒本代掌门乃是奇兵门出身,这日月双环亦是崆峒镇山之宝。
这门功夫向来一经使出,便能将敌人刀剑折断脱手,是擅克刀剑的技法。
此人敢站出来截下头阵,自然不是酒囊饭袋,一出手劲风烈烈,威势不凡,丝毫不因宁煜的年轻面相而轻敌大意。
双环齐飞而出,空冥子眼力催到极致,心里已然备下九路后招。
此人手中无剑,定不能硬接。不拘此子如何闪避,某皆紧随其后,定要一招拿下上风!
谁知那只拳头竟然不闪不避,开云撞月,始终直愣愣向自己砸来。
这是什么意思?
空冥子纵然不解,但兵器对肉掌,自己万万没有退避的道理,当下也不留力变招,奋起双臂砸了下去。
“喝啊——!”
空冥子忽然瞪大了双眼。
手上已然传来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道,可他眼睛却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双环分明还没砸上那只拳头呢。
什么妖术!
泠然一声沉闷的震颤,崆峒镇山之宝日月双环竟当场崩断两分,弹射飞散。
宁煜的拳头随即毫无阻碍地推进下去,印在空冥子紧握断把的拳面之上。
仿佛他指背上戴了一扇锋锐至极的刀刃,空冥子左手竟然被凭空从中间竖着剖开,直至手肘方止。
其人惨嚎着连连后退,左臂像两条劈开的树杈在风中甩动,鲜血溅洒得到处都是。
这一幕实在太过残暴,不少各派的年轻弟子都闭眼扭头不忍去看。
崆峒派的弟子们哭喊着上前接住了自家掌门,昆仑震山子一跃而出拦在宁煜身前。
其人并未追击,立在原地深深换了一口气。
堂中数十道惊异的视线便死死盯着那一只平平无奇的拳头,随呼吸上下起伏。
“并非拳风掌风!那是......真炁外放?!”
“一定是!真炁化形,如有实质!”
宁煜睁开眼甩了甩手,看向面前持剑的老者:“你又是哪一位?”
老人抱剑一礼,郑重道:“昆仑派震山子,敢问魔尊用的是什么武功?”
宁煜轻慢道:“既然好奇,自来领教我这诛仙剑气便是!”
说着抬手一张,转肘弹出一拳。
震山子脚尖一点退避数尺:“老朽见猎心喜,请魔尊赐教。”
霎时间寒光出鞘,矫矫若游龙起舞。
宁煜一拳劈过,迎着剑光揉身而上,左手屈指成抓,右手并指如剑,竟赤手去缚那剑光游龙。
偏生震山子满心忌惮,竟然还真不敢任他扣住剑刃。
旁观之人只觉世界光怪陆离无奇不有,竟有剑刃避人肉掌的道理,真真是倒反天罡!
震山子也觉丢面儿,当下轻喝一声,飞身而起,使出了昆仑派压箱底的手段来。
万般武功向来是力从地起,贸然跃入空中往往要给人当作活靶子来打。
可昆仑掌门此时气势却是不同,他高高跃起盘空下击,每一招之中,总有七八种变化,招式神奇,有如云龙在天。
“飞龙神剑诀!”
方生不由竖掌一叹:“震山子掌门竟练成了这等剑法。”
冲虚亦颔首道:“神功绝技不至绝响于武林,真乃可喜可贺!”
宁煜亦为这凌厉无匹的剑势击退数招,当即大喜过望:“好剑法,来!”
他双袖一阵鼓荡,左爪右指皆隐现毫光,吞吐如电。
来了——真炁外放!
左冷禅、岳不群等高手死死盯着宁煜出招的架势,眼皮一眨不眨。
宁煜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青烟飘摇上空,双手径直探进了飞龙神剑凌厉锋锐的剑光之中。
只听得一声清脆碎响,顿有半截剑尖飞弹而出,钉在屋梁之上。
“魔尊好手段,在下甘拜下风!”震山子断剑之后触之即走,凌空飞退。
宁煜却如影随形跟了上去,喝道:“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他一爪探出如鹰扑兔,本是势在必得。
谁知震山子人在半空,居然能于无凭处转折回飞,硬是旋身避过。
宁煜感到身侧空气骤然凭空生起一阵风,惊讶道:“昆仑亦有真炁外放之法?”
震山子落于峨眉长老松纹道人身侧,扶住其椅子几乎一个踉跄,缓了几个呼吸才道:
“本派飞龙神剑诀之上,还有龙形三大式。练到高深处,足以将真炁凝练得近似有形,是以能在空中推动身体。”
他话锋一转,语带艰涩:“只是,想如魔尊一般造炁如刃,摧金断玉......老朽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在下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认输?”
宁煜冷笑一声,并指提于身前,如持长剑。
“把你们正道那套站在干岸上你好我好的把戏,都给本座拾掇拾掇收收好!”
“本座神功名之‘诛仙剑气’,岂能不取人命便自归鞘?”
“既然出了手,便拿性命来填!”
他身影一闪,又是一掌欺进,对着震山子当头罩下。
昆仑掌门显然气力不继,松纹道人在旁边又怎能不救?他唰地拔出剑来连刺带劈,使出的正是峨眉派的金顶九式。
“好!峨眉也不怕死!”
见宁煜翻身躲避,上首的左冷禅当即眉头一挑。
果然,那诛仙剑气,此人也并没法连发连放。
宁煜身形如一道闪电在空中来回折动,米为义两眼一花,手中已没了那柄名震天下的长相思。
——堂内霎时下起了一场剑雨!
松纹道人惊骇万分,将金顶九式来回使了个反复,却亦难接住瓢泼大雨一般的攻势。
若不是震山子强提口气挥舞起手中断剑,只怕他身上当场便要添几道伤口。
岳不群目睹此景,将那神鬼惊雷一般的剑招深深刻进眼底,一时心绪摇动。
宁中则感叹道:“区区半年,此人武功竟然又精进了一大步。”
林平之奇问道:“何以见得?”
玉女剑抬手一指场中:“年初在福州,出手之时声势浩大,掀瓦拆屋。如今你看,虽对决各派掌门高手,却别无波及,显然是劲力收发由心,已到了圆润自如之至境。”
峨眉掌门金顶上人心里直骂娘:
娘西匹的震山子,人家找左冷禅的麻烦你抽什么风插一脚?这不让左冷禅先去顶雷?
还好死不死落在我家师弟身边儿!
可他到底难以坐视师弟受困,飞身而起掌作擎天之势。
这一招动静浩荡无边,遮天蔽日,宁煜也不敢小视,只得反手来接。
一触之下,竟觉沛然莫御,双脚急忙一点地面,借势飞退。
听闻峨眉派有一门掌功修内不修外,全篇只得一式,乃是以峨嵋九阳功作为根基,全力催发,使对方挡无可挡。
这些掌门巨擘,果然都不可小觑!
宁煜这一退,竟然一路退到了大门口。
只见他抖肩震臂,浑身一扭一扯,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踏,瞬间踩出个深坑来。
“嗯?!”冲虚道长手臂一颤,揪下自己两根白胡子来。
太极拳劲?!
金顶上人落在原地暗自调息,见自己奋力一掌不过将人击退两丈而已,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宁煜吐出口浊气扯出笑容:“好个佛光普照,金顶上人也吃我一掌吧!”
他左手伸出虚虚一握,霎时劲风鼓荡,掌心处仿佛聚了一个热火朝天的蒸笼,视线投去,景物竟微微扭曲。
又来了,那诛仙剑气!
金顶上人双目一沉,低喝道:“魔头凶猛,诸位同道真要坐视吗?!”
天门道长一拍桌子便要起身,却给师弟天乙双手牢牢扯住。
“师兄莫急,自有三位宗师出手。也让这些大派都清楚清楚,我五岳剑派对抗魔教何其辛苦!”
最末位的恒山派,定闲师太也摁住了定逸。
“师妹,本派人微力弱,等左盟主出手吧。”
华山岳不群更是坐得再稳当不过,倒是宁中则皱着眉有些想法,却也给岳灵珊拉住。
宁煜锋锐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位正道宗师,嗤笑问道:“无人出手?”
脚下发力一跺,整个人瞬如惊鸿一羽,飞掠而出。
冲虚道长觑了左冷禅一眼,轻叹一声拔剑出手。
他以浑厚内力逼弯剑刃,长剑竟似变成了一条软带,轻柔曲折,飘忽不定。
剑刃弧进弧出,凌空画出一个圆圈,遥遥向宁煜左侧兜来。
昆仑峨眉的三人见来了援手顿时振奋,一齐迎向宁煜右手长剑。
宁煜冷笑一声,脚尖在地面一点,腰腹随之发力,整个人便横空一扭,昂身向天,左右互换。
冲虚见此圆润混同之劲,当下再无怀疑,心底一声沉叹。
《太极拳剑经》失落魔教数十载,终究还是被人练成了。
他有心去试一试那诛仙剑气,手腕一转便又划出一个圆圈。
可宁煜居然借此旋身之力放开五指,掌中长剑顿时电射而出,直奔冲虚剑势圆心而去。
冲虚道长顿时大惊,他这太极剑差此一分缺憾不假,却如何叫人一眼窥破?
长相思眨眼间便已破圈而出,冲虚竟只能退步躲避。
逼开此人,宁煜左手作势向金顶上人三位按出,立时吓得他们三魂出窍,各自暴退。
崆峒掌门空冥子殷鉴不远,那诛仙剑气决不能硬接!
宁煜不由狂放大笑:“鼠辈何其丑态!”
他们这一退,顿时破绽百出,相互之间再不能掩护。
宁煜左掌一放而收,翻身折冲,霎时将震山子制在手中,挟于胸前,正对上已经屈膝欲动却又紧急刹住的左冷禅。
“左大师伯,你的目光太有重量,本座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抬起左手悬在震山子颈侧,掌心的异相簌簌波动。
“你在等我这一剑出手,对否?!”
左冷禅浓眉一蹙:这小子倒是有个身经百战的样子,好生难缠!
几个昆仑弟子站了出来,当先一个领头喊道:“快放开我家掌门!我昆仑派就此认栽,退出这屠魔大会就是!”
“退出?”
宁煜轻蔑一笑:“你们怎么就是不能明白——那老一套,行不通了!”
他左手倏忽一握,那异相立时掐灭,看得左冷禅右眼一跳。
那等威力绝伦的手段,居然还能收放自如?
丐帮副帮主张金鳌忽然开口:“宁贤侄何必如此偏激?你究竟与嵩山左盟主有何恩怨,不妨摆出来讲清楚。”
“少林、武当及各路大侠豪杰俱在此处,是黑是白,总不至于没了天理!”
宁煜听了这声“贤侄”侧目望去,只见张金鳌眼神奥妙,意味复杂。
想必是曾在飞云浦有过一面之缘的丐帮传功长老卢湛,与他说了些什么。
方生亦竖掌一合:“此乃持重之言,宁居士,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谈。”
“咦?”
旁边小非烟在鲁连荣身边探头探脑地问道:“师叔哇,少林派和丐帮怎地不与大哥哥论正魔了哩?”
金眼雕齿缝间切了一声,歪头一指,解释道:“这两人的话,是一同说给宁煜和左冷禅听的。
一面意思是说,魔尊您神通广大咱们认怂了,坐下来谈一谈莫伤了和气;
另一面是做给左盟主看的,意为——您这位正道第一大宗师要是再不出来顶雷,咱们可要跟与你有仇的魔尊讲和啦!”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反正左右华山、泰山的弟子们是能听见的。
小非烟拍着小手一阵吹捧,哄得金眼雕脖子都翘上天去。
宁中则、岳灵珊、令狐冲等人听在耳中,却觉蝇营狗苟,好生无趣。
“谈?呵呵呵呵~”宁煜剑眉竖起,眼角随即盈出杀气。
“我在跪在雪里泥里侥幸活命的时候,可没人站出来说想跟我谈一谈。”
“现在?晚了——天理?黑白?”
“你们都与我的剑去谈吧!”
正对着众人的震山子面上忽然现出痛苦之色,浑身筋膜皮肉鼓风一般颤抖了起来。
“是吸星大法!”
方生断喝一句,当即抢上前来一把拨开昆仑弟子,举起双掌便要下手。
可宁煜捉着震山子后心往前一送,方生反而又憋屈地后退开来。
老和尚投鼠忌器,一时难以下手,却有霸道剑光从他身侧一闪而过,毫无顾忌地横扫而去,千军辟易!
——嵩山剑法,千古人龙!
宁煜掌心一送,飘身而退,那人头飞起四溅的血花便只在他身前无力地坠下。
透过漫天血雨,他抬眼正对上一双霸道狠戾的虎目。
终于出手了,左大盟主!
昆仑弟子谭人迪呆愣了在原地,等震山子的人头噗通落地时才一个激灵蹦了起来:“左冷禅你疯了吗!为何杀了我家掌门?!”
左冷禅冷哼一声,盯着宁煜目不斜视:“震山子掌门已为吸星大法所制,不多时便要内力尽失而死。
与其如此下场晚节不保,不如左某人予他一个体面,还省得资敌!”
宁煜意犹未尽地甩了甩手:“昆仑派的太清罡气也是稀罕真炁,这般浪费......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左冷禅,你有胆量来接我剑气了吗?”
“呵!”
左冷禅冷哼一声横剑道:“我不信你这手段能连续施展,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