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克应声推门而入,木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的昏暗隔绝在外。
门后是一间异常空旷的地下教室。
高耸的拱顶隐没在上方阴影里,两侧墙壁并非普通的平滑石砖墙,而是林立着一尊尊灰白色的石人石兽雕像。它们沉默地嵌在壁龛中,在墙壁上魔法火把稳定却有限的光照下,投出巨大而静止的古怪影子的轮廓。
火光主要照亮了教室中央一片开阔的石板地,以及站在那里、面容沉静的林奇教授,和匆匆抬起脸的哈利——后者似乎迅速收拾了一下情绪,但眼眶仍有些发红。
“晚上好,林奇教授。晚上好,哈利。”塞德里克礼貌地问候,声音平稳。
“迪戈里先生。”林奇教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肩头的乌鸦转动着漆黑的眼珠,无声地打量着新进来的人。
哈利也迅速点了点头,低声回了句“晚上好,塞德里克”,目光有些游移,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交谈中抽离。
林奇没有给任何寒暄或尴尬蔓延的时间。
他的目光在两位年轻的勇士脸上扫过,那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让人不由自主地集中起全部注意力。
“客套和铺垫就不必了。”林奇教授开门见山,声音在安静的研究室里清晰回荡,“你们都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里。三强争霸赛不是知识竞赛,也不是魁地奇球场上的友好切磋。”
他踱了一步,壁炉的火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投在满是书籍的墙壁上。
“纵观历届争霸赛,项目形式千变万化,考验智慧、博学、技巧甚至运气,但有一点是共通且不变的,”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那就是激烈的、真实的战斗。与神奇生物战斗,与险恶环境战斗,与对手竞争,甚至……与死亡阴影战斗。这正是这项赛事之所以会被认为危险,乃至导致参赛者重伤或死亡的核心原因。”
哈利和塞德里克的神色都更加凝重起来,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紧绷的觉悟。
“因此,”林奇教授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在接下来的特训时间里,我将暂时搁置那些你们可以在图书馆或者其他教授课堂上学到的内容。我要做的,是针对你们最迫切需要的、也是最核心的方面进行训练——战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之前在‘变幻回廊’里都经历过模拟的战斗场景和快速反应训练。那些炼金机关能模拟危险,逼迫你们思考、闪避、甚至‘反击’。”
“但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机关终究是机关。它们没有杀意,不会因你们的恐惧或失误而真正夺走什么。那只是预演,是课堂。”
“现在,”林奇教授抬起手,示意了一下周围看似平静的研究室,“才是真正的战斗训练开始。”
哈利和塞德里克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和一丝不确定。
他们迅速扫视了一圈这间除了墙壁上林立的石像外几乎空无一物的地下教室,然后又齐齐看向面前唯一的“对手”——林奇教授。
不会是要和林奇教授(叔叔)本人交手吧?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出现在两人脑海中。
林奇教授实力深不可测,直接与他实战……
林奇教授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
“自然不是和我。我的任务是引导和评判。你们的‘对手’……很快就到。你们只需要准备好。”
他的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咒语吟唱的声音,也没有魔杖挥动的轨迹,只见淡淡的、如同灰烬般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光洁的石板地面升腾而起。
这雾气浓稠得诡异,仿佛具有实质,迅速弥漫开来,眨眼间就充斥了整个空旷教室。
火把的火焰在浓雾中变成了模糊扭曲的光团,墙壁和壁龛的轮廓迅速消融。就连近在咫尺的林奇教授,他的身影也在雾气中迅速变得朦胧、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而那些石人石兽的雕像,则在翻涌的灰雾中化作了更为深沉、姿态各异的黑影。
哈利和塞德里克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靠近,却见林奇的身影向后退了一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彻底融入了那片翻滚的灰雾与雕像的阴影之中,消失了。
“林奇叔叔?”哈利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浓雾笼罩的空旷石室中显得格外沉闷,并被石壁反弹回来。
“林奇教授?”塞德里克也立刻出声,同时迅速转向他记忆中哈利刚才所在的方向,手已握住了魔杖。
然而,下一刻,两人都愣住了。
明明近在咫尺的同伴,不见了!
浓雾不仅遮蔽了视线,似乎还扭曲了空间和感知。
他们能听到彼此有些紧张的呼吸声,却无法看到对方的身影,甚至连大致方位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片隔绝了视觉、令人心慌的浓雾深处,林奇的身影静静地站立着。一根通体呈现出温润象牙白色的魔杖,出现在他的手中。
林奇的手腕开始以一种富有韵律的、近乎优雅的姿态连续翻动。
白色魔杖的尖端在浓雾中划出肉眼难辨的细微轨迹,每一次轻灵的抖动、每一次短促的点划,都伴随着一次无痕扩展咒的释放。
随着这些咒语被轻松自如地“挥洒”出去,一道接一道无形的空间拉伸之力叠加着、交错着,作用在已经被浓雾笼罩的区域内。这间教室固有的空间结构,在这连续不断的、高强度的空间魔法作用下,被反复地拉伸、延展、扭曲。
就像一位画家在画板上随意泼洒颜料,又像一位指挥在无声中调动着空间的乐章。
扩展,再扩展。
拉远,再拉远。
哈利与塞德里克之间那原本可能只有几步之遥的实际距离,在这连番的、毫不吝啬的空间魔法挥洒下,早已变得遥不可及,中间隔开了无数重被魔法凭空塑造出来的、空旷的雾中虚空。
紧接着,就在浓雾中的哈利和塞德里克各自紧张地握紧了自己的魔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除了灰蒙雾气与沉默黑影外一无所有的空间时——
林奇那平静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浓雾,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一种宣告实战开始的冷冽,也仿佛直接唤醒了这片石质空间古老的守卫:
“石墩出动。”
“嗡——咔啦啦……”
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从迷雾深处不同的、遥远的方位传来。某种沉重、坚硬、被唤醒的造物,开始在这片被魔法塑造出的广阔战场上移动了。
“轰…轰…”
沉重的脚步声在浓雾中回荡,越来越近,震得哈利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他紧紧握着冬青木魔杖,指节有些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四周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灰蒙,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声音的来源也难以捉摸,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胃。
突然,左侧的雾气剧烈翻滚,一个庞大的、灰白色的轮廓猛地显现!
那是一个堪比海格身高的石墩,粗糙狰狞,右手握着一把粗糙但厚重的石斧,左手则是一面边缘不规则的方形石盾。
它没有五官的面部“看”向哈利,石斧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当头劈下!
“啊!”哈利惊叫一声,凭借找球手的敏捷向侧后方狼狈扑开。石斧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刮过他的长袍。
他根本没时间念任何复杂的防御咒,脑子里只有一个最熟悉顺手的咒语。
必须让它失去武器!
他踉跄起身,对准石墩再次扬起石斧的粗大手臂,用尽全力大喊:“除你武器!”
一道比平时更耀眼的红光从他杖尖迸发,精准地击中石斧与石质手掌的连接处。
咒语生效了——但效果完全出乎哈利意料。
对巫师施展时,对方的魔杖会轻巧地飞向他,他总能稳稳接住。
可这一次,那柄沉重的石斧在红光冲击下,确实脱离了石墩的手掌,但它并非轻灵飞来,而是带着恐怖的重量和速度,直直地朝哈利的胸口砸来!
哈利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想要像接魔杖那样去接,但石斧破空的沉重呼啸让他瞬间清醒——接不住!会死!
他狼狈地猛向侧面扑去,重重的扑倒在地板上。
石斧擦着他的身侧呼啸而过,冰冷的石质边缘刮得袍子撕裂,带起的劲风让他脸颊生疼。
“砰!”一声闷响,石斧砸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面上,石板碎裂,斧身甚至嵌进去了一部分。
哈利惊魂未定,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还没等他喘过这口气,沉重的脚步声已经如同丧钟敲响——石墩,举着那面巨大的石盾,如同一辆启动的战车,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他冲撞过来!
他刚刚直起腰,甚至没来得及调整重心,石盾带起的风压已经将他锁定。
躲不开了!
“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哈利感觉仿佛被一堵移动的墙壁正面击中,整个人离地飞起,向后跌去,魔杖也脱手飞出,消失在浓雾中。
背部重重砸在地面上,剧痛和胸闷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模糊听到石墩沉重的脚步声再次逼近。
完了。
这是哈利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他失去了魔杖,被撞得七荤八素,而那个石头怪物还在过来。
与哈利那边的惊险闪避不同,塞德里克在感知到沉重迫近的脚步声时,就迅速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魔杖稳稳地举在身前,脑海中快速排除着不实用的咒语。
当第一个石墩冲破浓雾出现在他视野中时,塞德里克没有立刻攻击或大幅移动。
他快速向侧方移动了两步,目光锐利地观察着:石墩的构造、行动模式、关节活动范围……
“障碍重重!”他率先出手,却不是攻击石墩本身,而是将障碍咒释放在石墩前进路径的地面上。
石墩的步伐果然因此磕绊了一下,虽然很快凭着沉重的质量碾碎了魔法障碍,但速度明显一滞。
塞德里克要的就是这片刻的迟缓。
他并没有像哈利那样急于消除对方的威胁,而是采取了更系统化的策略。
“减震止速!”他魔杖一挥,一道浅蓝色的光芒射向石墩的腿部关节。
这不是强力的攻击咒,而是用来减缓物体运动速度的实用魔法。石墩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慢了一拍。
“眼疾咒?”塞德里克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石墩没有真正的眼睛,“‘力松劲泄’?不,那对非生命体效果可能不佳......”
“或许可以尝试干扰它的移动……”
“障碍重重!”——咒语落在石像前进的路径上,使其步伐明显一滞。
“减震止速!”——浅蓝光芒命中石像腿部关节,进一步延缓其速度。
“局部石化!”——他尝试性地将咒语作用于石像的脚踝连接处,虽然无法真正石化魔法驱动的岩石,但成功让那部分的动作变得更加僵硬、笨拙。
他就像一位熟练的魔法棋手,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目的。
通过几个简单而有效的控制咒语,他成功地将第一个石墩限制在了一个相对固定的攻击节奏和范围内。石墩的每次挥击都势大力沉,但总是慢了半拍,或者被无形的障碍偏斜,始终无法真正威胁到灵活移动、保持距离的塞德里克。他甚至有余力观察石墩的结构,寻找可能的弱点或能量节点。
然而,就在他似乎逐渐掌控局面时,右侧的浓雾再次剧烈翻涌!
第二个石墩毫无征兆地出现,体型更显高大,手持粗长的石矛,一出现便朝着塞德里克的侧翼迅猛刺来。
压力陡增。
塞德里克瞳孔微缩,但并未慌乱。
他早已预料到对手不可能只有一个。
身形急转,魔杖划出弧线:
“统统加护!”
一个短暂的防护力场在身侧闪现,虽不足以完全抵挡石矛的突刺,但成功偏转了攻击角度,长矛擦着他的袍角划过。
同时,他并未忘记第一个对手:“绊腿重重!”——咒语精准地落在第一个试图趁机逼近的石墩脚前。
他陷入了两线作战,但节奏依然不乱。
步伐迅捷而高效,在有限的可见空间内穿梭,魔杖如同指挥棒,交替释放着控制与干扰性的咒语,勉强维持着危险的平衡。他在寻找机会,或许可以尝试一个强力的粉碎咒解决其中一个,但需要恰当的时机和角度,而且魔力必须精打细算……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正前方的浓雾没有预兆地突然向内塌陷,仿佛被什么庞然大物猛烈吸入,紧接着,一道低矮迅捷的灰影如同炮弹般射出!
那不再是笨拙的人形石墩,而是一头完全由粗糙岩石构成的、宛如野猪的兽型石像!
它四肢着地,奔腾时几乎无声,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突破了塞德里克之前赖以周旋的安全距离,獠牙狰狞的岩石脑袋直奔他的胸膛而来!
太快了!
完全超出了之前两个石像的行动模式!
塞德里克骇然,所有的战术计算在这一刻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突击打乱。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复杂的闪避或施展控制咒语,只能凭借本能,将全身魔力灌注于最直接、也是最坚固的防御咒语,魔杖在胸前急速划出守护的轨迹:
“盔甲护身!”
一面闪烁着微光的半透明魔法盾牌瞬间在他身前凝结成型,这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强铁甲咒。
然而——
“轰咔!”
兽型石像以惊人的动能狠狠撞在铁甲咒上!
魔法盾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碎裂声,仅仅坚持了一瞬,便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玻璃般轰然爆碎成无数光点!而石像的冲锋势头只是被稍稍阻滞,残余的巨力结结实实地传递过来。
“唔!”塞德里克闷哼一声,感觉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正面撞中,整个人毫无抵抗之力地双脚离地,向后狠狠抛飞出去!魔杖脱手,视野天旋地转,背部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胸腔内气血翻腾,几乎窒息。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剧痛和魔力反噬的眩晕让他一时无力。他能听到另外两个石墩沉重的脚步声正在逼近,而那头兽型石像,在撞飞他之后,已然调转方向,无声地伏低身躯,准备再次扑击。
失败了。
塞德里克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上方翻滚的灰色浓雾,心中升起一丝苦涩。他的策略、他的控制、他作为优秀毕业生所掌握的娴熟咒语,在这接二连三、尤其是最后那超出常规的迅猛攻击下,依然显得不够。林奇教授的特训,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酷和……真实。
浓雾中,一切声响渐渐平息,石像们似乎停止了动作。
只剩下他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
接着,浓雾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不是缓缓褪去,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迅速抹去。
灰色的帘幕层层剥离,地下教室原本的轮廓重新显现——高耸的拱顶,两侧墙壁壁龛中那一尊尊沉默的灰白石人石兽雕像,以及墙壁上魔法火把稳定却有限的光晕。空间那种被无限拉伸的怪异感也消失了,中央那片开阔的石板地恢复了原本的大小。
躺在地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恍惚了一瞬。
刚才那广阔无垠、危机四伏的迷雾战场,那沉重的石像和迅猛的石兽,都仿佛只是一场逼真得可怕的集体幻觉。
然而,身体的疼痛立刻粉碎了这种幻想。
哈利呻吟着,试图撑起身体,胸口被盾牌撞击的地方传来阵阵闷痛,背后摔到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他刚一动弹,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身侧不远处——那里,教室中央原本光洁的石板地面上,赫然呈现出一个醒目的、边缘布满放射状裂纹的凹坑!
正是他那记“除你武器”弹飞后砸落的石斧造成的。
坑痕新鲜而狰狞,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虚幻。
塞德里克也缓缓坐起身,揉着几乎要散架的肩膀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胸腔的不适。
他握了握有些空虚的手,才想起魔杖在最后被撞飞脱手了。他目光扫视,很快在附近看到了自己那根躺在冰冷石板地上的魔杖。
不远处,一尊原本嵌在壁龛中的、手持石锤的墩实石像,如今静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其他雕像别无二致,仿佛从未动过。但塞德里克清楚地记得它挥舞石锤时的风声,以及自己施加在它身上的重重障碍。
林奇依旧站在教室中央原先的位置,仿佛从未移动过。
他肩头的乌鸦安静地梳理着羽毛,黑豆般的眼睛在火把跳动的光影下,漠然地看着两个狼狈的年轻人。
地下教室重归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嘶嘶声,以及两个男孩沉重而不均匀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拱顶下隐约回响。
现实的回归,非但没有带来轻松,反而让失败的重量和刚刚经历的危险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的心头。周围壁龛中那些石像沉默的轮廓,此刻也仿佛带上了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
这不是梦。
这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