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大早天边刚吐白,顾念就挎着竹篮去集市,给他买了个新盆,洗漱用具,一套寝衣。
买了一斤上好梅头肉,一条鱼,一些青菜,还给江行带了包热腾腾的小笼包。
他是个爱干净的,不能委屈他。
路过一个琳琅满目的摊档,停住脚看了看,拾起一枚男子用的竹雕簪子。
簪子是竹节款式,简单但工艺精致,主要是竹皮有很特别的花纹,与众不同。
她娶他为赘婿,应当给聘礼的。
哪怕是权宜之计,她也想该给他应有的尊重和颜面。
金银买不起,这枚木簪礼虽轻,但情意在。
货郎热情介绍:“小娘子,这根竹簪是龙鳞竹做成的啊,还是雕刻大师亲手所雕呢。”
她细看,竹身纹路的确像龙鳞。
顾念很喜欢:“多少?”
“十文。”
“好。”
顾念爽快地给了十文,让店家送了枚锦袋,将发簪装好。
她看到货架上挂了一条鲜红色丝带,“这条红头带多少?”
“这可是杭绸啊,得五文呢。”
“好,给我一条。”
顾念摸着丝滑的红带,想象着系在他发髻上,再插上发簪,一定美得很。
她又去布店扯了六尺红棉布,准备剪开挂在床幔上,再买了一对红烛,增加点喜庆之色。
就算是互助的契约婚姻,也是他们俩的第一次,理应有点仪式感。
她不想委屈孩子他爹,免得将来父子相见,一起糗糗她。
想象那个画面,顾念抿嘴直乐。
顾念挎上满满的竹篮开心回家,刚到院门口,就看到衣衫褴褛的一男一女各自扛着大包袱,正攀着她家矮墙,朝里张望。
附近住的都是十几年的老邻居,附近的人家白天从不上锁。
可昨晚江行搬过来了,她才锁上院门才出去。
“你们找谁呢?”
顾念的语气不大好,两人吓了一跳。
女人年约三十来岁,男的显老些,模样周正,看上去都很和善。
女人满脸堆笑,卑微地对她弓腰行礼。
“小娘子,我们夫妻从外乡逃难来的,想讨口水喝。”
顾念打量他们,江行在屋里,她得格外小心。
“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拿。”
两人齐声道谢。
她刚开锁,推开门。
女人的声音就跟了进来:“没点眼力见,赶紧给小娘子提篮子啊。”
汉子憨笑上来抢篮子,顾念一时没防备,被抢了过去。
她脸色大变,没等说话,女人翻着篮子,热情道:“小娘子这是要做午饭吧?您给我们口水喝,我们给您做顿饭可好?”
说完,就自来熟地在院子里查看一圈,掀开水缸看水。
边看还边指挥:“你赶紧将菜筐放进厨房里,然后去劈柴,别傻愣着。”
指着厨房笑道:“那是厨房吧?民妇去看看。”
她背着大包袱就冲进厨房。
汉子一手背着大包袱,一手拎着菜篮子屁颠屁颠的跟着。
顾念一脸懵。
他们速度太快了,她都来不及反应。
他们看到水也没喝啊!
不口渴了?
莫不是想蹭饭?
那她可不愿意。
今日是她与江行的新婚饭!
二楼,萧衍睡的床正好靠窗边,听到动静,悄然看下去。
正好女人飞快地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双手悄悄交握,做了个诡异手势。
萧衍颔首,脑袋缩了回去,悬着的心放下。
姜玉琨果然会办事,自己的人来得够快。
见顾念盯着两人,萧衍故意碰掉茶壶。
顾念正想阻止二人,听到二楼有声音,赶紧转身冲上二楼。
顾念推门见江行好好的躺在床上,才松口气。
此刻,楼下两人已干得热火朝天。
汉子哐当哐当的劈柴,很有章法,刀刀精准,柴条条均匀溜直。
平日里吴大宝帮她劈柴,都是歪七八扭大小不均的。
那女人脱了破烂外衣,露出里面干净的襦衣,还用包布将头发包裹起来,人一下利索干净了。
只见她卷起衣袖,拎起鱼,丢进大盆,撩起衣摆,一屁股坐在水缸边,拾起水瓢舀水洗鱼。
劏鱼、剁肉、洗蘑菇、摘青菜,动作熟练麻利。
顾念惊愕又生气:“这两人硬闯进来,怕是歹人,你别怕,也别出声,我去赶他们走。”
“他们不像坏人,是做惯活计的。”
嘶哑的声音传来,顾念诧异,扭头看他。
“你看见他们了?”
“嗯,听到声音,看了一眼。”
顾念很好奇:“你怎么判断他们不是坏人?”
萧衍哑声道:“阅人无数。”
朝堂和身边各种魑魅魍魉,还见得少吗?
顾念了然。
出身风月场的人,自然得学会察言观色,各种坏人好人猥琐人见多了,也就会判断了。
顾念还是想不通:“可这两人真是太奇怪了,就为了讨口水,就热情地帮我砍柴做饭?”
萧衍幽幽道:“你没挨过饿,不知饿极了人都能吃。此时,你若给他一个馒头,他都能认你为主。”
顾念诧异地看着‘江行’。
“你挨过饿?”
萧衍垂眸。
他挨过。
他生下来就是中宫嫡子,五岁就封了太子,算不上娇生惯养,但也是被万众瞩目中长大,也从来没有离开京城。
对民间,也是从奏章上看到各地灾情和灾民,只知道官员年年向朝廷要银子赈灾,以为百姓都被安顿得很好。
母后自缢前,命人将他锁进木箱子里,放进恭桶车内,因意想不到的变故,导致他在木箱子困了五天五夜,孤影卫才找到他,并想方设法将他带出京城。
当他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喝到第一口水时,哪怕空气有毒、水是粪水,他也觉得是甘甜的。
他从京城一路到江南,路过饥荒之地和病灾之地,见过很多饿死病死在路边的百姓。
可他深入民间,方知什么叫饿殍载道。
才知道京城的权贵们欺压百姓,过着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
那一刻,他觉得很无力。
也是第一次,觉得当太子毫无意义。
他救不了母后,也改变不了天下,
他心里仅剩为母洗刷冤屈,报杀母之仇这一个信念。
顾念见他这副模样,猜想他起初被逼做艺伎时,定是宁死不从,然后被关起来挨饿,不得已才屈从。
爹娘救下赵谦母子时,她年纪还小,当她看到赵谦母子坐在地上,捧着家里剩下的剩菜剩饭,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不可思议。
再看看赵谦母子现在人模狗样,哪里还有当年的狼狈?
人饿到极致,的确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念对‘江行’心生怜惜,忍不住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他。
萧衍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