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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推着自行车，带着赵素素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挤。
赵素素头一回见到这么热闹的鸽子市，一双眼睛都不够使了，左看看右看看，很是惊讶。
这边变化是真大，比上次跟自己老爹来镇上赶集，可是热闹了不少。
尤其当她看到路边竟然有售卖布料的摊子时，更是忍不住拉了拉许明远的袖子，指着那边小声道。
“明远哥，你看，那边竟然有卖布的！”
这倒不怪赵素素大惊小怪。
要知道这个时候，布料还是由国家管控的一类物资。
布匹从工厂到消费者手中，都是要经过层层调拨、计划分配的。
老百姓想买布，只能凭票到城市里的国营百货商店或者乡镇的集体供销社购买。
这种情况，直到1983年国家正式宣布取消布票，才被打破。
许明远转头看去，发现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正围着一辆平板车叽叽喳喳地挑拣着什么。
他好奇地推着自行车凑了过去，发现虽然确实是布料，但却是一堆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碎布头。
现在这情况，许明远倒是门清，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估摸着这应该是纺织厂或是棉服厂裁下来的边角料，被里面的人给倒卖了出来。
这东西虽然上不了台面，做不了一整件体面的衣服。
但这年头物资匮乏，老百姓过日子，谁家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些布头拿回去，大的可以给小孩子拼件坎肩，小的能用来纳鞋底、打补丁，精打细算的人家，那是一点都不嫌弃。
那卖布头的汉子三十来岁，穿着件军绿色的棉袄，鼻头被风吹得通红。
见许明远两口子凑了过来，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热络地招呼道。
“兄弟，看上啥自己挑，碎布头两毛钱一斤，不要票。”
旁边一个正弯腰挑布头的大娘闻言，直起腰来撇了撇嘴，“两毛也太贵了！”
“供销社便宜的粗布才几毛钱一尺，你这还都是些边脚料！”
汉子也不恼，嘿嘿笑道，“大娘，供销社那是得要布票的！”
“您老要是有票，早奔供销社去了，还能在我这儿受冻挑布头？”
这话一出，那大娘也不吭声了，只管低头继续挑拣。
许明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块块地慢慢翻拣，他的目光越过平板车上那堆散碎布头，落在了车后面靠着的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上。
“兄弟，你后面那几个麻袋里装的，也是这些？”许明远好奇问道。
汉子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是，咋了？”
“我要的多，你这些全包给我，算个实在价。”许明远笑了笑，对他的敌意不以为意。
汉子一愣，明显没料到还有人这么买东西，“全包？”
“兄弟，这加起来得有上百斤呢，你家里用得了这么多？”
许明远笑了笑，“我家里亲戚朋友多，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价钱合适我就全要了，你也省得在这儿挨冻，一块块地零卖。”
现在天气冷了，倒腾药材的生意得停一段时间，许明远原本是打算休息一阵子，过一段猫冬的日子。
现在看到这碎布头，心里顿时又活泛了起来，顿时有了新想法。
一旁的赵素素听到许明远这话，有些意外，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道。
“明远哥，这东西咱家用不了这么多吧……”
许明远转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东西我有用处，回去跟你细说。”
赵素素见他这副笃定的模样，虽然心里疑惑，但也知道自家男人做事向来有章法，便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汉子犹豫了片刻，目光在许明远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掂量这人靠不靠谱。
末了，他咬了咬牙，伸出一根手指，“一毛五一斤，全包的话就这个价，不能再低了。”
许明远点了点头，“成交。”
说罢，两人当场过秤算账。
几个大麻袋加上平板车上散着的那些，拢共称下来一百多斤，一共十六块多钱。
那汉子收了钱，麻利地把散在车上的布头也全归拢进麻袋里，扎紧了口子。
一旁还在挑拣的几个大婶见状，顿时不乐意了。
“哎，咋回事？我还没挑完呢！”
“就是啊，咋说不卖就不卖了？”
那汉子赔着笑脸解释，“大娘，不好意思，这位兄弟全包了，下回赶集我再来，到时候您再挑。”
几个大婶虽然嘟嘟囔囔的，但人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也没啥好说的，只能悻悻地散了。
许明远骑着自行车，带着这么多麻袋肯定不方便，便跟那汉子商量。
“兄弟，我在镇上有个落脚的地方，离这儿不远。麻烦你帮我把这几袋子送过去，我再多给你二毛钱跑腿费。”
那汉子一听还有钱赚，顿时爽快地应了下来，“成，反正我也收摊了，你带路就行。”
三人一前一后往镇子里走，许明远推着自行车在前头带路，那汉子推着平板车跟在后面，赵素素走在许明远身旁。
走了没多远，那汉子忽然盯着许明远的侧脸看了两眼，挠了挠头，试探着开口道。
“兄弟，我瞅着你有些面熟啊，咱们是不是之前在市场上见过？”
许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有可能，我之前在鸽子市摆过摊子。”
那汉子闻言，眼睛一亮，脚步都快了两分，凑上前来仔细端详了许明远两眼。
忽然，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哎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卖细鳞鱼的老板？”
许明远一愣，没想到这人还真见过自己，似乎是自己的老顾客。
“你认识我？”
“可不是嘛！”
那汉子一脸兴奋，“之前我赶集的时候，看见你那摊子前头围了老多人，我还纳闷啥东西这么抢手。”
“后来好不容易挤进去买了两条，拿回家做了之后，好家伙，我媳妇直夸好吃，说比供销社卖的鱼鲜多了。”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遗憾，“后来我再去找，就再也没见你出摊了。”
“我媳妇还念叨了好几回呢，说那鱼咋就买不着了。”
许明远被他这番话逗乐了，“哈哈，那还真是巧了。”
“兄弟，你啥时候再卖啊？”
那汉子满脸期待，“你要是再出摊，可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多买几条回去。”
许明远想了想，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河面眼看着就要上冻了，短时间内确实不太好弄鱼。
他笑着打了个哈哈，“这天气一冷，河里不太好下网了，等回头再说吧。”
“你家住哪？”
“到时候要是再出摊，我给你留几条。”
那汉子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点了点头，“成，那我可记着了啊，开春你可别忘了。”
说着，把自家的位置大概说了下。
有了这么一茬，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说话也熟络了许多。
许明远趁着聊天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下碎布头的来历。
那汉子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我有个亲戚在县里的棉服厂上班。”
“这些碎布头厂里就是当边角料废料处理的，白丢了也是浪费。”
“反正厂里本来也用不上，不如拿出来给大家个便利，我这边也能赚个外快。”
许明远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路子。”
“嗨，也就是赚个零花钱。”
那汉子摆了摆手，“比不上你卖鱼的，那才叫赚钱呢。”
许明远笑了笑，没再多问，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
赵素素跟在旁边，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她虽然不太明白许明远买这么多碎布头到底要干什么，但看他跟这汉子聊得热络，知道许明远头脑灵活，心里隐约觉得自家男人怕是在琢磨什么赚钱门路了。
没多大工夫，许明远带路，三人便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胡同。
许明远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院门上的铁锁。
赵素素看着他熟练地开门进了院子，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许明远。
“明远哥，这是……”
许明远侧过身，冲她笑了笑，“先进来。”
赵素素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跟着走进了院子。
院子有些日子没过来，地上已经积了不少的尘土落叶。
那汉子把麻袋从平板车上卸下来，码在屋子里靠墙的位置。
许明远递过跑腿钱，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根递过去，“辛苦了兄弟，抽根烟。”
那汉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着摆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顺路的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推着空平板车往外走，临出门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兄弟，回头要是卖鱼可别忘了我啊！”
“忘不了，放心吧。”许明远笑着应了一声。
等那汉子走远了，院子里只剩下许明远和赵素素两人。
赵素素站在院子中间，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又落回许明远脸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明远哥，这院子是？”
“你咋有这里的钥匙？”
许明远关上院门，转过身来，看着自家媳妇那副满脸疑惑的模样，笑着说道。
“这是咱家的院子。”
赵素素愣了一下，“咱家的？”
许明远拉着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把早就编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这不是之前来镇上办事嘛，碰上个朋友急着用钱，手里有这么个小院子想出手。”
“我一看位置不错，价钱也公道，就咬咬牙给盘下来了。”
“当时咱们还没结婚，就没提。”
“本来想着等咱们结婚安顿好了再跟你说，今天正好路过，就带你来认认门。”
这说辞原本是准备后面说给许父许母听的，没想到倒是先用在了素素身上。
倒不是他想骗人，而是系统这东西没法见人，有些事情不好解释，只能用别的说法圆过去。
赵素素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目光在许明远和这个院子之间来回转了好几遍。
“这真是咱家的？你没哄我？”
“千真万确。”
许明远笑道，“回去我就把房契翻出来给你，以后你保管。”
赵素素这才彻底信了，整个人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一样，又惊又喜。
她转过身，重新打量起这个院子来。
说实话，这宅子确实有些年头了。
院墙有几处掉了皮，正房的窗户纸泛着黄，门槛上的漆也磨得差不多了。
要是搁在刚才不知道是自家的时候，她八成会觉得这地方又旧又破，跟镇中心的那些房子没法比。
可这会儿知道是自家的了，情人眼里出西施，那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
她这边摸摸窗户，那边瞅瞅灶台，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注意到了。
“回头得来收拾收拾，这灶台上都落灰了。”
她一边看着，一边小声嘟囔了一句，已经不自觉带入了当家女主人的身份。
许明远靠在正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她跑来跑去。
赵素素转了一大圈，最后跑回许明远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明远哥，这真是咱家的？咱们在镇上有房子了？”
“真的，比真金还真。”
许明远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以后来镇上办事、赶集，不用再赶着天黑往回跑了。”
“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也成。”
赵素素开心得不行，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明远哥，回头咱们把这儿收拾收拾吧。”
“添几件家具，窗户纸换了，灶台也得拾掇拾掇。”
“到时候来镇上就能自己开火做饭了。”
许明远点点头，“不着急，等开春了慢慢收拾。”
“现在天冷了，也不方便大动。”
赵素素应了一声，但眼睛还是在院子里到处转悠，显然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布置了。
至于对许明远买下那堆碎布头的疑惑，已经忘到脑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