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碎布头只是意外收获,今天的正事还是带素素好好逛逛,顺便采购些过冬的物资。
在小院这边又逗留了一会,许明远便招呼着赵素素出门。
赵素素虽然还有些不舍,但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己家的房子,以后多的是机会看,脸上的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许明远锁好院门,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两人没有直接回大集,而是先拐了个弯,往镇上的供销社去了。
新房那边为了采光,窗户开得不小,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风从窗缝里直往屋里灌,得赶紧把窗户仔细封严实了。
要说封窗的材料,还得是塑料布最好使,既挡风又透光,比糊窗户纸强出一大截。
许明远之前在集上看了看,没见着有卖塑料布的,寻思着供销社里应该有货,便准备先去买一些。
供销社离小院不算远,没骑多久就到了。
这个时间正是赶集的时候,供销社的生意显然受到了些影响,从外面看去靠门的柜台前只有零零散散的两三个人。
许明远把自行车在门口支好,领着赵素素走了进去。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售卖塑料布的柜台前,冲里面的售货员招呼了一声。
“同志,有塑料布吗?要厚一点的,封窗户用。”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戴着蓝色袖套,闻言从货架底下翻出一卷透明塑料布来,往柜台上一放。
“就剩这一卷了,你要多少?”
许明远拉开看了看,厚度还行,透光也不错。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新房几扇窗户的尺寸,又把老宅那边的也一起加上,报给了售货员。
售货员大姐拿剪子量好裁开,利索地叠好递过来。
许明远麻利地掏钱付了账。
他这边正买东西,余光却瞥见自家媳妇被旁边日用百货的柜台吸引住了。
只见玻璃柜里摆着几排瓶瓶罐罐,有雪花膏、蛤蜊油,还有几样许明远没怎么见过的东西。
赵素素的目光落在一小盒胭脂和一管护手的油膏上。
胭脂装在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盖子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看着就精致。
护手油膏则是软管包装,上面写着防裂润肤几个字。
赵素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目光在那管护手油膏上停了两秒,又悄悄看了一眼价签,护手油膏三毛二,胭脂四毛五。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收回了目光。
许明远看出媳妇想要,但舍不得,等这边把塑料布收好之后,便直接走到柜台前,朝柜台里面一指。
“同志,那个拿一管,那个也来一盒。”
赵素素一惊,赶紧拉他的袖子,“明远哥,别买了。”
“家里你之前送我的雪花膏还没用完呢,用不着再买这些……”
“雪花膏是擦脸的,这个是护手的,不一样。”
许明远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他其实也搞不太清楚这些瓶瓶罐罐到底有啥区别,但媳妇想要的东西,买就完了。
“再说了,你每天又是洗衣裳又是刷锅,手都糙了,抹点这个护护,省得到了冬天皴裂了疼。”
售货员大姐把东西从柜台里拿出来,一边开票一边笑着打趣道。
“哟,这位小同志可真疼媳妇,又是护脸的又是护手的,里里外外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姑娘,你可真有福气,找了个这么疼人的男人。”
许明远倒是坦然得很,笑呵呵地把钱递过去,接过东西往布袋子里一塞。
“应该的,自家媳妇不疼疼谁。”
赵素素却是被售货员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见已经交了钱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生怕许明远再花钱买些别的,便拽住他的胳膊就往门外拉。
“走了走了,快走!”
只是拉着许明远的时候,余光瞥到许明远手里的布袋子,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两人出了供销社,又回了大集那边继续逛,准备看看有啥新鲜东西。
只是经过了这一遭,赵素素算是怕了。
她发现许明远这人有个毛病,只要她多看什么东西两眼,他就想要买下来。
照这个花法,兜里有多少钱都剩不下。
因此到了大集上,她便像是打定了主意似的,路过什么摊子都目不斜视,眼睛只盯着脚下的路看,生怕自己的眼神再被他逮个正着。
许明远看她那副打死也不多看一眼的紧张模样,心里好笑得很,也没再逗她。
大集上虽然鸽子市那边比以前多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但最多的还是白菜、土豆、萝卜这些秋季蔬菜。
一车车的秋菜堆在路边,论堆卖的,价钱便宜得很。
赵素素看了两眼,摇了摇头,“这些就别买了,家里存了不少。”
“娘前些日子就腌了好些菜,够吃一冬天的了。”
许明远点点头,两人便绕开菜堆子,专挑家里缺的东西买。
花椒、大料、干辣椒这些调味料,冬天炖肉炒菜都少不了,趁着大集上品种全,许明远挑了些品相好的,一次买齐了省事。
赵素素在一旁帮着看,偶尔伸手捏一捏花椒粒,闻一闻辣椒的香味,倒也颇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架势。
买完这些必需品,两人便把节奏慢了下来,不再刻意找什么东西买,而是顺着人流慢悠悠地往前逛。
赵素素走在许明远身边,东看看西瞧瞧,看见新鲜的就多瞅两眼,但绝不伸手去碰,更不开口问价。
刚才在供销社里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敢再给许明远任何出手的机会。
不过光看不买,她倒也乐在其中。
难得来一趟大集,光是看看这些五花八门的摊子、听听四面八方的吆喝声,就觉得新鲜有趣。
何况身边还有自家男人帮她挡着人流、护着她不被挤到,心里头很是享受这种感觉。
许明远也不着急,推着车走在她身侧,由着她慢慢逛。
本来今天出来就是陪媳妇的,她高兴就行,走快走慢都无所谓。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逛着,从集头逛到集尾,又从集尾转回来。
等逛完这一圈,虽然已经在尽量克制,但两人手里还是提了大包小包,都快拿不下了。
赵素素看着这一堆东西,有些心疼地蹙了蹙眉,“明远哥,今天花了不少钱了吧?”
“没多少。”
许明远摆摆手,“都是过日子的必需品,又不是乱花。”
“可加上刚才那些碎布头的钱……”
赵素素掰着手指头算,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许明远看她这副仔细算账的模样,忍不住乐了,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行了,你男人兜里的钱够用,花不穷,不用太过操心这个。”
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赵素素被他这亲昵举动弄得脸一红,嗔怪地拍开他的手。
“净知道吹牛。”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今天花出去的每一笔账,想着回家得拿个本子好好记一记。
过日子嘛,账不能糊涂。
许明远嘿嘿一笑,看着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知道已经到了中午饭点了。
他闻着街口飘来的一股鲜香味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循着味儿望过去,是集口那个馄饨摊子。
只见棚子底下热气蒸腾,锅里的馄饨翻滚着,香得人直咽口水。
“素素,走,吃碗馄饨再回去。逛了一上午,也该饿了。”
赵素素一听,脚步立刻顿住了,连连摆手。
“别了吧,今天买了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钱了。”
“家里有现成的饭,回去热一热就行,何必在外头花这个冤枉钱。”
“一碗馄饨才五分钱……”
“五分钱也是钱。”
赵素素态度很坚决,掰着手指头算,“塑料布、碎布头……今天花了不少钱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许明远看着她这副不肯松口的架势,倒也没有继续在馄饨的事上纠缠,反而话锋一转,忽然凑近了些,神秘道。
“素素,你猜我今天买那些碎布头是干啥用的?”
赵素素闻言一愣,许明远不提她都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从那个摊子上买下那些碎布头之后,她就一直惦记着,但后来去了小院子,又逛逛大集、买东西,这事儿就被忘到脑后去了。
“对啊,你还没说呢。”
她立刻来了精神,疑惑地看着许明远,“那些碎布头到底能干啥?花了十几块钱呢,总不能真拿来留着自家用吧?”
许明远笑了笑,也不继续卖关子了,解释道。
“做衣领。”
赵素素愣了一下,“做衣领?”
“对,做衣服领子。”
许明远竖起一根手指,“准确地说,是假领子。”
“假领子?”
赵素素更懵了,歪着头想了想,“就是那种只有领子和前襟,没有袖子和后面的?”
“没错,就是那个东西。”
许明远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拉着赵素素往馄饨摊的方向走。
“你想想,大家出门,都想穿得体面点吧。”
“可一件像样的衬衫得用多少布,一米五打底吧。”
“咱们这地方布票本来就紧张,好多人攒一年的票都未必够做一件完整的衬衫。”
“可要是只做个领子呢?巴掌大的一块布就够了,往里衣外面一套,露出个白领子来,远看跟穿了件新衬衫似的。”
“体面有了,布料也省了,还不用票。”
“你想想,镇上和县城里那些年轻人,尤其是在单位上班的、当老师的、去相亲的,哪个不想有件体面的衬衫?”
“可真让他们花几块钱买件衬衫,又舍不得。”
“这时候要是有个几毛钱的假领子摆在面前,你说他们买不买?”
赵素素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虽然没见过假领子实物,但这东西的道理一点就透。
“这主意倒是巧。”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之前在学校里听刘老师提过一嘴,说她在省城的时候,见过有人戴这个。”
“当时我还觉得新鲜,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说着,忽然好奇地看向许明远,“对了,你咋知道这东西的?”
许明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报纸上看来的呗。”
“前阵子在大队部翻旧报纸,有一期专门介绍上海那边的服装,里头就提到了这个假领子,说是年轻人里头特别时兴,经常供不应求。”
说到这,他忍不住打趣,“你还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呢,怎么这报纸还没我这个小学文凭看的多。”
赵素素被他这么一调侃,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少得意。我那是整天忙着备课批作业,哪有功夫翻那些闲报纸。”
许明远嘿嘿一笑,也不跟她争这个,话锋一转,又接着往下说。
“报纸上还说了,上海那边的南京路,整条街两边全是百货大楼,橱窗里摆的衣裳一件比一件洋气。”
“人家那边的姑娘,冬天穿呢子大衣,脖子上系丝巾,脚底下蹬着小皮鞋,走在马路上跟画报里的人似的。”
他侧头看了赵素素一眼,“就是不知道咱们县城有没有卖的,回头要是有,我也给你买一身。”
“你这身段,穿起来肯定特别好看。”
赵素素听着,眼里浮起一丝向往。
这年头不像后世,车马邮件都慢。
她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许明远带她去的那趟县城。
省城什么样她都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过,更别提上海这种大地方了,那是一个她连想都不太敢想的世界。
许明远看着她那副既憧憬的模样,心里一软,伸手握住她的手,“等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看看。”
“不光是上海,BJ也去,天安门、长城,都带你去瞧瞧。”
赵素素回过神来,看着许明远认真的眼神,心里头暖暖的。
虽然觉得这话多少有些不切实际,毕竟从他们这个小山沟到上海,那是几千里地,光火车就得坐上好几天。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许明远嘴里说出来,她就是觉得不像在说大话。
她弯起眉眼,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等着。”
“好,一言为定。”
许明远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既然要去大城市,咱们可得多攒钱才行。”
“得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假领子,才能慢慢攒钱去!”
说着,他顺势拉着赵素素坐了下来。
赵素素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被许明远拉到了那家热气腾腾的馄饨摊的板凳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许明远刚刚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讲假领子又是聊上海的,最后居然还是为了让她坐下来吃这碗馄饨……
赵素素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嗔怪地推了他一把。
“明远哥,你太坏了!”
许明远哈哈一笑,冲着摊主乐呵呵地喊道。
“老板,来两碗鲜肉馄饨,多放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