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应了一声,不多时,两碗馄饨便端了上来。
这馄饨皮薄馅大,汤里还飘着葱花和紫菜,碗沿上还点了几滴香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赵素素嘴上虽然还嘟囔着浪费钱,但逛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了。
这会闻到香味,她的手便老实地端起了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许明远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浑身暖和了起来,看着对面媳妇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只觉得这小日子美滋滋。
夫妻俩美美地吃完馄饨,许明远本想掏钱,赵素素却抢先了一步付了账。
许明远知道她现在有学校发的工资,也不意外。
两人收拾好东西,骑上自行车往回赶。
秋末冬初的午后,太阳虽然还挂在天上,但已经没什么热乎劲了。
风从光秃秃的田间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感觉。
赵素素坐在后座上,把脸埋在许明远的后背上挡风,手里提着布袋,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趟回去,俩人只带了在大集上采购的过冬物资。
至于那几大袋碎布头,自行车肯定是带不了的,只能先搁在镇上的小院里。
许明远琢磨着回头找个空闲的时候,赶着马车再跑一趟,把东西拉回来。
骑了大约四十来分钟,两人到了家。
此时已经是下午了。
许明远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赵素素跳下车,也没歇着,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了起来,把今天买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
许明远看她忙得起劲,也没打扰,将今天在供销社买的塑料布和一些给老宅那边备的东西拎出来,便提着东西出了门,沿着小路往老宅走去。
到了老宅,许母正在院子里劈白菜帮子,腌酸菜。
见许明远提着东西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接过去看了看。
“嘿,还买了塑料布?”
“你这孩子,也太浪费了,弄些报纸糊糊就行。”
“不过这厚度还行,封窗户应该挺好使。”
许明远也不回应老娘一贯的抠门,把东西放下,往堂屋里瞅了一眼,“娘,我爹搁家没?”
许母头也没抬,继续劈白菜帮子,“你爹不在家,一早就出去了。”
“去哪了?”
“还能去哪,一大早就被队里的老王喊去帮忙修房顶去了。”
许母嘟囔了一句,“他家那房子年年漏,年年修,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说是今天趁着天好,赶紧把瓦片换了,不然下了雪更麻烦。”
“估摸还得一会儿才能回来。咋了,你有啥事?”
许明远闻言有些无奈。
他本来想着叫上老爹,赶马车去三道梁那边把散落的煤炭捡回来。
两个人干活快点,天黑之前肯定能多捡点回来。
可老爹不在家,这事儿就得另想办法了。
自己一个人去倒也不是不行,就是效率太低。
那些煤块散落在路边和山沟里,一个人又要装车又要搬运,忙活半天也装不了多少。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去找刘春生。
许明远摆了摆手,转身出了老宅,往刘春生家走去。
刘春生家离老宅不算太远,拐两个弯就到了。
还没走到院门口,许明远就看见两个人从春生家的院子里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五十来岁的样子,脸色不太好看,正是刘春生的养父母,刘大强王金花两口子。
许明远脚步微微一顿。
刘大强两口子显然也看到了许明远,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王金花率先堆起笑脸,远远地就招呼了一声,“哎呦,小远来了啊。”
刘大强也跟着讪笑了两声,点了点头,“小远,来找春生啊?”
许明远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应了一声,“嗯,叔,婶,找春生有点事。”
“那你进去吧,春生在家呢。”
刘大强说完,拉了拉自家媳妇的袖子,两人便匆匆走了。
许明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联想到之前看过的系统情报,只觉得这两口子上门准没好事。
他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徐奶奶拄着拐杖坐着,花白的头发这会有些凌乱,嘴唇紧抿着,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是刚刚动了气。
刘春生站在一旁,皱着眉头,显然心情也并不美好。
许明远一看这架势,联想到之前看过的情报,心里便明白了个大概。
“春生,徐奶奶。”
他走上前,先冲徐奶奶打了个招呼。
刘春生抬起头,看见是许明远,勉强扯了扯嘴角。
“远哥,你咋来了?”
“找你有点事。”
许明远看了看刘春生的脸色,又看了看徐奶奶,试探着问道。
“咋了这是?家里出啥事了?咋脸色这么差。”
“刚才我进门的时候,碰见你爹娘出去了。”
刘春生闻言,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拿脚尖蹭着地上的土,显然是不太想提这事。
刘春生没说话,倒是徐奶奶开了口。
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还能有啥事,还不是那两个没良心的东西。”
“奶……”
刘春生抬起头,刚想开口劝,就被徐奶奶堵了回去。
“你让我说!”
徐奶奶瞪了他一眼,“这事儿我要不说出来,憋在肚子里迟早憋出病来。”
“小远不是外人,让他听听,也帮忙评评理。”
刘春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着。
徐奶奶转向许明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果然跟系统情报里说的差不多。
刘大强两口子这些日子看到刘春生手里有了些存款,吃过午饭就登了门。
一开始还嘘寒问暖了一通,装模做样地关心起了奶孙俩最近的日子。
呆了没多久,这夫妻俩就现了原形。
一边打听刘春生最近跟着许明远干啥活,赚了多少钱,一边打听刘春生存了多少钱。
刘春生性子实在,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是含含糊糊应了几句。
结果这两口子一听春生确实赚了钱,立刻就把真正的来意亮了出来。
说是刘春生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便宜弟弟,个子蹿得快,去年的棉袄短了一大截,今年冬天穿不了了。
想让春生这个当哥的,出钱给弟弟置办身新棉袄。
夫妻俩一唱一和,话说得很是冠冕堂皇,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当哥的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可谁都知道,这两口子自打有了亲生儿子之后,对春生是什么态度。
平时爹不亲娘不爱也就算了,屁大点的家务活都让春生来干。
春生小时候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吃的是剩饭冷菜,这两口子可曾管过一天。
如今看春生手里有了钱,倒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大儿子了。
因此这事把徐奶奶气了个够呛,直接把夫妻俩给轰出去了。
说到这里,徐奶奶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
“小远,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春生从小到大,他们管过一天吗?”
“什么当哥的给弟弟买衣服,说得好听!”
“现在看孩子有出息了,就舔着脸上门来了。”
老太太越说越气,忍不住重重地敲了几下拐杖。
刘春生见奶奶越说越激动,赶忙走到老太太身边,握住她的手安抚起来。
“奶,你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这不是没答应他们,没给钱吗。”
“你没给是对的。”
“你要是给了,非得气死我不可。”
徐奶奶哼了一声,“今天是买棉袄,明天就是交学费,后天就是盖房子。”
“这两个丧良心的,心黑着呢。”
“奶,我知道,我肯定不会给的。”
许明远坐在一旁,把这些话都听在耳里。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说到底,就是刘大强两口子欺负春生老实。
觉得春生从小没爹没娘,性子软,好拿捏。
如今看他赚了钱,便想着来占便宜。
许明远看着刘春生那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事儿他暂时不好说太多,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
想到这里,许明远站起身来,拍了拍刘春生的肩膀,换了个轻松的语气。
“行了春生,这事儿回头再说,别搁这闷着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个好事。”
刘春生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啥好事?”
“我听人说,三道梁那边路上,有运煤车路过颠下来了些煤炭。”
“这眼看着天要冷了,家里正缺取暖的柴火。”
“正好现在没事,咱俩过去走一趟,看看情况。”
“要是真的,这冬天可就不缺煤,能省不少功夫了。”
刘春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骗你干啥,赶紧换身干活的衣服,咱们趁天还没黑,抓紧跑一趟。”
刘春生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跑,“我换个衣服就出来!”
徐奶奶看着孙子风风火火的背影,脸上的怒气总算消散了些,冲许明远点了点头。
“小远,春生这孩子性子闷,多亏有你带着。”
许明远笑着摆摆手,“奶奶,你别客气,春生是我兄弟,应该的。”
“你在家歇着,我们去去就回来。”
没一会儿,刘春生换了身旧褂子出来,肩上还扛了把铁锹。
许明远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走,咱们先去马号牵车。”
两人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地往大队马号走去。
到了马号,许明远熟门熟路地进去,把自家那匹马牵了出来。
现在这马车已经是许明远自己的了,用起来自然是无所顾忌,想啥时候用就啥时候用,不用再跟队里打报告借车了。
老李头看见许明远套车,也没多问,只是招呼了一声,“小远,出门啊?”
“嗯,老爷子,出去办点事,天黑前回来。”
“去吧,路上小心。”
许明远应了一声,一甩鞭子,马车吱呀吱呀地驶出了马号。
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马车上,沿着通往三道梁的土路,晃晃悠悠地驶了出去。
三道梁离江北大队不算太远,赶着马车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远远就能看见那段弯弯曲曲的土路了。
这条路是从北山煤矿往县城运煤的必经之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是高低不平的土坡,有几处急弯拐得很陡。
路况一差,马车颠得厉害,车轮碾过碎石坑洼,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刘春生坐在车板上,脸上的阴霾比刚出门时散了不少,但眉宇间还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郁气。
许明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想到了刘春生身世的事情,装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春生,你说,要是有一天,你亲生爹娘找上门来了,你咋办?”
这话一出,马车上顿时安静了下来,刘春生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许明远没有回头看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赶着马车继续往前走。
沉默了好一会,许明远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刘春生才闷闷地开了口。
“远哥,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啥,就是今天看你养父母上门的那个德行,突然想到的。”
“要是你亲生的爹娘,万一哪天真找上来了,你是认还是不认?”
刘春生想了想,有些迷茫地开口道。
“远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整理自己都没理清楚的心绪。
“小时候吧,我确实想过。”
“别的孩子都有爹有娘,就我没有。”
“那会儿我总想,我亲爹亲娘到底是啥样的人,他们为啥不要我了。”
“是不是我哪里不好,他们才不要我的。”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慢慢长大了,也就不咋想了。”
“反正有奶奶在,我也饿不死,不稀罕他们。”
许明远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当一个倾听者。
刘春生又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只是这回声音更低了些。
“不过要说一点不想,那也是假话。”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目光有些飘忽。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是会琢磨。”
“我那亲爹亲娘,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
“他们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
说完这句,他像是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赶忙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也就是想想,不可能真找上门来的。”
“毕竟……毕竟当初是他们不要我的。”
这最后一句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明远还是听出了里面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许明远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春生对亲生父母这事儿,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无所谓。
说是怨恨,也不全是,心里明显还是对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有些期待的。
许明远既然已经知道了刘春生的想法,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岔开了话题。
“行了,想那么多干啥。”
“车到山前必有路,真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煤捡回去,不然天黑了可就不方便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