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生闻言,也收起了那股子伤感劲儿,点了点头。
“远哥你说得对,想那些有的没的干啥。”
“走,捡煤去。”
许明远笑着一甩缰绳,马车加快了速度,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继续往前驶去。
一边赶车,他一边心里盘算着,春生这态度,看样认亲这事儿倒是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李启荣对自己不错,春生也是自己的好兄弟,既然两人都有这意愿,于情于理自己都得帮一把。
关键是得找个合适的契机。
不过这事急不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煤捡回去。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刚过了第二个弯,刘春生就眼尖地指着路边喊了起来。
“远哥,你看。那边。”
许明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弯道外侧的路肩和下方的浅沟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煤块,黑乎乎一大片,在枯黄的杂草间格外显眼。
有些大块的煤炭直接滚到了路边的土坡下面,有些碎的则洒了一路,从弯道一直延伸出去十几米远。
最大的煤块有脸盆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零零散散铺了一大片,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上千斤。
刘春生看着这一地的煤炭,眼睛都直了,“我的乖乖,这得有多少啊。”
许明远把马车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跳下车来,四下打量了一番。
这地方确实偏僻,前后都看不见人影,路面上除了车辙印,连个脚印都没有。
看样子这煤掉下来之后,确实还没有人发现。
也难怪运煤的货车司机没停下来查看,半夜三更跑这种荒山野路,掉了几块煤哪顾得上回头找。
“别愣着了,赶紧干活。”
许明远从车上抄起铁锹,率先跳下了土坡。
刘春生也不含糊,扛着铁锹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分工配合,许明远在下面负责把散落在沟底和灌木丛里的大块煤炭归拢到坡脚,刘春生则在上面接应,用背篓一筐一筐地往马车上装。
许明远力气大些,那些滚到沟底的大煤块,别人搬起来费劲,他用力一搬,三下五除二搬了上去。
刘春生虽然力气不如许明远,但手脚麻利的很,铁锹挥得飞快,碎煤哗哗地往车上装。
两人干得热火朝天,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身汗。
忙活了一会,许明远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抬头看了看天色。
北方的冬天,天黑的早,这会还没到五点,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西边的天际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山风也比刚才凉了不少。
这会马车上已经堆得满满当当,黑亮亮的煤块码得整整齐齐,压得车轴都微微下沉了几分。
“差不多了,今天就装这些吧。”
许明远估算了一下车上的重量,“再装多了马拉不动,路上还有坡呢。”
刘春生也直起腰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着满满一车煤,咧嘴笑了。
“远哥,这一车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吧?”
“差不多。”
许明远点点头,又看了看路边和沟里还剩下的那些。
虽然外面容易够到的大块基本都捡完了,但坡下面和灌木深处还散落着不少,零零散散加起来估摸着还能再装一车。
“回去咱俩一人一半,你省着点用,够你和奶奶烧到开春了。”
刘春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远哥,这煤都是你发现的,我就是出了把子力气,一人一半是不是太多了……”
“少废话。”
许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一人一半就一人一半,跟我还客气啥。”
“再说了,等会回去我还有活要找你帮忙呢。”
刘春生也不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
“成,远哥你尽管安排。”
……
等马车晃晃悠悠驶回江北大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村里家家户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炊烟味。
许明远先赶着马车去了刘春生家,卸下他那份煤,随后把马车直接赶到了自家新宅门口。
两人跳下车,合力把煤炭一筐一筐地倒腾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墙根底下,又找了块旧油布盖好。
刘春生搬完最后一筐,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远哥,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
许明远叫住他,朝屋里扬了扬下巴,“先别急着走,帮我搭把手,把窗户封了再说。”
“封窗户?”
“嗯,今天刚从供销社买了塑料布回来,正好你帮我搭把手。”
许明远说着,转身进屋把上午买的那卷塑料布翻了出来,又找了把剪刀和几根细木条。
这天一天比一天冷,风从窗缝里直往屋里灌,再不封上,晚上睡觉都得缩成一团。
刘春生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跟着干了起来。
这会虽然天色暗了下来,但好在家里院子里的灯还很亮。
两人配合着,一个在里面扶着塑料布贴紧窗框,一个在外面用细木条和钉子把边缘压实钉牢。
许明远手里拿着锤子,一边钉一边叮嘱,“春生,你那边往上提一点,别留缝隙。”
“这样行不?”
“再往左一点,好,就这儿,按住别动。”
咚咚咚几锤子下去,塑料布被绷得平平整整,严丝合缝地贴在了窗框上。
透过塑料布往外看,外面的景色虽然有些模糊,但光线依旧能透进来,比糊窗户纸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人从堂屋到卧室,再到灶房,把几扇窗户挨个封好,前后忙活了好一会。
等最后一扇窗户钉完,许明远退后两步检查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这下冬天不怕漏风了。”
刘春生也拍了拍手,忍不住感慨道,“远哥你这塑料布好使。”
“这下确实严实多了,刚才站在屋里就能感觉到,风进不来了。”
许明远把锤子往桌上一搁,转头看了看刘春生。
“行了,忙活了一天,你嫂子那边饭菜估计也快做好了,留下来吃口饭再走吧。”
刘春生摆了摆手,“不了远哥,我得回去了。”
“我奶奶在家等着呢,这天黑了她该惦记了。”
许明远想了想,也没再强留。
徐奶奶年纪大了,一个人吃饭确实也孤单的很。
“那行,路上小心点,记得明天早点过来,把那边的活尽快干完。”
“好嘞,明天见。”
刘春生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许明远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回了屋。
刚进堂屋,就看见赵素素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饭菜从灶房里出来。
她抬头看见许明远一个人站在门口,往他身后瞅了瞅,好奇道。
“明远哥,春生呢?不是一起回来的吗?”
“回去了。”
许明远在桌边坐下,接过赵素素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我让他留下吃饭,他说奶奶已经做好了饭菜,非要赶回去。”
赵素素把菜碟子往桌上一放,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春生也太实在了,忙活了一整天,连口热乎饭都不肯吃就走了。”
许明远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他就是这个性子,是个实在人。”
赵素素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碗粥推过去,“那回头咱们多帮趁着点。”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夫妻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许明远忙了一下午,这会儿是真饿了,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扒饭,三两下就把一碗粥喝了个精光。
赵素素看他吃得香,又给他添了一碗,自己则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神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
许明远注意到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有话要说?”
赵素素抿嘴笑了笑,放下碗筷,起身从旁边的针线笸箩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许明远面前。
“明远哥,你看这个。”
许明远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用白色碎布拼接缝制的衬衫领子,带着一小截前襟,边缘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匀称。
虽然布料是碎布头拼的,颜色深浅略有差异,但整体看上去已经很像那么回事了。
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你做的?”
赵素素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下午你出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你说的那个假领子有意思。”
“手边正好有你买回来的碎布头,我就琢磨着试了试。”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样子?”
许明远把那假领子摊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番。
领子的弧度虽然还不算特别自然,但形制已经对了,扣子的位置也大致合理。
对于第一次尝试来说,这个完成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你这手艺可以啊。”
许明远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头一回做就能做成这样,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赵素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把假领子拿回去,指着几处地方说道。
“还差得远呢,你看这里,领子的弧度不太对,穿上去可能会翘。”
“还有这个扣子的位置,我觉得应该再往下移一点,不然套在里衣外面会显得别扭。”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显然下午没少琢磨这个事情。
许明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洋洋的。
自家媳妇不光手巧,脑子也灵光。
自己不过是随口提了个想法,她就已经开始动手实践了,而且做出来的东西还真像模像样。
“明远哥,你觉得我做的这个拿出去卖,卖多少钱合适?”
许明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布料成本低的很,都是碎布头。”
“主要就是人工和针线的功夫。”
“我觉得卖个七八毛钱一个,应该有人愿意买。”
“要是做得精致些,用好一点的布料,卖一块钱也不是不行。”
“七八毛?一块钱?”
赵素素瞪大了眼睛,“明远哥,你别唬我。”
“就这么一个小领子,卖这么贵,能有人买吗?”
许明远笑着摇了摇头,“素素,你听我给你算笔账。”
“你知道现在供销社里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要多少钱吗?”
赵素素想了想,“得十来块吧?”
“没错,起码十块钱往上。”
“你再想想,现在厂里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钱。”
“花十块钱买一件衬衫,那得咬咬牙才行。”
“可花一块钱买个假领子呢?”
“往旧棉袄、旧毛衣外面一套,露出个白领子来,远看跟穿了件新衬衫似的。”
“你说,花一块钱就能有这份体面,划算不划算?”
赵素素张了张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一说,好像是挺划算的。”
“何止是划算。”
许明远见她被说动了,趁热打铁道。
“你是人民教师,你想想你们学校那些年轻老师,是不是都想穿得体面点?”
“还有镇上那些在单位上班的,哪个不爱面子?”
“一块钱买个假领子,能体面一整个冬天,肯定有人愿意掏这个钱。”
“可是……”赵素素还是有些犹豫。
“没什么可是,你就放心吧。”
许明远很有信心,“你做的这手艺,针脚细密,样子也周正,拿出去不比供销社里卖的差。”
“再说了,这东西卖起来也有讲究,只要找对顾客群体,肯定不愁卖。”
赵素素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追问道,“什么讲究?”
许明远笑了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素素白了他一眼,“你就会卖关子。”
不过她这会儿心思已经全在假领子上了,眼睛转了转,忽然站起身来。
“那我现在就再去做几个,反正手边还有不少碎布头。”
“明天还有一天假,不用去学校,正好在家赶赶工。”
说着她就要起身往屋里去。
许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椅子上。
“急什么?饭还没吃完呢。”
“婚假还剩一天,你不好好歇歇,还想着干活?”
赵素素刚要开口,许明远又接着说道。
“再说了,这活儿也不一定非得你一个人做。
“现在天冷了,地里没啥活,我娘你娘还有大嫂她们都闲着呢。”
“回头让她们帮着一起做,按件给她们工钱就是,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赵素素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嘟囔道,“那不是还要花钱吗?”
“能省一点是一点,我自己慢慢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