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主动帮许明远把麻袋搬上了马车。
跟之前那批码在一起,整辆马车顿时被堆得满满当当的。
忙活完,许明远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那汉子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搓着手取暖笑道,“兄弟,你这是做啥买卖啊?”
“两百多斤碎布头可不是个小数,你家里难不成是开裁缝铺子的?”
许明远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以后你那边要是还有货,尽管来找我。”
“只要价格实惠,有多少我要多少。”
那汉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成,那你可别反悔啊,我可记着了。”
“回头只要有了新货,我肯定第一个想着你。”
“放心吧,我说话算话。”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见雪越下越大,风也刮得紧了,便各自告辞。
许明远跳上马车,一甩缰绳,赶着满满一车碎布头,沿着回家的路慢慢驶去。
……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急,远远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这会儿土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马车走得有些沉重。
等许明远赶着马车回到江北大队时,已经是中午,快一点了。
他刚把马车赶进新家的院子,赵素素就听到动静迎了出来。
“明远哥,可算回来了,快进屋,饭还热着呢!”
许明远跳下车,拍了拍满头的碎雪,笑着应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车后拉开油布,准备搬运那几大袋子碎布头。
赵素素也赶忙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麻袋的一角。
许明远赶紧拦住她,“哎,你别沾手了。”
“这麻袋上全是雪水,脏得很,我自己来就成。”
赵素素却执意不退,使劲抓起麻袋一角,抿嘴道。
“我又不是啥大户人家的娇气小姐,不打紧的。”
“咱俩一起搬快点,这外面冷的很,赶紧弄完进屋暖和暖和。”
许明远看着她这麻利的做派,笑了笑,寻思着这些布头确实不算沉,便由着她搭把手。
只是搬着搬着,赵素素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看着地下那一排鼓鼓囊囊的麻袋,停下动作,好奇问道。
“明远哥,这数量不对啊。”
“我记得昨天咱们在小院看的时候没这么多,今天怎么平白多出这么些来?”
许明远把最后一袋扛进屋,笑着解释道。
“去镇上的时候,正好又碰到了昨天卖布那个兄弟。
“他今天又倒腾了一批新货。”
“我想着这东西咱以后反正都要用,既然碰上了,干脆就一并全收了,省得回头想买的时候碰不着。”
赵素素闻言先是恍然,随即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心道。
“明远哥,咱们一下子囤这么多,万一真卖不出去,那可就是砸在手里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省着点花够咱家用好久呢。”
许明远看着媳妇有些心疼的小模样,乐呵呵地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安慰道。
“哎呦,我的好素素,你这都说了几回了。”
“你就放心吧,你男人的本事你还不知道,我啥时候骗过你?”
“我说这假领子能卖出去,就肯定能卖出去。”
见素素欲言又止,许明远又补充道。
“再说了,想要以钱生钱,哪里能一点风险不冒。
“这东西成本才几个子儿?”
“咱今天早上抓的那只紫貂,光那一张皮子卖了,就能换回几百斤这样的碎布头。”
“就算万一亏了,咱家也承受得起,不差这点嚼裹儿钱。”
一提到早上的收获,赵素素倒是点了点头。
虽然明白许明远说的有道理,但还忍不住劝了两句。
“话是这么说,可小钱也是钱,能不亏还是不亏的好。”
夫妻俩把碎布头都安置好之后,赵素素特意打开新买的那几袋瞧了瞧。
结果却惊讶地发现这一批质量竟然比昨天那一批还要好些,多了不少大块的碎布头和白色的边角料,用来做领子再合适不过。
她这一眼扫过去,眼角眉梢都带了笑。
“这批布头确实周正,应该能剪不少好样出来。”
许明远见状,得意地挺了挺胸脯,乐呵呵地说道。
“你看,我就说吧,肯定亏不了。你男人的眼光没错吧!”
赵素素闻言嗔了他一眼,把麻袋口扎好。
“好好好,你的眼光最好。”
“别搁这夸自己了,赶紧吃饭吧,我肚子都咕咕叫了。”
“你还没吃呢?”
许明远洗了把手,看着桌上的碗筷问道。
赵素素把粥给许明远盛上,解释道。
“外面下雪这么大,路又滑,你在外头跑我哪能放心吃得下。”
“看着你回来了,我这肚子才觉得饿了。”
许明远闻言,心中顿时暖暖的,有人挂念着的感觉真好。
他忍不住伸手一揽,将赵素素紧紧搂入怀里。
赵素素不好意思地推了推他,“哎呀,刚做完饭,这一身油烟味呢,身上还有不少灰,小心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我媳妇身上的味儿都是香的。”许明远嘿嘿傻笑。
“好了好了,别闹了,赶紧坐下。”赵素素红着脸把他按在椅子上。
今天的午饭极为豪横,主菜是许明远清晨冒雪抓回来的飞龙。
赵素素特意放了些干蘑菇提味,炖了一锅原汁原味的飞龙汤。
那汤色奶白,上面飘着油花,入口很是鲜美,夫妻俩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吃过饭,许明远也没歇着,又出了一趟门,把马车送回马号。
这大冬天的,牲口总不能一直在外头露着风。
去马号的路上,路过自家那处刚刚圈起来的荒地时,目光一扫,心里顿时一咯噔,暗叫一声不好。
坏了,忘了这茬了。
之前光顾着忙活了,竟然把那群蜜蜂给忘了。
虽然那群蜜蜂是耐寒品种,可毕竟不是后世那成熟的品种。
而且蜂群刚移入蜂箱不久,在这个新环境的根基还不够稳固。
今天这场大雪来得突然,要是蜂箱进了雪水,或者是冷风从缝隙灌进去,说不定一窝蜂就得全交代在那儿,那他之前的忙活可就全打水漂了。
许明远忙不迭地一拉缰绳,拐了个弯就往安置蜂箱的地方赶去。
可等他赶到近前,马车还没停稳,整个人却愣住了。
只见蜂箱上,竟然盖着个厚实的稻草帘子,上面还压了沉甸甸的石块防风。
许明远跳下车,凑近一看,发现这帘子铺得相当有水平。
既挡住了落雪,又在巢门处留了透气的小眼,显然是个懂行的人干的。
他哑然失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
这事都不用细琢磨,能在这一片转悠、又对他养蜂之事如此上心的人,除了老李头绝对没旁人了。
虽然先前自己给过老爷子承诺,请老爷子帮自己看牲口。
但眼下毕竟还没正式开工,老爷子能主动想得这么周到,实属难得。
想了想,既然老爷子办事这么上心,那他也不能含糊不是。
当即掉头赶车回了趟家,拎起一只肥硕的飞龙,这才重新赶往了马号。
到了马号门口,这会大门正紧紧关着。
许明远走到跟前,抬手哐哐敲了几声。
“谁啊?”马号里传来了老李头沙哑的声音。
“老爷子,是我,许明远!”
屋门嘎吱一声开了,老李头披着件袄子,见到是许明远,有些惊讶,“你小子咋过来了?”
许明远把马车停进马号,闪身进了屋,跺了跺脚上的雪,笑道。
“老爷子,刚才路过荒地看见蜂箱上盖了个草帘子,是你弄的吧?”
老李头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害,那帘子是我顺手弄的。”
“我看这天色不对,琢磨着你那蜜蜂也没弄啥保暖的东西,就寻思着找了个东西盖上,多少能挡挡雪。”
“多谢您老惦记了。”
“喏,给您老人家添个下酒菜。”说着,许明远把手里的飞龙递了过去。
“哟,这好东西,你小子又上山了?”
“这多大点事儿,还值当的送只鸡过来?”
“哎,话不能这么说。”
“您老平时没少给我帮忙,孝敬只飞龙有啥。”
两人在马号唠了几句,许明远便告辞出了门。
出门之后,他没急着回家,而是径直又拐到了荒地这边。
光靠老李头那稻草帘子应急还不够,他得趁着这功夫,给这过冬的蜂群再上点保险。
他又弄了些稻草和草绳,又取了些旧木板和塑料布。
到了地方后,他先把蜂箱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把箱子离地的位置全部垫高了一些,免得后续融雪时的水汽往上返潮。
随后,他又抱来些干燥的稻草,把蜂箱的三个侧面包严实了,只留下朝南的巢门那一面用来透气。
这厚厚的一层草裹上去,就像给蜂箱穿了件棉袄,最是保暖隔寒。
为了防止稻草被风刮散,他又用草绳一圈圈地把稻草捆扎结实。
弄完这些,他把老李头盖的草帘重新铺好,上头又苫了一层塑料布挡雪水,四角用石头压死。
这一切做完,他凑到巢门口,侧耳仔细听了听,里头传来均匀又沉稳的嗡嗡声。
看样子蜂群正在结团取暖,听着精神头足得很,许明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随后,他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溜达着回了家。
……
许明远前脚刚出门送马车、折腾蜂箱,赵素素后脚也没闲着。
她寻思着许明远买回这么多碎布头,自己一个人做假领子实在是慢,便冒着雪去了趟老宅,把许母给喊了过来。
等许明远揣着手、缩着脖子推门进屋的时候,婆媳俩正坐在暖炕上聊的热火朝天。
许母这会儿正稀罕地打量着这宽敞亮堂的新屋子,嘴里啧啧称奇,忍不住感慨道。
“还是这小子会享受。”
“你瞅瞅这新房盖的,又敞亮又暖和,搁这屋里待着,可比老宅那边舒坦多了。”
赵素素抿嘴一笑,“娘,咱家这房间多得很,西边那几间都空着呢。”
“要不您跟爹,还有老太太,干脆都搬过来一块儿住得了,一大家子也热闹。”
许母一听这话,先是偏过头看了看赵素素的表情。
见她模样认真,明显不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的,忍不住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孩子,心眼也太实诚了。”
她笑着摇头道,“别人家的小媳妇,巴不得离着婆婆远远的,眼不见心才不烦。”
“你倒好,刚进门没多久,还盼着我这老婆子搬进新房杵在眼跟前。”
正说着,许明远挑了帘子进堂屋,正好笑着接过了话头。
“那还不是因为娘您通情达理嘛,跟那些个整天想着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不一样。”
许母转过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就净给我戴高帽子。
“搬家的事先不提,老宅那边可少不了人气。”
“你倒是先给我说道说道,这一麻袋一麻袋的碎布头是咋回事?”
“我听素素说,你要倒腾什么假领子?”
“你这孩子,咋想一出是一出的,净整这些没听过的新鲜玩意儿。”
许明远也不慌,坐到炕边,又把那套从报纸上看来的说辞给搬了出来。
赵素素也在一旁很有眼力见地帮着补充细节。
许母听完,这才明白原来不是瞎胡闹,是有正经门道的。
不过她想了想,摆了摆手,“帮你干活可以,工钱的事情就算了。”
“上次收了你那几十块工钱,你爹在家嘟囔了我好几宿,非说我占儿子便宜。”
“你们俩这刚结了婚,又是盖房又是包荒地的,哪哪都花钱。”
“我这当亲娘的,过来帮衬一下还要拿钱,传出去了那叫啥事儿。”
说罢,许母不再理他,拉着赵素素的手研究起手里那半成品的领子来。
婆媳俩头碰着头,比划着剪裁,看那专注的劲儿,直接许明远晾在了一边。
许明远见状,索性不打扰她们,转身去了灶房,处理早上那只紫貂去了。
到了灶房,许明远把那只紫貂拎了出来。
许明远摩挲着那柔顺的皮毛,忍不住感慨,这小东西细长的身子,蓬松的大尾巴,其实挺讨人喜欢的。
只是可惜,它速度太快,迎面碰上不用弹弓弄死根本逮不着。
要是哪天能下个套子,活捉一只回来养在家里,小妹那丫头指不定稀罕成啥样。
不过现在这样也成,剥了卖钱才是最实在的。
他拿定主意,便摸出刀子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起来。
这貂皮金贵,处理起来半点马虎不得,得保证皮毛的完整。
他动作很轻柔,慢慢地将皮子完整地剥了下来,撑开晾在一旁。
除了这张顶值钱的貂皮,紫貂浑身都是宝,貂尾、貂心、貂肝、貂鞭还有貂油,都各有各的药用价值。
许明远也没浪费,一样一样地仔细分拣开,用油纸包好收了起来。
等把这些都收拾利落,他又跑去仓房逗弄了一会儿大黄它们几个,顺带查看了一下那只伤势渐好的青鹞子。
等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了。
许明远看了看堂屋,赵素素和许母婆媳俩相处得很是不错,凑在一起做着假领子,说说笑笑的,气氛很是融洽。
眼瞅着到了饭点,赵素素请许母在这边一起吃,许母却摆摆手,表示老宅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必须得回去。
许明远赶忙凑上前去,叮嘱老娘临走的时候提上两只飞龙。
许母一听顿时有些心疼,“这飞龙金贵着呢,你拿去镇上卖了能换不少钱,我提回去干啥。”
许明远早料到她这反应,搬出了杀手锏,“娘,这天寒地冻的,奶奶年纪大了,正是得好好熬点汤补补身子的时候。”
“这东西又不是光给你的,这是我孝敬老太太的。”
“咋的,你这当娘的还要拦着我这个孙子尽尽孝心。”
这话一出,许母没辙了,立马改了口。
只是过惯了苦日子,心里还有些舍不得,最后坚持只拎了一只飞龙,这才作罢。
许明远本还想给许母送些煤炭过去,许母却摆摆手拒绝了。
说是许父入冬前早就备下了充足的柴火,根本烧不完,嘱咐许明远留着自家烧炕用。
许明远见状也不强求,反正煤炭就在自家院里摆着,哪天老宅真缺了柴,直接装车送过去就是。
……
这场雪一连下了好几天,非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倒有越下越猛的架势。
不过外头虽然冰天雪地,许明远家里头倒是热火朝天。
这几天许母雷打不动地天天过来帮忙,赵素素则是白天去学校上课,一下班回来吃过饭就帮着一起赶工。
婆媳俩配合默契,没几天功夫,做好的假领子就攒了厚厚一摞。
只是这日子一长,看着外头白茫茫一片不见晴天的大雪,婆媳俩心里渐渐犯起了嘀咕。
这天傍晚,赵素素看着窗外,忧心忡忡道。
“娘,你说这雪要是一直这么下,可咋办啊。”
许母也叹了口气,“是啊,这鬼天气真是绝了。”
“下这么大的雪,镇上肯定没几个人出门赶集。”
“咱们做了这一大堆领子,万一卖不出去全砸在手里,这可咋整。”
赵素素咬着嘴唇,虽然心里没底,想了想还是决定相信自家男人的判断。
好在,老天爷并没有考验他们太久,又过了两天后,雪终于停了。
这天,清晨。
许明远从睡梦中醒来,习惯性地朝窗外望去,发现屋外格外亮堂。
他披上衣服出门一看,只见天空放晴,那连下了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他顿时精神一振,在这屋里憋了好几天,总算是能出门摆摊,有些进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