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你这领子打哪儿进的货啊?有没有门路?”
许明远又不是傻子,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懂,自然不会和她说这个。
他只是笑着打了个哈哈,含糊道,“嗨,托人从外地捎的,也是赶巧。”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心里一动,估摸着这会儿快到电影院那边的散场时间了。
他也不耽搁,麻利地把剩下的假领子往包裹里装,准备收摊。
旁边大婶一看他这架势,顿时急了。
要知道许明远这摊子越热闹,给她引来的顾客也就越多。
“哎哎哎,小伙子,这才摆了多大会儿,你咋说收就收了?”
“家里有点急事,今儿不摆了,明儿个再说。”
许明远随口敷衍了两句,赶着马车便走了,只留下大婶在原地直跺脚。
……
等许明远赶到电影院门口,电影还没散场,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售票窗口边几个抄着手晃悠的闲人。
他寻了个紧挨着电影院出口的地段把车停下,不慌不忙地铺开油布,将剩下的假领子一一摆好。
这回他特意挑了几个时髦些、卖得好的的确良领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毕竟看电影的多是年轻人,就好这一口。
等摊子摆好了,离散场还有一会儿。
许明远也不着急,耐心地等了一会。
果然,没多久,电影院里传出一阵喧哗声,电影散场了。
人流跟开了闸的水似的涌出来,男男女女,叽叽喳喳。
刚看完牧马人,不少姑娘小伙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激动劲儿,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剧情。
“朱时茂演得真好,那个许灵均,看得我心里头酸酸的……”
“哎你瞧那个郭谝子,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可把我笑坏了。”
许明远见来人了,顿时精神一振,赶忙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上海最新款的假领子。”
这一嗓子,还真把人勾过来不少。
年轻人本就爱凑热闹,加上刚看完电影,正是心里头兴奋、情绪高涨的时候。
很快,许明远的小摊前便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青年人。
来看电影的多是爱时髦的年轻人,不等许明远开口介绍,人群里就有个梳长辫子的姑娘眼睛一亮,认出了摊上摆着的东西。
“哎呦,没想到这地方也有假领子。”
“假领子?芳子,啥叫假领子啊?”她旁边的同伴一脸好奇。
那长辫子姑娘可算逮着显摆的机会了,扬着下巴解释。
“你这就不懂了吧。”
“假领子就是个去掉下面半截衣服的领子,打扮用的。”
“你把这东西套在毛衣棉袄里头,露出个领子,就跟穿了件衬衫似的。”
“我听我表姐说,上海那边特别流行这个。”
周围围观的群众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许明远也笑着点点头,竖了个大拇指,“这位女同志好眼光,是个懂行的!”
“这东西用来搭配衣服很方便,能省下不少买衬衫的钱。”
“穿上之后,往棉袄毛衣里一塞,跟真衬衫一个效果。”
“各位想想,一件正经的的确良衬衫得八九块,还得要布票。
“我这领子才一块钱,还不要票!”
“你花一件衬衫的钱,就能搭配出好几件衬衫的花样来。”
“省下的钱买点肉给家里开开荤,不香吗?”
说着,他还特意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个板正的领子,“你们瞧,我这身上穿的就是。”
这么一现身说法,周围的年轻人看得都十分心动。
那长辫子姑娘也是个爽快的,伸手挑了一个,“同志,你这格子的咋卖?”
“一块钱。”
许明远乐呵呵地介绍,“全场一个价,一块钱。”
“你要是买得多,一次拿五个以上,我给个优惠价,打个九折。”
人群里一个戴蓝帽子的青年捏着个尖领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犹豫。
“东西是真好,就是可惜太贵了,一块钱呢。”
话音没落,那长辫子姑娘已经蹲下身利索地挑拣起来。
“同志,我要五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五个?”
她身旁的同伴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拉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
“芳子,你疯了。这么贵一个,你买这么多干啥。”
“贵啥啊。”
被唤作芳子的姑娘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自顾自挑着。
“这价钱不算贵,一件衬衫的零头都不到呢。”
“我这正好买几个,正好给我表姐还有几个姐妹一人捎一个。”
说着就把挑好的几个往许明远跟前一推,“同志,给我包上。”
许明远见这女青年出手如此豪爽,忍不住暗自竖起大拇指。
好家伙,这姑娘简直就是自己今天的福星啊。
有了这姑娘带头,旁边她那同伴也看得心动了。
可一个人买又嫌贵,便扭头跟相熟的朋友合计,三三两两地凑够了五个,好搭着打折。
人群越聚越多,许明远也顾不上吆喝了,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找零、包领子,嘴里还得应付着此起彼伏的问话。
那戴蓝帽子的青年眼瞅着摊上的领子越来越少,再也顾不上心疼了,赶忙凑到旁边跟人搭起伙来。
“哎,同志,这俩我要了,给我包上。”
“我们几个是一起的,够五个了啊。”
“好嘞。”
许明远乐呵呵地收过钱,帮他包好递了过去。
不过几分钟工夫,剩下的这些假领子,竟卖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不大热门的样式。
许明远见状,索性直接来了个清仓折扣。
“剩下这几个不挑了啊,今儿开张图个吉利,直接八折,八毛一个。”
这一嗓子又招来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呼啦围上来买。
可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惊动了电影院的工作人员。
一个穿着蓝制服的年轻小伙子分开人群挤进来,皱着眉摆手。
“哎,干嘛的,别堵在门口。”
“都散了散了,这儿是公共场所,不许摆摊。”
几个正在挑选的顾客顿时往后缩了缩。
许明远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嫩得很,心里便有了底。
他赶忙陪着笑迎上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
“同志,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撤。”
“你看就剩这几个尾货了,等这几位同志选完,我立马走人,绝不耽误事儿。”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那小伙子被他这一招呼,绷着的脸也松了下来,把烟顺手别在耳朵上,语气缓和了不少。
“那行,赶紧的啊,别围这么多人,影响不好。”
“哎,好嘞,谢谢同志体谅。”
许明远应得爽快,趁着顾客挑选的空档,自来熟地跟人攀谈起来。
他先是诉苦了两句,说自己下雪天出来摆摊也就图个生计贴补家用,说得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
随即又语气羡慕道,“还是同志你们这个工作好,在电影院上班天天能看新片子吧。”
话里话外满是对这小伙子工作的羡慕。
那小伙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确实说到了他的得意之处,倒也乐意搭话。
“嗨,也就那样,我们这伙也不好干。”
这一来二去,他对许明远倒生出不少好感。
寒暄了两句,许明远好奇问道。
“哎,同志,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咱这电影院,能不能安排放映员下乡去放电影啊?”
那青年闻言一愣,没想到许明远好像还挺有实力,竟然想请放映员去放电影,不由得对许明远高看了几眼。
“咋?你想请放映员去你们队里放电影?”
许明远笑道,“我也就是打听打听,看看是个啥行情。”
那青年摇摇头,解释道。
“我们电影院的人一般不下乡的,而且就算想请,那也得走审批,贵着呢,不划算。”
顿了顿,他看许明远顺眼,便多指点了一句,“你要是真想放电影,犯不上找我们。”
“直接去寻你们当地的放映队就成,估摸着放一场也就十几二十块钱的事儿。”
许明远闻言恍然,他对这个年代的这些门道了解得并不多,这青年不说,还真摸不着头脑。
等最后这几个顾客挑完付了钱,许明远又对那青年道了谢,这才心满意足地卷起油布,把零碎家什往车上一扔,赶着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回去路上他盘算着,这电影院门口的法子,下回怕是不能再用了。
这回是碰巧赶上个脸皮薄、好说话的小年轻,由着自己把话说完。
可下次若再换个较真的来赶人,保不齐当场就要没收东西。
这门口虽然卖得够快,却不是个长久之计,回头得另想个新法子才行。
他琢磨了一会儿,没急着回村,半道上赶着马车又拐回了大集。
之前在集上的时候,光顾着低头摆摊,还没好好逛逛呢。
这一上午进账不少,腰包鼓鼓的,怎么也得带点东西回去,犒劳犒劳自己,也让家里人开心开心。
雪后的大集上,多了不少应季的冻货。
成筐的冻梨黑黝黝的,冻柿子红彤彤的,还有切成方块的冻豆腐。
许明远想了想,挑挑拣拣一番,冻梨、冻柿子各称了十斤。
冬天里水果金贵,弄些回去给媳妇和小妹解解馋。
至于那冻豆腐,他也买了一些。
琢磨着回头弄些猪肉,配着酸菜往锅里一炖,那滋味,光是想想就美得慌。
采买物资的间隙,他还惦记着件正事。
这假领子卖得这么火,得趁热打铁,得赶紧再进一批布头才行。
他在大集上转悠了两圈,想找找上回那个卖布头的兄弟。
可惜转了半天,也没瞧见那熟悉的身影。
想了想,估摸着那人怕是今天没出摊。
许明远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也不再多耽搁,拎着大包小包的冻货,赶着马车,乐呵呵地朝家去了。
今儿因为摆摊的缘故,早就过了放学点了。
许明远估计赵素素早就下了班自个儿回来了。
于是也没绕路,赶着车径直往家去。
等许明远赶着马车到家,眼瞅着快到晌午饭点了。
还没到自家小院,远远地就瞧见厨房烟囱里袅袅地冒着炊烟,风里飘来一股子饭菜的香气。
许明远把马车在院里拴停当,拎着大包小包进了灶房。
这会儿厨房里热气腾腾,赵素素正系着围裙,背对着门口,专心致志地颠着锅铲,压根没察觉许明远已经回来了。
许明远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刚要开口,赵素素一回头,冷不丁瞧见近在咫尺的人影,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锅铲差点脱了手。
“哎呦,吓我一跳。”
“明远哥,你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她拍了拍胸口,缓过神来,赶忙追问。
“你快说快说,假领子卖得咋样了?”
许明远把东西往灶台边一搁,故意卖关子,乐呵呵道,“你猜。”
赵素素白了他一眼,瞧他这副得意样儿,心里也有了底,试探着说。
“看你乐成这样,我猜,全卖出去了?”
许明远笑着点了点头。
“啊?真全卖出去了?”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赵素素还是吃了一惊,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不剩全都卖出去了?”
“一个不剩,所有的款式都卖出去了。”
许明远笑着点点头,随即把手里的纸包提溜起来,献宝似的晃了晃。
“诺,路过大集还捎了点冻豆腐回来,晚上咱炖个酸菜豆腐,配着猪肉一起,肯定香得很。”
赵素素哪还有心思看这个,一把拉住许明远的胳膊,急切地追问。
“明远哥,你快给我仔细说说。去镇上到底啥情况?”
“那可是好几十个呢,一块钱一个,这一上午就全卖出去了?”
许明远被她晃得有些晕,赶忙抬手指了指灶台。
“哎哎,先看着点你的锅,糊了可就没得吃了。”
“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等会儿吃饭我慢慢跟你唠。”
赵素素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回头一看,锅里的菜都快冒焦烟了,慌忙手忙脚乱地翻炒起来,嘴里还不忘嗔怪。
“哎呀,都怪你打岔,净卖关子。”
不多时,饭菜端上了桌,小夫妻俩对坐着吃饭。
就着热乎乎的饭菜,许明远把今天在镇上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
先是在大集偏僻地方摆摊试水,来了第一批客人,而后又瞅准了电影院散场的时机,把剩下的存货一扫而空。
只是说到从系统里得知电影院散场客流这个地方时,许明远自然不能照实说,便顺嘴改成了大集上听俩看电影回来的顾客闲聊,自己无意中想到的法子。
赵素素听得一双美眸神采奕奕,时不时点点头追问两句,末了忍不住感慨。
“还是明远哥你脑子活、有办法。”
“换了我,肯定想不出这些个奇奇怪怪的办法来。”
“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夸你。”
“既然是夸我,那你晚上是不是得好好奖励奖励我?”许明远笑道。
赵素素一听话里有话,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啐了他一口,嗔怪道。
“吃着饭呢,你正经点。”
说着,她忙不迭地岔开话头,认真起来。
“明远哥,既然这东西卖得这么好,那咱们可得多做点,把产量提上去才是正经。”
许明远点点头,“这回卖得确实挺好,就是咱这产量明显跟不上了。
“头一批拢共也就这么些,这一次全卖完了。”
“照现在这速度,下回想凑齐一批,估摸着还得等上好几天。”
他扒拉了两口饭,继续道。
“你平时里还得上班,白天就靠咱娘一个人闷头做,家里就算有缝纫机,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我琢磨着,还是得把娘和大嫂请过来帮忙,咱给开工钱,让她们搭把手一块儿做。”
之前赵素素不太愿意请人,是心里没有底气,怕亏了本。
如今这第一批货卖得如此顺利,让她心里有了十足的底气,这会儿十分痛快地点了点头。
“成,这钱该花。”
“等晚上我就把娘和大嫂叫过来,咱们一块儿合计合计,把工钱啥的都说道明白。”
“行,就这么定。”
吃罢午饭,许明远又眯着歇了会。
等午休起来,他赶着马车把赵素素送回了学校。
送完素素,他也没着急回家,而是一扬鞭子转了方向,赶着马车重新朝镇上奔去了。
这趟去镇上,一来是想再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摸点新的碎布头回来,好把存货续上。
二来,更要紧的是,电影院门前那地是去不得了。
为了长久的买卖,他得趁早再踅摸个新摊位才算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