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上,他先去大集上转悠了一圈。
下午大集上摊位已经空出了不少,可惜之前卖布头的那摊位仍旧空着,连那汉子的影子都没瞧见,只能先作罢。
不过许明远也不着急,今天他来镇上,本就还有更要紧的事。
上午在电影院门口摆摊的时候,他就已经琢磨出门道来了。
这假领子虽然男女都能戴,但最舍得掏钱的,还是那些爱美的年轻大姑娘、小媳妇。
顺着这个思路一琢磨,十里八乡里,哪儿这类人最多、消费能力又最强?
那自然是县城的纺织厂啊。
那里起码得有上百号女工,个个都领着工资,只要东西合她们心意,花个一块两块的,绝不会心疼。
打定主意,许明远便赶着马车直奔县里。
到了县里,他四处打听了下位置,很快便到了纺织厂门口。
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厂子外头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到了纺织厂大门口,他笑呵呵地凑到传达室窗根底下,跟看门的门卫攀起了交情。
那门卫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眼神不善地打量了他两眼,“小伙子,你干啥的?”
许明远不慌不忙地摸出一根烟递过去,笑道。
“大爷,别误会,我就做点小买卖,不干啥违法的事儿。”
他也没遮遮掩掩,直说了自己打算在厂门口摆摊,卖些姑娘们爱用的小玩意儿。
顺带想打听打听厂里哪天发工资。
县城摆摊的人本就不少,守着厂子门口做生意的也多,大爷倒也不奇怪。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别说厂里人了,就是厂区门口摆摊卖小吃的,也都清楚得很。
那门卫大爷接了烟,见这年轻人眉眼和善,不像坏人,说话也热络,便没继续绷着脸,随口就答了。
“你小子倒是会挑地方,咱厂里女工多,确实爱买些用来打扮的零碎玩意儿。”
“一般每个月十号发工资,你记着下午下班那会儿来,那会儿人准多。”
“哎,谢谢大爷指点。”
这边打听妥当了,许明远心里有了数。
想着来都来了县城,他便去百货商店买了点糕点带上,顺道去了趟干爹孙主任家。
这感情是处出来的,平时多走动走动,关系才热乎。
因为还在上班时间,孙主任不在家,家里只有干妈黄玉兰一个人。
黄玉兰一见许明远上门,心里顿时高兴得很,但见他还带了东西,忍不住嗔怪。
“你这孩子,来就来嘛,瞎花这冤枉钱干啥。”
说着眼睛往许明远身后瞅了瞅,有些可惜地说,“素素那丫头呢?”
“怎么也不把她带过来让我瞧瞧?”
“她上班呢,干妈。等下回周末,我肯定带她一块儿来。”
“哎,好,好。”
许明远笑着坐了一会儿,陪干妈拉了些家常,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路过镇上的时候,他想起这几天下了雪,自己镇上的那处小院子没人照看,心里有点不放心,便顺路过去看了看。
果然,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许明远担心时间一长,雪一压实就会结成冰坨,便找了工具,把院子里仔细清理了一遍。
他满头大汗地收拾完,赶着马车往家走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应了那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有心去找的时候,却怎么也没见着人影。
没成想,正准备回家时,那卖碎布头的汉子却推着平板车,不紧不慢地从巷口拐了出来。
“哎,兄弟,这边。”许明远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两人寒暄了两句,许明远看了看货,也还不错。
于是他二话不说,爽快地掏钱全拿下了。
这一趟出门,打听消息、进货都顺利完成,许明远心里头很是舒坦,哼着小调赶着马车往家走。
回到家时,赵素素还没下班。
许明远便把车上碎布头卸了,搬到屋里。
随即又把上午买的那些冻梨和冻柿子分出一些,装了个兜子,提着往老宅去了。
才进了老宅,许母瞥了一眼那两兜水果,眉头一皱,就要开始絮叨。
“你这孩子,手里咋就存不住钱呢?”
“这冬天的果子贵得很,不知道省着点钱过日子……”
不过还没等她数落完,炕头的老太太已经乐呵呵地打起了圆场,冲许明远招招手。
“哎呦,秀芬,你就别说了。小远这也是一片好心。”
“小远,快,拿来给我尝尝。”
许明远也笑着附和,“就是,我这是孝敬我奶的。”
“还是我大孙子心里有我。”
许母被奶孙俩这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们,你们奶孙俩是一伙的。”
一家人笑闹了几句,许明远这才回归了正题,把今天假领子卖光了的事情说了。
末了,他还提起了扩大产量的事情,打算请赵母和赵大嫂过来帮忙一起做。
听到假领子卖得这么好,许母先是有些喜不自禁,“哎呦,卖的这么好啊。”
随即她赞同的点点头,“既然卖得这么快,那确实得多找几个人手,把速度提上去才行。”
“亲家和她那儿媳妇都是自家人,手脚也利索,叫她们一块儿帮忙,正合适。”
“那成,今晚素素下了班,我去把丈母娘和大嫂叫过来,把工钱啥的都商量清楚。”
“到时候娘你也一起来听听……”许明远说道。
许母想了想,却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
“为啥?”许明远有些好奇,老娘可是一向喜欢看热闹的。
“你傻呀。”
许母白了儿子一眼,“我是你亲娘,我给你们干活,又不要你们的钱。”
“我要是不收钱,坐在那儿听着,你丈母娘和大嫂就算心里想要工钱,当着我的面,她们好意思张那个嘴吗?”
“去吧,你们小两口自己跟亲家商量去,我就不掺和了。”
许明远顿时一愣,他光想着一起商量商量,还真没想到这茬。
“娘,还得是你想得周到。这人情世故,我可真得跟你多学学。”
许母白了他一眼,催促道。
“少拍马屁,赶紧回去做饭去,素素快下班了。”
从老宅出来,许明远看了看表,见时间还宽裕,便钻进厨房忙活。
他把上午买的冻豆腐切成大方块,从缸里捞出半棵酸菜切丝,又切了些肥瘦相间的肉片。
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酸菜炖肉就咕嘟咕嘟地在锅里翻滚起来。
等锅里咕嘟咕嘟炖得差不多,许明远抬手瞅了瞅表,快到放学时间了。
他把灶里的火压小,出门套上马车,往学校去了。
才到校门口,铃声正好响起来。
没多大会儿,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许明远一眼就瞧见赵素素和许明媚两人结伴走了出来。
许明媚眼尖,远远地就看见马车,一溜小跑地抢先跑过来。
她两手撑着车辕利索地跳了上去,在许明远旁边坐定,仰起脸一脸好奇地问。
“哥,我听嫂子说,你们做的假领子,今儿全卖光了?一个没剩?”
许明远等素素上了车,甩了下鞭子,马车辘辘地动起来,点点头。
“嗯,全卖光了,怎么了?”
许明媚嘿嘿一笑,眼神飘忽道。
“没咋,我就是寻思着,这么大的喜事,头一回开张,哥你也不整点啥庆祝庆祝。”
赵素素坐在车后头,听到这话忍不住低下头去笑,这馋嘴小姑子的弯弯绕,她再清楚不过。
许明远笑着白了妹妹一眼,“你这丫头,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我还能不知道。”
“行了,别磨叽了。”
“我锅里还炖着酸菜五花肉呢,等会就在我们这边吃,先别回老宅了。”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我还从镇上带了冻梨和冻柿子。”
“等下吃完饭再吃,不许多吃,那玩意儿冰,当心拉肚子。”
许明媚一听有肉有果子,登时眉开眼笑,乐颠颠地点头。
“哥,还是你最好了。”
回来的路上,途径白山大队,许明远特意把车停在路口,让赵素素回了趟娘家,把晚上的事情跟赵母和赵大嫂通了个气,这才继续往家赶。
……
回到家,锅里的酸菜肉已经炖得软烂喷香。
许明远原想着去喊老娘和奶奶一起过来吃。
但许母说是老宅那边粥都熬上了,不能浪费。
许明远见到喊不过来,索性找了个瓷盆,盛了满满当当的酸菜肉和豆腐送去。
送完东西,三人在新房这边落了座,就着热腾腾的炖肉,舒舒服服地吃了顿饭。
吃过晚饭,碗筷还没收拾完呢,院门就响了。
赵母和赵大嫂一前一后进了屋,进门先把鞋底的雪跺了跺,赵母笑道。
“还是你们这边暖和。”
“娘,暖和你就常来坐坐。”
进了屋,许明远倒上热水,把打算请她们帮忙做假领子、计件算工钱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先是说了自己和素素最近卖假领子的事情,打算扩大产量,所以就想到了两人。
当然这是也不会让两人白忙活,到时候按件算工钱。
婆媳俩听了,对视一眼,先是有些惊讶,没想到许明远夫妻俩还能找到这种路子。
后面听到打算请两人过来帮忙,赵大嫂更是惊喜。
冬天地里没啥农活,猫在家里也是坐着数日子。
这会儿有这种活干,手里能有些进项,哪有不乐意的道理。
只是赵母却是心疼闺女,话一出口就摆了摆手。
“小远,啥工钱不工钱的,都是一家人,这会反正地里也没啥活,帮就帮了,哪能要你的钱。”
赵大嫂一听婆婆这么开了口,心里虽有几分不舍,脸上也只能跟着笑。
“就是,小远,都是自家人,说这个就外道了。”
许明远心里却是清楚的很,丈母娘说不要,那多半是想要帮扶着闺女,是真心的。
可大嫂不一样,家里有孩子要养,农闲时候能多几个活钱,哪能真心白干?
赵母刚一开口,他便瞧见大嫂眼神微微一黯。
要是这事儿真白干下去,时间久了,心里难免生出疙瘩,反倒伤了亲戚情分。
这种事情上他可不是个糊涂蛋。
念及此,许明远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爽朗。
“娘,大嫂,这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这假领子是咱们打算长干的买卖,哪能总让你们白搭功夫?”
“这么跟你们说吧,这活儿我也让我娘干了,照样是论件算钱。
“我要是不给你们开工钱,回头素素非得怪我不可。”
旁边赵素素忙接腔,“是啊娘,嫂子,一码归一码,你们要是不收钱,这活儿我可不敢往娘家拿了。”
赵母刚刚一开口,眼角注意到儿媳的脸色就有些后悔。
自己想要帮趁着些闺女,结果却差点把儿媳妇的财路断了,差点好心办了糊涂事。
听到许明远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不再推辞,笑着拍板道。
“成,那就依你说的,我和你嫂子好好做,保管给你做得板板正正的。”
赵大嫂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真切了许多,话也多了不少。
“小远你放心,这针线活我和娘熟得很,保准干得漂漂亮亮的。”
正事谈妥了,屋里的气氛更加轻快起来。
几个人嗑着瓜子闲聊了一会儿,赵母又把赵素素拉到里屋去说了会儿娘俩的私房话,这才起身告辞。
天黑路滑,许明远自然是不放心她们走夜路,早早把马车套好。
临上车前,他还装了满满一布袋的冻梨和冻柿子,硬塞到了赵大嫂手里,让她带回去给孩子甜甜嘴。
赶着车把丈母娘和大嫂安安稳稳地送回了家。
回去的路上,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冷风,许明远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多在镇上称些果子回来。
……
有了赵母和赵大嫂加入,家里的生产速度一下子快了不少。
两人都是做惯了针线活的,这假领子结构简单,上手没多难,又有许母和赵素素带着,没两天就摸清了门道,手里的活越来越利索。
女人们在屋里忙着裁剪缝纫,许明远也没闲着。
前阵子他救下的那只青鹞子,如今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许明远看着笼子里日益精神、眼神越发犀利的猛禽,心里有些发痒。
琢磨着要是能把这青鹞子给训出来,在大雪封山的冬天,那可是个打猎的神器。
只是训鹰这手艺是个绝活儿,他可两眼一抹黑,不懂这其中的道道。
思来想去,还得去找行家。
于是他便提了只飞龙,登了老猎户的门。
这段日子,老爷子和王佩兰的关系进展神速。
窗户纸一捅破,王佩兰如今已经自然地搬过来,两人算是搭伙住到了一起了。
这小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
王佩兰见许明远提着东西上门,赶忙起身招呼。
“哎呀,小远,你这孩子,来就来嘛,带啥东西……”
“都自己人,你跟这小子客气啥。”
赵德柱坐在炕上,根本不等许明远客套,大咧咧地伸手接了过来,冲王佩兰摆了摆手。
王佩兰好气又好笑地拍了他一下,“你呀,真是的,这天寒地冻的,孩子打些猎物不容易。”
“哪有你这么理直气壮占小辈便宜的。”
赵德柱嘿嘿一笑,“这小子本事大,这点猎物不算啥。”
许明远笑了笑,也不以为意。
老猎户本就是教自己打猎的师傅,又是素素的二爷爷,亲上加亲,这关系确实没啥好客套的。
说罢,老猎户眼神一转,看向许明远,笑着问道。
“行了,你小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有啥事直说吧。”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老爷子的法眼。”
许明远也不绕弯子,乐呵呵地把自己逮了只青鹞子的事儿说了。
“我想着您老年轻时是玩鹰的好手,想请您出山,帮我把这青鹞子给训出来。”
赵德柱一听青鹞子,眼睛当即亮了,腾地从炕上坐起来,一把拉住许明远。
“青鹞子!那玩意儿可是好东西。”
“在哪呢?快带我去瞧瞧。”说着就要拉着许明远往外走。
王佩兰眼疾手快,赶忙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追上去给他披到肩膀上,嗔怪道。
“你当自己还是二十岁的小伙子呢?把衣服穿好。”
赵德柱也不推辞,由着她给自己扣上扣子,嘴里还催着许明远。
“等下你给我仔细说说,这玩意是咋弄来的。”
两人边走边聊,许明远把抓兔子意外发现这家伙的经历说了,很快便到了新家这边。
许明远把赵德柱引到院子仓房里。
这些日子,家里的动物都是养在仓房里的。
大黄看到赵德柱这个老主人,很是激动,热情地扑了上来,伸舌头舔赵德柱的手背。
赵德柱见它皮毛油光水滑,肉也多了不少,笑着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很是满意。
就是小黑狗哮天,估摸着在老爷子家的时候年纪还小,记性没那么好,对老爷子没那么热络。
不过两人也不在意这个,打发了热情的大黄,便赶紧办起正事。
因为怕之前那笼子太小憋坏了鹰,许明远特意给它换了个半人高的宽大木笼。
里面的青鹞子正蹲在横木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来人,看上去身姿矫健,完全没了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赵德柱探头一瞅,眼神立刻就挪不开了,围着笼子转了半圈,忍不住咋舌。
“好家伙,这畜生品相不错,有一副鹰相啊,尤其这羽毛颜色,啧啧啧。”
“你小子这狗屎运也没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