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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扛着那头狼，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赵德柱家。
院门半掩着，还没进屋，就听见院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
许明远推门进去一看，老猎户正蹲在院子里倒腾自己的家伙什。
地上摊着几副铁夹子，还有几根麻绳、木桩和削尖的木棍，看样子是准备去山上下套子啊。
老猎户一手拿着斧头，一手正削着木楔，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许明远把一整头灰黑色的大狼撂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顿时一顿，把斧头往边上一杵，眯着眼打量，“你小子这是打狼去了？”
许明远赶紧摆手，“哪能啊，我没事招惹这玩意干啥。”
“这是路上捡的，估摸着跟野猪干仗，被挑破肚子死在沟里了。”
老猎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近蹲下看了看。
他先翻了翻狼肚子上的伤口，又掰开狼嘴瞧了瞧牙口，最后顺着狼背上的毛摸了一把。
“确实像是野猪挑的。”
“这老狼年岁不小了，牙口都磨成这样了，还能活到现在，也算有点本事。”
“可惜碰上了硬茬。”
说着，他抬头看了许明远一眼，忍不住笑骂道，“你小子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别人上山转十趟都未必碰见点好东西，你倒好，隔三差五就往家捡。”
“咋的，今天把一整头狼拖我这儿来，是专门显摆来了？”
许明远嘿嘿一笑，“老爷子，你这话说的，我哪敢在你面前显摆啊。”
“我是有事求你帮忙。”
老猎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吧，又打啥主意？”
许明远指了指地上的老狼，说道，“这狼皮瞧着还挺厚实，背上的毛也没坏多少。”
“我寻思着，正好剥下来做两顶狼皮帽子。”
“剩下的边角料，要是够的话，再做副护膝啥的。”
老猎户摸了摸狼毛，指尖顺着皮毛的纹路捋过去。
“想法倒是不赖。”
“这皮子确实还行，冬天挡风好使。”
许明远赞同地点点头，“只是我剥皮还凑合，但这皮匠活我是一点不会啊。”
“家里那几个女人又忙着别的事，腾不出手。”
“我寻思着你打了大半辈子猎，跟皮毛打了几十年交道，这手艺肯定门儿清。”
“所以就赶紧把狼拖过来，求你老出手了。”
老猎户白了他一眼，“合着脏活累活想起我来了？”
“那不能。”
许明远笑着说，“这不是知道您老手艺好吗，才特意找你的吗？”
“再说了，也不让你白忙活。”
“到时候做好了，咱爷俩一人一顶。”
老猎户听到这话，这才露出了笑，嘴上却还哼哼道，“少拿帽子哄我。”
“你小子这嘴是越来越会说了。”
说是这么说，他看着地上那头老狼，显然也有些手痒。
他年轻时候没少摆弄皮子，狐狸皮、狼皮、狍子皮都上手过。
只是这些年岁数大了，上山少了，好皮子也少见了。
眼下这么一头保存还算完整的老狼摆在跟前，心里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最后，老猎户摆摆手道，“成，看在狼皮帽子的份上，这活儿我接了。”
许明远立刻笑了，“那就麻烦老爷子了。”
老猎户却没急着让他走，而是伸手一指地上的老狼。
“先别忙着谢，这皮子你先剥了。”
“好一阵子没见你动刀了，正好让我看看，我住院这阵子，你这手艺有没有生疏。”
许明远一听，顿时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
赵德柱膝下无儿无女，年轻时候一身打猎的本事，到老了也没人正经继承。
这些年，他嘴上不说，可心里其实早就把许明远当成了半个徒弟。
眼下让他当场剥皮，与其说是使唤他，不如说是想看看自己教的手艺还剩几分。
许明远笑着点头，“成，那我就在您老面前献丑了。”
说罢，他麻利地取了工具，在老爷子院里现场收拾起来。
老猎户也不回屋，就站在一旁看着。
许明远把狼皮重新铺开，刀尖贴着边缘一点点走，动作很是稳当利落。
他下刀不重，避开了皮毛好的地方，油脂也刮得细致。
老猎户一开始只是随便看两眼，后来眼神里倒多了几分认真。
等许明远把皮子彻底收拾好，老猎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剥得还算利索。”
“下刀也稳，没把皮子割坏。”
“看来我住院这段日子，你小子没少练手啊。”
许明远嘿嘿笑道，“一般一般，比您老的手艺还差点。”
“少拍马屁。”
老猎户嘴上嫌弃，脸上却带着点笑，“行了，皮子留下，后头我来处理。”
“硝皮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到时候做好了，我喊你过来拿。”
“成。”许明远点头，“那就辛苦老爷子了。”
老猎户又伸手一指旁边剥下来的狼肉和骨架，“就是这肉，你都带回去吧，别给我留了。”
许明远一愣，“一点都不要？”
“留点炖了下酒也行啊。”
赵德柱摆摆手，“狼肉又柴又硬，还有股骚味。”
“我这牙口可啃不动了。”
“年轻时候还能嚼两口，现在不成喽。”
许明远忍不住乐了，“成，那我自己处理。”
他说着，把狼肉重新装进麻袋里，又把院里残留的血迹用雪埋了埋。
正收拾着，他看见赵德柱又蹲回去，开始摆弄地上的铁夹子和木桩，不由得问了一句。
“老爷子，你这是准备下套子？”
赵德柱头也没抬，“嗯。”
“这两天雪一停，山里的东西该出来找食了。”
“我琢磨着去山脚那片林子里下几个套子。”
“前阵子我瞧见过狍子脚印，兴许能套着一只。”
许明远听完，动作顿了顿，看了看赵德柱花白的头发。
老爷子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可到底年纪大了。
这大雪天一个人进山，万一摔了，或者碰上狼群，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许明远心里有些不放心，却没直接劝，而是笑了笑，故作随意道。
“这不巧了，我也琢磨着抽空下些套子呢。”
“老爷子，你要是哪天进山，记得喊我一声。”
“咱爷俩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赵德柱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了他一眼。
“咋的？”
“怕我老胳膊老腿，死山里没人知道？”
许明远赶紧笑道，“哪能啊。”
“您老这本事，进山跟回家似的，我这不是想跟着您学两手吗？”
赵德柱白了他一眼，哪还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行，回头等雪停了，我要进山就喊你。”
“你小子出门也注意着点。”
许明远应了一声，“知道了，老爷子。”
“我还年轻，惜命着呢。”
说罢把狼肉装好，又把院子收拾妥当，这才提着东西往家走。
路上，许明远掂了掂手里的麻袋，心里琢磨着。
狼肉味道重，直接拿来吃未必好吃，不过好歹也是肉，丢了也浪费。
回头到县里多买些大料干辣椒，用重料多压一压味儿炖上一锅，家里多少也能添点油水。
要是真不好吃，就给大黄、哮天它们加餐。
反正怎么都不算浪费。
……
从老猎户家回来，许明远刚进自家院子，就听到了一阵很有节奏的缝纫机声。
哒哒哒，哒哒哒，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
他挑帘进屋看了看，发现许母也过来了。
这会儿屋里炕桌上堆着裁好的碎布头，旁边放着一摞半成品假领子。
三人聚在一块，已经隐约有了后世小作坊的感觉。
赵素素听到门响，抬头一看是许明远，眼睛亮了亮，朝他招了招手。
“明远哥，你回来了。”
“快过来看看，丽娟姐的手艺。”
许明远先把狼肉放到灶房门口，洗了把手，这才走过去。
赵素素递给他一个刚做好的假领子，“你看，这是丽娟姐做的。”
许明远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针脚虽然还没赵素素那么细密，但胜在整齐，边角也压得不错。
尤其对第一次上手的人来说，这个水平已经相当可以了。
许明远笑着竖起大拇指，“嫂子这手艺可以啊。”
“这第一次做，就已经很像模像样，能拿去卖了。”
刘丽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摆摆手笑道，“小远你可别捧我了。”
“都是素素教得好。”
“我这还是头一回弄这种东西，好多地方都不熟。”
“哪里，都是丽娟姐自己手巧。”
赵素素笑着接了句，“我就说了两遍，她就会了。”
许母也跟着点头，“丽娟这手是快。”
“按这速度，熟练两天之后，一天做十几个都不成问题。”
刘丽娟听到这话，脸上笑容更明显了几分。
一天做十几个，一个八分钱，那就是将近一块钱。
她这会儿越干越有劲，恨不得现在就把手里的活全做出来。
许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挺满意。
这人手一多，假领子的产量也跟着上来了。
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先把第一波钱赚到手再说。
在家待了一阵，许明远看了看表，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把做好的假领子归拢归拢，往麻布袋里装。
虽说之前因为厂里丢钱的事，生意多少受了些影响。
可眼看着家里出货快了不少，若是全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他琢磨了一番，决定还是去县城跑一趟探探风声。
要是纺织厂不合适，大不了换个地方摆。
许母放下工具，起身帮他把袋子扎紧，又往袋子里塞了两块干粮，叮嘱道。
“路上要是饿了，垫吧点。”
“这天黑了外面不安生，到了县里早点卖完早点回来。”
赵素素跟着迎出来，把许明远送到院门口，叮嘱道。
“明远哥，路上慢点。”
许明远笑道，“放心吧。”
“你在家好好歇着，假领子的事交给娘和丽娟姐她们就成。”
赵素素抿嘴笑了笑，“知道啦，我会注意的。”
说罢，许明远便赶着马车出发了。
等赵素素回了屋子，刘丽娟忍不住打趣道，“素素，瞧你家小远多会疼人。”
“我家老五要是有这份心思，我做梦都得笑醒。”
……
从家里出来，许明远一路没停，很快便到了县城。
等到了纺织厂门口时，远远便看到厂门口停了一辆警车。
正好看到几个穿制服的公安进了厂子，门口也多了些热闹的人。
许明远把马车停到老位置，先没急着摆摊，而是摸出一根烟凑到了传达室门口。
“大爷，今天厂里挺热闹啊，这是啥情况啊？”
门卫大爷抬头一看是他，熟门熟路地接了烟。
之前许明远过来打听过消息，再加上这两天许明远在这边摆摊，两人已经混了个脸熟。
门卫大爷把烟夹在耳朵上，往厂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还不是工资那事闹的。”
“厂里报了警，警察来了，怀疑是厂里内部人干的，正调查呢。”
许明远故作好奇，“我听人说是闹鬼了？”
门卫大爷撇了撇嘴，“啥神神鬼鬼的，这世上哪有鬼？”
“肯定是厂里人干的。”
“这财务室啥时候有人、钱放哪里，哪是外人能知道的。”
许明远点点头，这倒是和他想的一样。
纺织厂财务室的保险柜，外人哪那么容易摸进去？
还能在作案后装神弄鬼、全身而退，十有八九是熟悉厂区地形和巡逻规律的人。
不过虽然影响了他的生意，但他一个摆摊的，自然管不着人家厂里的案子。
门卫大爷又抽了口旱烟，叹道，“这事闹得不小。”
“有几个车间的工资被耽误了，那些工人心里都有怨气。”
“厂领导这两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说着，他忍不住笑了，“你小子也是倒霉。”
“提前打听好了，竟然还能碰到这种事情。”
许明远也苦笑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嘛。”
门卫大爷眼神在摊子上扫了扫，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小许，你这假领子，有没有适合年轻姑娘戴的？”
许明远一听，有些好奇，“大爷是想给谁买？”
门卫大爷笑了笑，“我孙女赶明过生日。”
“她平时也爱拾掇，昨天回家还念叨，说县里不少小姑娘都戴上了假领子，很时兴。”
“我这不是寻思着，给她买一个当个礼物。”
许明远一听，立刻从袋子里挑了一个做工最精致的白色小尖领，又配了个浅蓝色碎花边。
“大爷，你看这个咋样？”
“这白领子干净，姑娘戴着显精神。”
“这边上有点蓝碎花，不张扬，但也不单调。”
门卫大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越看越满意，“这个好，这个好。”
“多少钱？”
许明远直接摆手，“这个不要钱，送你了。”
门卫大爷一愣，赶忙摆手，“那哪成？”
“你做买卖的，哪能白拿你的东西。”
“我给钱。”
许明远把他的手按了回去，笑道。
“没事，这一个假领子我还是能出得起的。”
“大爷，我在厂门口摆摊，以后还得靠你帮着照看点呢。”
“一个假领子算啥？”
门卫大爷推了几下，见实在推不过，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下来。
“你这人敞亮，以后在这门口摆摊，有啥事尽管找我。”
“那我可就先谢谢大爷了。”
两人正说着话，工厂这边下班铃响了，女工们陆陆续续从厂门里涌出来。
许明远见状，赶忙回到摊子前，把油布铺开，假领子一排排摆好，吆喝起来。
“假领子，上海时兴的假领子！”
“多买多便宜，先到先得！”
和前几天相比，今天围过来的人少了一些。
眼看着到了发工资的日子，工资却迟迟没发下来，不少人兜里紧巴巴的。
不过假领子毕竟是个新鲜玩意儿，摆在那儿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痒痒。
就算不买，也有不少人凑过来看一看、摸一摸。
许明远也不急，谁来问都笑呵呵地招呼，碰上犹豫的也不催，让她们慢慢挑。
“同志，格子的还有没有？”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问道。
“有，最后两个了。”
许明远把两个格子领拿出来，递给她看。
旁边同伴怂恿道，“买一个呗，咱们一起才九毛钱。”
那姑娘有些犹豫，“可我的工资，也不知道啥时候能下来呢。”
“今天警察都来了，肯定能抓到人的。”
麻花辫姑娘咬咬牙，最后还是掏了钱，“那我要这个颜色浅一点的。”
“好嘞。”
许明远麻利地包好递过去。
又有个年纪稍大的女工拿着白领子比划了半天，问道，“这个洗了会不会变形？”
“不会。”
许明远笑道，“你看这边缘走线，压得很实。”
“洗的时候别用滚水烫，温水搓搓就成。”
“晾的时候抻平，干了照样挺。”
那女工点点头，“成，给我拿一个。”
一个下班高峰下来，虽然不如第一次摆摊那么火爆，倒也陆陆续续卖出去了几十个。
许明远盘算着，昨天趁了一波工人发工资的热乎劲，大卖了一把。
今天这状态，算是回归正常了。
而且看这架势，后面估计每天卖出去的应该会更少一些才对。
现在家里多了不少人手，一天少说能产出几十个假领子。
既然产量上来了，自己可以考虑分几个摊子出去。
纺织厂这边继续守着，县里其他的地方也可以看一看。
只要货能卖出去，哪怕每天每个摊子只出十来个，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
想到这，他看着工厂这边人也少了，也没啥人过来买了，索性收了摊子。
收拾好东西，许明远没直接回家。
他去了趟百货大楼，买了些处理狼肉用的调料。
临出门前，他想到赵素素最近闻不得油腥味，又顺手买了些蜜饯之类的酸甜口零嘴。
孕妇感觉恶心的时候，吃点酸甜的东西能舒服些。
买完这些，许明远把东西装上车子，赶着马车往回走。
……
只是从县城出来没多久，许明远就隐隐感觉不对劲，身后似乎一直有人远远跟着。
他回头看了两次都没有发现人影，可那种被盯上的阴冷感觉始终没散。
出了县城之后，土路上的人渐渐少了。
这会天色有些微黑，风从旷野里呼啸着刮过来，吹得路边枯草哗哗作响。
许明远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压在麻布下的枪，感觉到冰冷的触感，心里顿时安稳了不少。
又走了一段，马车刚拐上一段偏僻的土路，前头忽然窜出几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