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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心头一凛，下意识勒紧了缰绳。
只见前方几个二流子横在路中间，把自行车往雪地上一支，歪歪扭扭地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瘦高个，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嘴里叼着半截烟卷，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旁边还有三个人，一个矮胖，一个麻杆似的瘦子，一个脸上有道浅疤，看着流里流气的，手上全都拿着棍棒短刀等武器，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许明远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马儿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蹄子在雪地里不安地刨了两下。
靠近了些，许明远看清那瘦高个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人他见过。
上回带素素去收购站卖东西，出门没多久就发现被人盯上了。
跟踪自己的，其中一个人正是眼前这个瘦高个。
当时这家伙在收购站门口晃悠，自己进门前就注意到他了，只是没在意。
后来才知道，这人和收购站柜台里那个混不吝的工作人员是一伙的，一个在里面压价，一个在外面盯着来卖货的人，看人下菜碟，专挑卖稀罕东西的肥羊下手。
那天自己出门后被这人跟了一路，幸亏发现得早，在小巷里周旋了一番。
最后趁着他不注意，绊了这家伙一把，让他摔了个狗吃屎，磕破了嘴唇，这才脱了身。
后来再去收购站，许明远把这事跟李红军说了。
李红军借着这由头，把柜台里那个关系户调走了，这瘦高个从那以后也不见了踪影。
没想到今天在这儿又碰上了。
看样子这小子没了收购站那边的内应，索性纠集了几个不三不四的闲汉，干起了拦路抢钱的勾当。
那瘦高个叼着烟卷，眯着眼打量了许明远两眼，忽然眼神一变，也认出了许明远。
他把烟头往雪地上一摔，“他妈的，是你小子！”
他往前逼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是恨意又是得意，“上回你害老子磕破了嘴唇，还害得我兄弟丢了工作。”
“老子找了你好些日子，没想到今天撞上了！”
许明远面不改色，手却已经悄悄摸到了身旁的麻布底下。
“兄弟，上回的事可是你先跟踪我在先。”
“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跟你可是无冤无仇。”
“你今天拦我的车，是想干什么？”
“干什么？”
瘦高个嗤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你他妈坏了老子的财路，现在倒装起没事人来了？”
他伸手一指许明远，“我今天就是专门找你算这笔账的。”
“听说你小子最近又发财了？在纺织厂门口卖什么假领子？”
“生意挺好啊。”
“正好，我们兄弟几个最近缺钱花，你把欠我的连本带利一块儿还了吧。”
说罢，身后那三个二流子跟着往前凑了凑，矮胖的那个从摸出根短棍，耀武扬威式地在手里掂了掂。
许明远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身子，脸上装出几分怯意。
“兄弟，真是误会。”
“要不这样，我这儿还有点钱，算是我赔你的医药费，你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咱们两清，成不？”
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在手里晃了晃。
瘦高个一看那花花绿绿的钞票，眼睛顿时亮了，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又往前靠近了两步。
“算你小子识相。”
“不过这点钱，光赔医药费可不够。”
“我那兄弟丢了工作，少说也得……你他妈……”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脑门上一凉，就见许明远摸出了一把枪顶在了他脑门上。
瘦高个脸上的笑僵住了，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动也不敢动。
身后的三个二流子也傻了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动。
“你……你他妈唬谁呢？”
瘦高个强撑着，但声音已经变了调，“拿根烧火棍吓唬老子？”
“吓唬人？”
“你试试看是不是吓唬人？”
许明远握紧枪，厉声喝道，“把刀给我放下。”
“还有你们几个，手里的东西、口袋里揣的东西，全扔地上。”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动弹。
许明远手指搭在扳机上，声音冷了几分，“我数三个数，三、二……”
不等一字出口，他枪口微微一偏，对准瘦高个脚边的雪地，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瘦高个脚边的雪地上炸出一个坑，溅起的雪沫子崩了他一裤腿。
“扔了扔了！”
瘦高个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冲同伙吼道。
“都他妈扔了！想害死老子啊！”
三人吓得一激灵，手里的武器哐啷哐啷全扔在了雪地上。
许明远扫了一眼，又开口了，“自行车，全给我推过来。”
三人又手忙脚乱地把支在路中间的自行车推了过来。
“靠边停好。”
几辆自行车被推到路边，歪歪斜斜地靠在树边的灌木丛里。
等这些做好了，许明远又从车上摸出一根粗麻绳，丢到瘦高个脚边。
“把绳子捡起来。”
“你去把他们三个的手捆在一起，别跟我耍滑头。”
瘦高个脸色一白，刚想开口，便看到了许明远黑洞洞的枪口。
他只得弯腰捡起绳子，挨个把三个同伙的手腕绑死连在一起，最后咬着牙把自己的手也缠了进去。
许明远上前检查一番，确认几人被捆了个结实，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些家伙人多，要不是手里有枪，自己还真不好对付。
“现在，都给我转过去，排成一排往前走。”
许明远枪口指着瘦高个，“你在后面，他们在前面带头，别回头。”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兄……兄弟，咱有话好说……”
“走。”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瘦高个不敢再吭声，冲同伙喊了一嗓子，“走走走，都他妈走！”
三个二流子这会被绳子连着，想跑也跑不掉。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造次，只能转身灰溜溜地沿着土路往前走。
许明远一手持枪，把绳子拴在了马车上，赶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瘦高个被枪口顶着，走路都有些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棉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不明白一个赶马车做小买卖的，怎么车上还藏着枪。
“兄……兄弟，我们真没想伤你。”
他颤着嗓子说道，“我就是想出口气，要你几个钱花。”
“你放我一马，我保证以后再不找你麻烦，见着你绕道走。”
“少废话。”
许明远的声音很平淡，“往前走，别回头。”
瘦高个识趣地闭了嘴。
马车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前方已经隐约能看到县城的灯火了。
那几个二流子被马车赶着，一路走得气喘吁吁，又不敢停下，一个个脸都冻得通红。
进了县城，许明远直接赶着马车，把这四个人押到了公安局门口。
公安局的门灯亮着，值班室里的公安听见外头有动静，探头一看。
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上坐着个人拿枪指着四个灰头土脸的二流子，顿时吓了一跳。
“同志，什么情况？”两个公安赶紧跑了出来。
许明远这才收回枪，从马车上跳下来，把猎枪往车板上一放，冲公安拱了拱手。
“同志，这几个人在半路上拦路抢劫。人赃俱获，我给你们送过来了。”
瘦高个一听这话，脸都绿了，张嘴就想狡辩。
“不是，公安同志，他胡说！是他拿枪威胁我们……”
“闭嘴！”
一个公安厉声呵斥，“到了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公安也不是傻子，一看这几个家伙鬼鬼祟祟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多半不冤。
另一个公安看了看许明远，又看了看那四个二流子，皱起眉头。
“同志，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这枪是怎么回事？猎枪属于管制器械，你有持枪证吗？”
许明远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自己这枪是姐夫托关系弄到的，再加上也不往外拿，便一直没想着持枪证的事情。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说辞。
“同志，我叫许明远，是江北大队的。”
“我是我们公社的狩猎队队长，这枪是我们狩猎队打围子用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事你们可以找我们公社的吴主任核实，他是公社治保主任，当时狩猎队的事就是他一手张罗的。”
两人低声交换了几句，那公安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办公楼里走，看样子是准备去打电话核实。
正说着，办公楼里走出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副领导的派头。
他似乎是听见了院里的动静，出来查看情况。
“怎么回事？”
他走到近前，看了看那四个蔫头耷脑的二流子，又看了看马车上的猎枪，眉头微皱。
值班公安赶紧上前汇报，“赵局，这位同志在路上遇到拦路抢劫的，用猎枪制伏了四个嫌疑人，把人扭送到咱们这儿来了。”
“我们正在核实这位同志手里枪支的情况。”
那赵局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许明远身上，忽然微微一愣，走上前来仔细端详了两眼，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不用核实了。”
“他说的没问题，我可以替他证明。”
值班公安一愣，“赵局，您认识他？”
许明远也是一愣。
这人是谁？怎么一上来就帮自己说话？
他仔细看了看这位被称为赵局的人，在脑海里搜索了一番，确认自己并不认识对方。
赵局长走上前来，朝许明远伸出手，“小许同志，你好。”
许明远疑惑地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你好，您是？”
“我叫赵伯均，之前在镇上工作，现在在县里负责刑侦方面的工作。”
赵伯均笑道，“今年夏天那桩人贩子案子，还记得吧？”
许明远恍然大悟，连忙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原来是赵局长。”
“不好意思，当时接触的公安同志太多了，一时没认出来。”
夏天的时候，他配合公安机关破获了一起跨省拐卖妇女儿童的大案。
当时他提供了关键线索，协助警方抓捕了人贩子团伙的头目，救出了好几个被拐的孩子。
那案子动静不小，省里都关注到了这边，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就是镇派出所。
赵伯均摆摆手，笑道，“咱们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你不认识我正常。”
“不过我可是记着你呢，要不是你提供的关键情报，那案子可结不了这么漂亮。”
他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多亏了你的情报，我也算沾了光，这才被调到县局里工作。”
“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你了。”
许明远连忙拱手，“那得恭喜赵局长高升了。”
“什么恭喜不恭喜的，就是个干活的命。”
赵伯均摆摆手，目光转向旁边那四个二流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许明远便把路上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自己在纺织厂门口摆摊，到傍晚出城被这几个人拦住。
再到用猎枪制伏对方、一路押送到公安局。
连同之前跟这瘦高个在收购站门口的那段过节，都说了一遍。
赵伯均越听脸色越沉。
许明远说完后，赵局长先对着值班公安解释道。
“枪的事不用核实了。”
“狩猎队的情况我知道，当时下面公社组织打野猪，还是我当初在镇上时候批的备案。”
说罢，他转头看向那四个二流子，目光在瘦高个脸上停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瘦高个这会儿已经彻底怂了。
他原本以为许明远就是个赶马车做小买卖的，没想到这人跟公安局的副局长都认识，还帮着破过什么大案。
他缩着脖子，瓮声瓮气地报了个名字。
“马三。”
“马三？”
赵伯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拦路抢劫是重罪，你知道吧？”
马三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伯均又问旁边几个，“你们呢？都叫什么？家住哪里？”
那三人也老老实实报了名字，一个比一个声音低。
赵伯均冲值班的公安挥了挥手，“先把这四个人铐起来，分开审讯。”
“把他们的身份信息核实清楚，看看有没有前科。”
几个公安应了一声，把四人全铐了，押进了审讯室。
赵伯均这才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
“小许，咱们先做个笔录，走个流程。”
他领着许明远进了办公室，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许明远接过水杯，又把刚才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包括自己怎么发现被跟踪、怎么拿枪制伏对方、怎么一路赶着人走到公安局。
赵伯均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点头，夸赞道。
“不错，该示弱的时候知道先稳住人，该动手的时候也不犹豫。”
“你这处理方式，比好些新来的同志都老练。”
许明远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
“过奖了，我当时也是被逼到了那份上，总不能真让他们把钱抢了去。”
赵伯均笑了笑，“看这些人随身带的家伙，估计是老手了。”
“你放心，这几个人我们一定严审。”
“拦路抢劫不是小罪，够他们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倒是你，一个人赶夜路确实不太安全。”
“以后尽量早点回去，实在晚了就歇在县城。”
“真遇到事，保命要紧，钱是次要的。”
许明远点点头，“赵局长说的是，我记着了。”
想了想，赵伯均又补充道，“至于猎枪的事，你不用担心。”
“当时你们公社组织打野猪，还是我批的条子。”
“这把枪你先拿着，回头我让人给你把持枪手续补齐。”
“你一个猎户，带枪也说得过去。”
许明远连忙道谢，“那就麻烦赵局长了。”
“客气什么。”
赵伯均笑道，“上回人贩子案子你帮了大忙，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你呢。”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值班公安敲门进来，说马三等人的身份初步核查完了。
其中那个矮胖子之前就有案底，在临县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过。
马三虽然没有正式案底，但根据初步判断，这家伙也是县城面上出了名的盲流混混。
赵伯均听完，脸色又沉了下来。
“继续审，把之前那几起没破的案子也并过来，看看能不能一并查清楚。”
公安应了一声出去了。
许明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不早了。
他站起身来，“赵局长，你看时间也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去，家里人估摸着该着急了……”
“行，笔录也做完了。”
赵伯均跟着站起来，“你先回去，那四个人的事，有结果了我让人通知你。”
“成，那我先走了。”
赵伯均把许明远送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路上小心，以后在县里遇到什么麻烦事，直接来找我。”
许明远笑着摆了摆手，赶着马车出了公安局大院。
从公安局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的，照得路面影影绰绰。
冷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许明远不自觉缩了缩身子。
他抬手看了看表，心里有些着急。
这比平时晚了快两个小时，素素在家肯定该担心了。
他当下也不耽搁，一抖缰绳，赶着马车加快速度往家赶。
走在回去的土路上，他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今天这事确实凶险，要不是昨天回来遇到了狼群，自己特意备着猎枪，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不过赵伯均的出现倒是个意外之喜，上回人贩子案子种下的善缘，今天算是结了果。
有他在公安局，往后在县城这边办事能方便不少。
至于那把猎枪，赵伯均既然说了帮忙补手续，应该问题不大。
有了正式手续，以后带枪出门就不用遮遮掩掩了。
马车在雪地里颠簸了好一阵，终于远远看见了江北大队的灯光。
只是还不等许明远高兴，就看到远处两个黑黢黢的身影靠了过来。
许明远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手下意识再次摸向枪，心里暗骂。
别搞啊，该不会又碰着一波劫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