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找了个小板凳坐着,仔细看了看情报内容。
第一条情报,倒是和他先前的猜测差不多,果然是内部人干的,属于监守自盗。
只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昨天拦路劫他的马三那帮人,竟然也掺和在这桩案子里。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是好事。
自己跟这帮人已经结了仇,要是只按拦路抢劫判,可能关个几年也就出来了。
可要是把盗窃工资的案子也一并坐实,数罪并罚,那就不是关几年能了结的事了。
但问题是,怎么才能让公安把两个案子联系到一块儿?
马三那几个人被关在公安局里,拦路抢劫的事倒是已经认了。
可盗窃工资的案子,他们肯定不会主动交代。
周大勇那边更不用说,公安压根还没怀疑到他头上。
许明远点开情报详情,仔细看了看。
详情里把周大勇和马三的勾结过程写得很清楚。
这两人是在县里一处地下赌场认识的。
周大勇在厂里当保卫科副科长,看着人模狗样,实际上早就染上了赌瘾,欠下了一屁股赌债。
债主逼得紧,放话说再不还钱,就闹到厂里去。
周大勇走投无路,恰好碰上了在赌场里混的马三。
两人一拍即合,打起了厂里工资款的主意。
周大勇提前摸清了财务室发工资的时间等具体情况,当天晚上又借口设备检修,支开了值班的保卫员。
马三带人从后墙翻进厂里,周大勇则亲自在楼道口把风。
几人撬开保险柜偷了钱后,周大勇还多留了个心眼。
他提前让马三备了一身怪模怪样的衣服,自己换上之后,在财务室门口晃了一圈,还尖着嗓子学了几声女人哭。
正好那晚财务科的会计回来取东西,远远看见走廊尽头有个青面獠牙的影子,又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事后,周大勇把戏服一卷,让马三带走,自己则绕到前门,假装巡查时发现财务室门锁被撬,第一个报了案。
许明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难怪那天在厂门口摆摊时,他听几个女工说得有鼻子有眼,又是什么会计亲眼撞见了青面獠牙的怪物,又是什么女人哭声瘆人得很。
他当时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压根就是周大勇故意布下的疑阵。
这人做事还挺缜密的,倒是不容易怀疑到他身上。
也难怪公安局查了几天,都没怀疑到他头上。
许明远又往下翻了翻,目光忽然停在一处信息上。
情报里还提到,周大勇在外面有个相好的女人,叫孙巧凤,是纺织厂附近的一个寡妇,在街口开了家小裁缝铺。
巧的是,孙巧凤有个弟弟,叫孙二龙,正是昨天马三那伙人里,那个脸上有道浅疤的男人。
看到裁缝铺这几个字,许明远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想起前几天在纺织厂门口摆摊时,有个女人凑上来,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假领子,嘴里还问个不停。
自己当时只当她是想跟风的同行,随口敷衍了几句,就把人打发走了。
现在再回想,那女人恐怕不单是来仿假领子的。
孙二龙是马三的人,孙巧凤又是孙二龙的姐姐。
如果那天来摊子上打探消息的女人真是孙巧凤,那马三能知道自己在纺织厂门口摆摊,也就说得通了。
马三昨天专程在路上堵自己,十有八九跟孙巧凤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许明远心里反倒有了思路。
原本他还犯愁,怎么把公安的调查方向引到周大勇和马三身上。
现在好了,正好可以借着孙二龙这条线,把马三和孙巧凤先串起来。
孙巧凤既是孙二龙的姐姐,又是周大勇的相好,只要公安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迟早能把周大勇牵出来。
他可以这么跟赵伯均说,就说自己怀疑马三那伙人盯上他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自己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马三一伙里的那个刀疤脸有些面熟。
仔细想了想,前两天曾经有个来买假领子的女人,眉眼和那刀疤脸有几分相像。
再顺势提醒一句,那个女人当时问得太细,不像是单纯买东西,倒像是在摸底。
如此一来,公安自然会顺着孙二龙去查孙巧凤。
至于能不能从孙巧凤身上查到周大勇,那就是公安的事了。
不过想来以赵伯均的经验,只要摸到了孙巧凤这条线,周大勇藏得再深,迟早也会被拽出来。
许明远把这套说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漏洞,心里便踏实下来。
等去县城摆摊的时候,顺路去公安局找一趟赵伯均就是。
看完第一条情报,许明远又把目光转向第二条。
至于那三辆自行车……
他沉吟了片刻。
这年月,一辆自行车少说也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工业券,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要说自己不惦记,那是老假。
他不是什么道德圣人,要是有机会给自己谋取些好处,自然不会介意。
何况那三辆车子虽然来路不正,可据情报里说,几辆车在黑市上倒手多次,原有标记早已面目全非,连原主都找来,都认不出来。
只是眼下马三的案子还在审理,这几辆车毕竟是赃物。
虽说难寻失主,可万一马三等人又供了出来,多少是个麻烦。
左右那些车藏在灌木丛里,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有人发现,先等等看再说。
等马三的案子尘埃落定,公安那边要是没啥动作,自己再想办法处理也不迟。
只是,就这么干等着,许明远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
万一被哪个路过的人发现,捡了便宜,那自己可就亏大了。
三辆自行车,那可是好几百块钱的东西,想想都肉疼。
想到这里,许明远把灶里的火压了压,先回屋看了一眼。
见赵素素还睡着,便在床头压了张纸条,说自己有事出门,很快回来。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赶着马车往县城方向去了。
清晨的土路上没什么人,路两旁的积雪被风吹得起了硬壳子,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许明远一边赶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那三辆车的位置。
昨晚把人押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只记得是在出县城不远的一段土路边上,具体是哪一丛灌木,还真得仔细找找。
好在这条路他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闭着眼都能摸清哪有弯、哪有坡。
走了一会儿,许明远远远看见路边有一丛枯黄的灌木,看上去有些眼熟。
他勒住缰绳,跳下车走过去,拨开灌木往里一看,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三辆自行车果然还在原处,歪歪斜斜地靠在树底下的灌木丛里。
昨夜断断续续又下了些雪,虽然不大,但在车身和坐垫上还是盖上了一层白雪。
三辆车跟周围的枯草乱石混在一起,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
这场雪反倒是帮了忙,像是给它们盖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许明远四下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便侧身钻进灌木丛,小心翼翼地把三辆车又往深处挪了几步,让它们彻底隐藏起来。
他没掩盖得太刻意,只把旁边几根被自己踩折的枯枝扶了扶,又把车身上的浮雪稍稍拍匀,尽量不留下人为动过的痕迹。
这样就算公安那边万一知道了自行车的存在,过来寻找,看到的也只是几辆被雪半埋的弃车,不至于一眼看出有人特意藏过。
等风声过了,自己再过来弄回去。
做完这些,许明远拍了拍手上的雪,钻出灌木丛,重新跳上马车,往家里赶去。
回到家时,因为出门早,这会儿也才九点多。
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许明远把马车赶进院子拴好,拍了拍身上的雪,挑帘进了灶房。
赵素素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玉米糊糊。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许明远,先是一喜,随即疑惑问道。
“明远哥,你这一大早干啥去了?”
“我醒来就不见你人,只在床头看见张纸条。”
许明远笑着走过去,伸手去接她手里的锅铲,顺口拿早就想好的由头搪塞过去。
“去了趟荒地那边,看看那窝蜜蜂咋样了。”
“这雪下了好几天,我怕蜂箱进了雪水,不放心。”
赵素素点了点头也没怀疑,反倒轻轻推了他一把。
“你别占手了,你去洗把手等着吃就成,这马上好了。”
许明远也不强求,乖乖去洗了手,在旁边帮着递碗递筷子。
没多会儿,饭菜端上了桌。
一小盆热腾腾的玉米糊糊,一碟咸菜炒鸡蛋,几个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条。
简简单单的早饭,冒出的热气却熏得人浑身舒坦。
许明远端起碗喝了两口粥,热乎乎的粥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暖和起来。
他放下碗,脑子里还转着昨晚的事。
劫道这事给他敲了个警钟。
这年头治安不比后世,乡下偏僻路段更是三不管地带。
往后生意越做越大,去县城少不了要常走那条路。
兜里收的现钱也越来越多,安全问题必须摆到最前头。
枪是个好东西,关键时刻能镇住人,但不能光靠这个。
昨晚能全身而退,一半靠枪,一半靠运气。
万一下次碰上的人更多,或者对方也有家伙呢?
自己一个人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人多。
最好的办法,还是找个伴。
两个人一起走,那些宵小之辈看见人多,多少会有几分顾忌。
而且有人搭把手,再分个摊子出去,也能多做些生意。
想到这里,许明远放下筷子,抬头看向赵素素。
“素素,我寻思着找个帮手,以后跟我一块儿去县城摆摊。”
赵素素夹菜的筷子顿了顿,随即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早就想跟你提这个了。”
“你一个人天天往县城跑,我这心里老悬着。”
“要是能有个人跟你搭伴,我也放心些。”
吃过早饭,赵素素收拾碗筷,许明远则坐在炕沿上盘算起找帮手的事。
他脑子里有两个人选,一个是刘春生,另一个是王老五。
春生跟自己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干活实在不偷懒,用起来最放心。
丽娟嫂子如今也在自家做假领子,两家最近走得近。
王老五人也实诚,真要遇上事,也能帮着搭把手。
许明远琢磨了一下,决定先去春生那边看看。
他跟赵素素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清晨的村里路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影,几个汉子正在门前扫雪,见他路过,都笑着打招呼。
许明远一一应了,脚步没停,径直往刘春生家走去。
到了刘春生家院门口,他却发现院门关得严严实实,门上还挂着一把大铁锁。
许明远愣了一下。
这大清早的,这奶孙俩能去哪儿?
他抬手拍了拍门板,扯开嗓子喊了几声,“春生!徐奶奶!”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隔壁院子的狗被他喊醒了,汪汪叫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许明远又喊了两遍,还是没动静。
他凑到门缝前往里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堂屋的门也关着,烟囱没冒烟,不像是有人在家的样子。
这就怪了。
徐奶奶年纪大了,平时很少出门。
春生要是出去干活,家里也该有人,不会上锁啊。
许明远皱了皱眉,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回来。
他寻思着,奶孙俩可能是去镇上赶集了,也可能是去了哪个亲戚家。
自己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便转身离开了。
从刘春生家出来,许明远也没多耽搁,直接往王老五家走去。
王老五家离得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
远远的,许明远就看见院门敞开着,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砍柴的声响。
他走到院门口,刚迈进去一只脚,就听见刘丽娟的呵斥声。
“雪松!说了多少遍了,别往你爹跟前凑,那斧头不长眼,万一碰着你咋整!”
许明远循声看去,就见王老五正蹲在院子当间劈柴。
他脱了棉袄,只穿着件粗布褂子,袖子撸到胳膊肘。
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他小儿子雪松蹲在旁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爹劈柴,对他娘的呵斥充耳不闻。
刘丽娟见儿子不理她,放下手里的簸箕,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雪松的胳膊。
雪松一见他娘来抓,身子一扭,像条泥鳅似的从她手底下溜了过去,撒腿就往院门口跑。
许明远刚迈进院门,还没站稳,就看见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子迎面冲了过来。
雪松跑得急,没看路,一头撞在了许明远腿上。
小家伙撞了个趔趄,退后两步,抬头一看是许明远,大概平时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一时有些认生,吓得哧溜一下躲到了刘丽娟身后。
他两只手紧紧攥着他娘的裤腿,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许明远。
“雪松!你瞎跑啥!”
刘丽娟赶紧转过身,把儿子从腿边扒拉开,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小远来了啊,这孩子皮得很,没撞着你吧?”
“没事嫂子,这家伙这么小一个,撞不坏我。”
许明远笑着摆摆手,低头看了看雪松。
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鼻子下还挂着两条清鼻涕,缩在他娘身后不敢出来。
王老五听见动静,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插,站起身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小远,你咋来了?快进屋坐。”
刘丽娟也赶紧招呼,“对对对,进屋喝口热水,外头冷。”
“不了嫂子,我说几句话就走。”
许明远站在院子里,也没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五哥,上回你不是问我,有没有什么活能让你干吗?”
王老五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许明远继续道,“我想了想,去县城摆摊,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你要是愿意,不如以后就跟我一起跑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