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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工钱的话，咱们工钱按天结，一天八毛。”
这个价格，是他参考着家里女人们做假领子的工作量，稍微往上提了一些。
毕竟跟着自己跑县城摆摊，不光是出力气买吆喝那么简单，还得在外头吹风受冻，路上也多少有些风险。
尤其昨天刚出了马三那档子事，许明远心里更清楚，出门在外，身边有个能搭把手的同伴，比啥都强。
八毛一天，比女人们稍微高一点，既对得起这份辛苦，也在自己承受范围内。
一听这价格，王老五就忙不迭地点头。
“愿意，我当然愿意！”
“你是不知道，看你嫂子干得起劲，我在家里闲着，心里直痒痒。”
他说着，又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小远，这钱是不是有点多了？”
“我就跟着跑跑腿、搬搬东西，拿这么多，心里实在不踏实。”
许明远笑着摆摆手，“五哥，你先别着急着答应，听我把话说完。”
王老五立刻闭了嘴，一副严肃的模样。
许明远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昨天的事情你也知道是个啥情况。”
“这活儿不是光帮我搬搬货、吆喝两嗓子就完事了。”
“咱们天天带着货和钱在路上跑，保不齐就惹上什么红眼病的。”
“所以这活多少有些风险。”
“我给你八毛一天，不光是给你工钱，也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跟着我出去，不一定天天都太平。”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刘丽娟，“嫂子正好也在，你们两口子可以先商量商量，不用急着答应。”
“毕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家里头也得有个说法。”
王老五一听，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嗨，这有啥可商量的？”
“你嫂子早就知道这事。”
说到这儿，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昨天回去之后，我就跟她说了这事。”
“说你一个人跑县城不安全，琢磨着我要是能跟着你跑跑，也能帮你照应着点。”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没想到你今儿就自己来了。”
许明远闻言，倒也没觉得奇怪。
他本来也没指望王老五连自家媳妇都瞒着。
夫妻俩过日子，家里大事小情本来就得商量。
不过看样子，刘丽娟并不反对。
果不其然，一旁的刘丽娟笑着点点头，“小远，这事儿我没意见。”
“昨天的事他都跟我说了。”
“这年头在外头跑，哪有十成十安稳的？”
“老五这人别的不敢说，力气是有的。”
“你的为人我也清楚，他跟着你出去，我放心。”
说着，她看了王老五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再说了，这大冬天，地里也没啥农活。”
“他整天搁家里待着，也挣不来几个钱。”
“要是真能跟着你跑县城，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不少进项。”
“我这边做假领子，他那边跟你摆摊。”
“我们两口子都能有个正经营生，这日子也更有奔头。”
王老五听了这话，立刻挺了挺胸脯，“听见没？你嫂子都发话了。”
“小远，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你让我搬货我就搬货，让我吆喝我就吆喝。”
“要真碰上昨天那种不长眼的，我王老五别的不敢说，至少能挡在你前头。”
许明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有五哥这话我就放心了。”
“既然你们夫妻俩都没意见，那咱们今天就上岗？”
“家里正好有一批货要送县里，咱们这就回去装车。”
“你要是不嫌冷，今天就跟我跑一趟，先熟悉熟悉路子。”
王老五立刻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插，“嫌啥冷？能挣钱还怕冷？”
“等我换件厚袄子就走！”
刘丽娟也麻利，转身进屋给他翻出厚棉袄，又拿了顶帽子往他手里一塞。
“路上别逞能，多穿点。”
“还有，到了县城听小远的，别自己瞎拿主意。”
王老五接过帽子，嘿嘿一笑，“知道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刘丽娟白了他一眼，“你有时候还不如三岁孩子省心呢。”
许明远在一旁看着两口子斗嘴，忍不住笑了。
……
王老五换好衣服，跟着许明远回了许家新房。
一进院子，他就撸起袖子，主动往马车边凑。
“货在哪儿？我来搬。”
许明远指了指堂屋门口那几个麻袋，“这些都是今天要带去县里的。”
“里面是假领子，别压坏了。”
“成。”
王老五应了一声，弯腰扛起一袋，稳稳当当地放上了马车。
他干起活来是真不含糊，一袋接一袋，麻利得很。
许明远要上手一起，都被他赶到一边。
“你先歇会，这点活我来就成，总不能白拿你的工资。”
赵素素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王老五跑前跑后忙活的样子，顿时乐了。
她走到许明远身边，轻声道，“五哥这人真不赖，干活眼里有活儿。”
“要不我能找他？”
许明远笑着回了句，又转头叮嘱道。
“今天我应该能早点回来，你在家别太累，假领子的事让娘和丽娟姐干就行。”
赵素素点点头，转身进屋拿了两个热乎乎的饼子，又用布包好递给许明远。
“拿着路上吃，别饿着。”
说着，她又看向王老五，“五哥，等会你也垫一口。”
王老五笑着摆摆手，“不用，弟妹，我早上吃了。”
许明远接过布包，顺手塞进车上。
“拿着吧，路上冷，饿得快。”
“到了县城不一定还有力气。”
王老五这才接下，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装好货，许明远检查了一遍绳子，又看了看车角落里压着的枪，确认东西都妥当了，这才翻身坐上车。
王老五也坐了上来，一脸新鲜地左看右看。
“你还别说，我这还是头一次去县里呢。”
许明远一甩缰绳，马车缓缓驶出院子。
出了村子，马车沿着通往县城的土路往前走。
雪后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车轮压过去，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王老五坐在车上，头一回去县城，兴致很高。
他一路上嘴都没停过，好奇地问东问西，打听着摆摊的门道。
好在许明远耐性不错，知道他是真心想把活干好，便一一耐心作答。
两人一路说着话，马车渐渐靠近县城。
路过昨天藏自行车的那段灌木丛时，许明远不经意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积雪覆盖下，那片灌木看上去和周围没什么区别。
三辆自行车藏得很严实，完全看不出异常。
许明远心里稍稍安定，表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继续赶着马车往前走。
王老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只当许明远是在看路况。
“这地方昨天就是你遇上那帮人的路段？”
“差不多就在前头。”
许明远随口应了一句，“所以以后走到这种偏僻地方，得多留心。”
王老五神情立刻严肃了几分，“记下了。”
……
到了县城后，许明远没有直接去纺织厂，而是先绕路去了趟公安局。
王老五看着公安局的大门，有些纳闷。
“小远，咱不是去纺织厂吗？咋往这边走了？”
许明远把马车停好，解释道。
“昨晚那几个人虽然被关起来了，但有些事情我还得跟公安同志再说明一下。”
“你先在外头帮我看着车和货，我进去一趟，很快出来。”
王老五一听是昨天劫道的事情，顿时不奇怪了。
他拍了拍胸脯，“你尽管去，有我在这儿看着，谁也别想动咱们东西。”
许明远点点头，下了车，进了公安局大门。
门口值班的是个年轻公安，二十来岁，见有人进来，抬头问道。
“同志，你有什么事情？”
许明远客气道，“同志你好，我叫许明远，江北大队的。”
“我来找赵局长。”
那年轻公安一听许明远这个名字，立刻反应了过来。
显然赵伯均已经提前打过招呼。
“原来是你啊，不过不巧，赵局这会儿不在局里。”
“同志，你有什么情况给我反映也行。”
“出去了？”
年轻公安点点头，“纺织厂那边出了案子，赵局带人过去查线索了。”
许明远心里一动，估摸着就是工资失窃案。
果然赵伯均这会儿已经把精力放到纺织厂那边了。
他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
“就是一点私事，既然赵局不在，那我就不打扰了。”
年轻公安说道，“哎，同志，先别急着走。”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折好的证件袋，递给许明远。
“这是你的持枪证明，之前手续不齐，现在给你补上了。”
“以后带枪出门，记得证件随身带着。”
许明远接过来打开看了看，上面盖着公安局的章，写着狩猎用途和持有人信息。
他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有了这个东西，以后带枪就名正言顺了。
“多谢同志，也替我谢谢赵局。”
年轻公安笑了笑，“赵局说了，回头要是有事，再让人通知你。”
许明远点头道谢，转身出了公安局。
王老五见他出来，赶忙问道，“咋样？没啥事吧？”
“没事。”
许明远把证件袋揣进怀里，“就是把持枪证明办好了。”
王老五一听，眼神顿时有些羡慕。
“这可厉害了。”
“以后你带枪出门，那可就是持证上岗了。”
许明远笑了笑，“有证归有证，但能不用还是不用。”
“真闹到动枪的时候，就说明事儿已经很麻烦了。”
王老五点点头，“这倒也是。”
……
从公安局出来后，许明远赶着马车去了纺织厂门口。
还没到厂门口，远远就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厂区外面。
许明远一边招呼王老五下车，一边教他一些摆摊的常识。
王老五按照路上许明远交代的，把油布铺在避风的位置，又把麻袋里的假领子小心拿出来，一排排摆好。
一开始他还有些手忙脚乱，差点把白色尖领和碎花圆领混在一起。
许明远在旁边提醒，“白的摆一堆，格子的摆一堆，碎花的放最外头。”
“最显眼的位置放颜色干净、做工最好的。”
“人家路过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咱们摊子的脸面。”
王老五赶紧点头，照着重新摆了一遍。
“这样行不？”
“行。”
许明远看了看，又把几个特别精致的领子往前挪了挪。
“还有一点，客人拿起来看，你别急着催人家买。”
“让她们摸，让她们比划。”
“这东西本来就是图个新鲜好看，看着看着就心动了。”
王老五听得连连点头，“学问还挺多。”
“做买卖哪有简单的。”
许明远笑道，“你先看着，等会儿人来了，我怎么说，你就怎么记。”
把摊子摆好后，离中午下班还有一阵子。
许明远想着打探一下厂里的情况，便叮嘱王老五。
“五哥，你在这儿看着摊子。”
“要是有人问价，你就说一块一个，五个以上九毛。”
“别的先别多说，等我回来。”
“成，你去吧。”
王老五往摊子旁一站，双手往袖筒里一插，还真有几分看摊的架势。
许明远笑了笑，转身往传达室走去。
门卫大爷正坐在传达室看报纸，见许明远来了，笑着招呼。
“小许，又来摆摊了啊？”
许明远递了根烟过去，“大爷，今儿这天冷，您老还守着门，辛苦了。”
门卫大爷接过烟，乐呵呵地别到耳后，“嗨，干我们这行的都习惯了。”
“倒是你小子，这天寒地冻地跑来摆摊，也不容易。”
许明远笑道，“混口饭吃嘛。”
“对了大爷，上回给您孙女拿的那个假领子，她戴着咋样？合不合适？”
一提起孙女，门卫大爷脸上笑意更浓。
“合适，咋不合适。”
“那丫头喜欢得很，昨儿个就戴着去她同学家显摆了。”
“回来还问我，是不是能再买个碎花的，说一个不够换。”
许明远笑道，“那说明咱这东西还算入得了年轻姑娘的眼。”
门卫大爷点头，“你别说，这玩意儿确实巧。”
“花不了几个钱，看着还精神。”
“我老伴儿还说，等回头给她也买一个。”
“大娘要是喜欢，回头我给您老挑个稳重些的。”
“那感情好。”
两人寒暄几句，许明远往厂里看去，提起了厂里的事情。
“大爷，今天厂里又来公安了？”
“嗯。”
门卫大爷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是公安局的赵局长，亲自带人来的。”
“听说是案子有了点眉目。”
正说着，厂区里面忽然有几个人朝门口方向走来。
打头的正是赵伯均，他穿着公安制服，身后跟着两个公安，还有一个低着头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应该是厂里的干部。
许明远眼神一亮，赶忙迎了上去。
赵伯均身边一个年轻公安见有人靠近，下意识抬手拦了一下。
赵伯均抬头看清来人，立刻摆摆手。
“没事，是我朋友。”
他看向许明远，有些意外，“小许同志，你咋在这边？”
许明远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摊子，“赵局，我在纺织厂门口摆摊啊。”
“昨天做笔录的时候，我不是跟您提过吗？”
赵伯均恍然，“嘿，瞧我这记性。”
“脑子里全是案子，把这茬给忘了。”
“你这边生意咋样？”
许明远笑道，“还成，这边女同志多，倒也能糊口。”
说完，他也不继续客套，直入正题道。
“赵局，我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有几件事觉得不对劲，想跟您说说。”
赵伯均神色一正，立刻重视起来。
许明远上回在人贩子案里就提供过关键线索，昨天又把马三那伙劫道的送到了局里。
他现在对许明远的直觉和观察力，还是相当看重的。
“什么情况，你说。”
许明远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把自己编好的一套说辞娓娓道来。
“昨天回去之后，我越想马三那伙人越觉得不对。”
“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几个人的样子。”
“其中有个脸上带疤的，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后来才想起来，前两天在我摊子上，有个女人过来买假领子，跟他眉眼有几分像。”
“那女人问得特别细。”
“当时我只以为她是想学着做，没太当回事。”
“现在想想，倒像是在摸我的底。”
赵伯均眼神微微一凝，“那个女人你知道叫什么吗？”
“这我不清楚。”
许明远说道，“不过我听旁边买货的女工提了一嘴，好像姓孙，也是个裁缝。”
“我估计应该是附近开裁缝铺的吧。”
“至于那个刀疤脸跟她到底啥关系，我就不清楚了。”
“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想着还是跟您说一声。”
赵伯均听完，沉吟片刻，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公安，“记一下，等会调查一下附近的裁缝铺，看有没有和刀疤脸模样相似的女人。”
年轻公安立刻点头，记了下来。
赵伯均又看向许明远，询问了些那女人外貌特点。
许明远回想一番，一一应答。
赵伯均问了一会，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
“小许，谢谢你来反映这些情况。”
“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查清楚。”
许明远点点头，“赵局你客气了，协助你们办案是应该的。”
“那我不耽误您工作了，先告辞了。”
赵伯均点点头，叮嘱道。
“你先忙你的买卖，回头要是还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来局里找我。”
“成，那我就不耽误赵局办案了。”
许明远退到一旁，该说的自己已经都说了。
赵伯均是个老刑侦，自己把疑点都摆在了他面前。
以他的经验，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孙巧凤那个裁缝铺肯定会被翻出来。
孙巧凤一被查，周大勇这个相好的还能藏得住？
至于周大勇怎么跟孙巧凤联系、赃款藏在哪儿，那就是公安的事了。
赵伯均带着人继续往外走，很快上了停在门口的警车。
等警车开走，许明远才重新回到传达室这边。
门卫大爷这会儿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他上下打量了许明远几眼，忍不住啧啧称奇。
“嘿，小许，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竟然还认识赵局？”
许明远笑了笑，也没否认。
门卫大爷又往他跟前凑了凑，半是佩服半是埋怨道。
“你说你都认识赵局了，还让我这糟老头子帮你照看啥摊子？
“赵局一句话，不比我这门卫好使？”
许明远笑着摆摆手，“大爷，瞧您这话说的。”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
“搁这厂门口一亩三分地，赵局也没您老好使啊。”
门卫大爷先是一愣，随即被逗得哈哈大笑，这话说得他心里熨帖极了。
“你小子这张嘴啊，难怪买卖能做起来。”
“行，冲你这话，以后只要我在这门口，就没人能随便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