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多谢了。”许明远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转身回了摊位。
王老五正蹲在油布旁边,把被风吹歪的几个假领子重新摆正。
刚才许明远跟赵伯均说话的时候,他远远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见许明远回来,他站起身,好奇地问。“小远,刚才那人是谁?”
“瞧着像个大官,还带着两个跟班的。”
“公安局的赵局长,之前办案子认识的。”
许明远随口解释了一句,弯腰帮着一起整理货物。
王老五哦了一声,心里对许明远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认识公安局的局长,还能在人家面前说得上话,小远的人脉,比他想象的还要广。
他忍不住回头往厂门口看了一眼,赵伯均的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印。
没多会儿,纺织厂的下班铃响了。
女工们从大门口涌出来,有的拎着饭盒,有的挎着布包,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许明远清了清嗓子,冲王老五使了个眼色,然后扯起嗓子吆喝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上海时兴的假领子!”
“不用布票,一块钱一个,多买有优惠!”
有了王老五在旁边帮忙,许明远今天明显轻松了不少。
客人一围上来,许明远负责招呼讲解,王老五负责递货、收钱、找零。
不过王老五一开始多少有些手忙脚乱。
有人递来钱,他下意识就想往自己兜里塞,装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赶忙把钱放进专门装钱的布袋子里。
有人问两个能不能便宜点,他又差点脱口而出能便宜,话到嘴边猛地想起媳妇来之前叮嘱过,连忙改口。
“这个得问我们掌柜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女工顿时笑成一团。
“哎呦,还掌柜的呢。”
“这年头还有掌柜的说法啊?”
王老五是个直爽性子,倒没觉得局促,反倒咧开嘴笑道。
“妹子,我头一回帮着卖东西,不太会说话,你们多担待。”
许明远在旁边笑着接过话头,“我五哥第一天来不太熟悉,大伙儿多包涵。”
这话一说,倒是让不少人对王老五有了几分好感。
毕竟做买卖的最怕油嘴滑舌、胡乱要价,像王老五这样看着爽快踏实的,反倒让人觉得放心。
正说着,一个穿着蓝色棉袄的女工拿着两个假领子犹豫半天,最后看向王老五。
“大哥,这俩哪个好看?”
王老五一下子被问住了。
他一个大老粗,哪里分得出白色尖领的和碎花圆领的哪个好看?
他瞅瞅那女工,又瞅瞅手里的假领子,憋了半天,认真说道,“都好看。”
女工扑哧一声笑了,“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许明远笑着接过话茬补充道,“同志,你这件棉袄颜色深,配白尖领更精神。”
“碎花这个更适合浅色衣裳。”
“要是你平时上班穿得多,白尖领耐看。”
“要是周末出门走亲戚,碎花的显得俏。”
那女工听得眼睛一亮,“那我两个都要了。”
王老五一听,对许明远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明明都是布做的领子,到了许明远嘴里,竟然还能分出上班戴、走亲戚戴的用处,怪不得人家能挣钱。
他暗暗记下这些话,准备回头也学两句,现学现卖。
忙碌了一阵,中午的下班高峰过了,纺织厂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下来。
虽然许明远两人吆喝的很是卖力,因为工资的事情,女工们的购物情绪并不高涨。
许明远数了数布袋里的零钱,今天上午的生意不算好。
带来的假领子只卖出去十多个,跟之前发工资那天的火爆完全没法比。
他心下明白,工资失窃案虽然有了线索,可被耽误的那批工资还没补发。
女工们手里紧巴巴的,买东西自然就犹豫了。
不过,这还不是唯一的原因。
就在今天摆摊的时候,有个女工过来挑领子,挑了半天却没买,临走时随口说了一句。
“你们这边一块钱一个,人家那边才八毛,花样还不少呢。”
许明远追问了两句,那女工含糊地说是在别的地方看到的,也是个女人在摆摊。
卖的东西跟他的假领子差不多,就是做工粗了些,但胜在便宜。
许明远心里顿时有数了,这是有人已经开始跟风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过来摸底的那女人。
王老五蹲在摊子旁边,看着油布上还剩了几十个假领子,皱起了眉头。
他今天头一天跟着许明远出来,本想着能大干一场,好好表现表现。
结果一上午也没卖出去多少,又听见有竞争对手冒出来了,不免有些忐忑。
他偷眼看了看许明远,见许明远正有条不紊地把剩下的假领子按花色重新归拢,脸上一点不急,淡定得很。
“小远,今天这生意……”
王老五忍不住开了口,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怕说出来显得自己在抱怨。
许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五哥,是不是觉得卖得太少了?”
王老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我瞅着这卖了一上午还剩下这么多,心里有点没底。”
“正常。”
许明远把最后一个假领子归置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做生意哪有天天火爆的,有起有伏才正常。”
“这几天纺织厂的工资还没补下来,工人们兜里没钱,自然买得少。”
“再说这东西又不是柴米油盐,今天不买明天也得买,等工资补下来了,该来的还会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有了竞争对手,咱们也不能光指望一个纺织厂,一棵树上吊死。”
“下午咱们去县里其他地方转转,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地段,多开几个摊子,把路子铺开。”
王老五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脸上重新有了笑意。
“成,我听你安排。”
许明远把装钱的布袋扎好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会儿日头正高,阳光虽然刺眼,寒风却一点没散,刮在脸上跟小刀似的。
他冲王老五一扬下巴,“五哥,收摊吧,咱们先去吃口热乎的。”
“这天寒地冻的,空着肚子可扛不住。”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油布一卷,假领子装回麻袋,往马车上一放,用麻绳捆扎妥当。
许明远也没打算跑远,纺织厂门口这条街平时就有不少卖小吃的小摊小贩,索性就在这边解决了。
他朝四周看了看,一眼就瞅见街对面不远停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口大蒸锅,锅盖缝里白雾腾腾地往外窜,一个胖大叔正扯着嗓子吆喝。
“包子!刚出笼的肉包子!”
许明远肚子里顿时有了反应,转头问王老五,“五哥,中午想吃点啥?”
王老五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吃啥都行。”
话是这么说,他眼神却也不由自主的瞟到了那蒸锅,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许明远看在眼里,笑了。
“那就吃包子吧,方便,还热乎。”
他跳下马车,走到三轮车前,冲胖大叔竖起几根手指,“老板,来八个包子。”
他寻思着天寒地冻的,正耗费体力。
两人都是大老爷们,四个哪够,八个差不多能吃饱。
胖大叔正要应声,一抬头看见许明远,又瞅了瞅他身后不远处的马车,眼睛一亮。
“小兄弟,你是那边卖假领子的?”
许明远笑着点头,“对,在对面摆摊呢。”
胖大叔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回头往三轮车后头看了一眼。
许明远这才注意到,三轮车旁边还站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妇人,正帮着拾掇蒸笼布,原来是一对夫妻档。
胖大叔回过头来,试探着开口,“小兄弟,你看这样成不。”
“我给你几个包子,不要钱,你让你嫂子挑个假领子?”
话音刚落,那妇人先红了脸,抬手拍了丈夫一下。
“你这人,哪有你这么跟人家换的。”
许明远倒是爽快,笑道,“那有啥不行的,嫂子你去挑,挑个喜欢的。”
胖大叔顿时喜笑颜开,扭头催媳妇,“赶紧赶紧,小兄弟是痛快人,你去挑就是了。”
那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但还是跟着许明远走到摊子前,认认真真地挑了一会。
最后选中一个碎花的,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很是满意。
回到三轮车前,胖大叔掀开蒸笼盖,一股白气腾地冒起来,熏得人脸上热乎乎的。
他拿起夹子,一个一个地往油纸里夹包子,嘴上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十个时,他还没停手,又往里多夹了两个,总共十二个。
他拿油纸包了一大兜,递过来,“小兄弟,不够吃再来拿。”
许明远看着那一大兜包子,乐了。
“老板,你这包子一毛一个,给我十二个可亏了啊。”
“嗨,小兄弟你这么爽快,我也不能抠搜不是,你拿着就是了。”
许明远接过包子,还是掏出两毛钱来递给胖大叔,“一码归一码,钱不能少。”
胖大叔还要推辞,许明远把钱往他手里一塞。
“该多少是多少,往后我在这边出摊,还少不得要来你这买东西呢,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胖大叔这才收下,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小兄弟够意思。”
买了包子,许明远也没走远,就靠在马车旁边的墙根底下,晒着正午的太阳,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包子皮薄,咬一口,里头的肉汁就冒出来了,混着葱花味,烫得人直哈气,可就是停不下来。
王老五三两口干掉一个,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在傻乐。
“这包子绝了,比我家过年包的饺子都香。我头一回吃这么好的东西。”
许明远被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模样逗乐了,笑着调侃道,“比嫂子做的还好吃?那我可要回去问问了。”
王老五脸色一变,赶紧咽下嘴里的包子,急道,“嘿,你小子想害我是吧。”
许明远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五哥,我就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
两人说笑间,八个包子下了肚。
吃完了包子,许明远又去门卫室借了些热水喝,靠在墙根底下歇了会儿脚。
等身上那股寒意彻底散尽了,休息的差不多了,许明远才站起身,招呼道。
“五哥,走,咱们去县里其他厂子转转。”
“去哪?”王老五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先去机械厂。”
许明远上了马车,一边赶车一边把自己的盘算说给王老五听。
“县里除了纺织厂,还有好几家厂子。”
“机械厂、化肥厂、被服厂,都在城西那一片。”
“这些厂子规模都不小,工人也多,说不定也有销路。”
“咱们今天就挨个看看,摸摸底。”
王老五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他原本以为跟着许明远就是帮着搬搬货、收收钱,没成想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人家不光会卖东西,还会考察市场,这脑子确实比他好使多了。
马车在县城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穿过两条主干道,路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
街面上的行人不那么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灰扑扑的厂房围墙。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机油的味道。
到了地方,他把马车停在了机械厂斜对面的一棵老榆树下,这个位置既不太靠近厂门,又能清楚地看到门口进出的情况。
两人坐在马车上,晒着午后的太阳,观察着机械厂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会儿,厂区里响起了下午上班的预备铃,陆陆续续有工人进厂了。
许明远仔细观察着这些工人,发现机械厂跟纺织厂确实不太一样,男工占了绝大多数。
这些工人穿的清一色是蓝灰色工装,但还是有些年轻工人胸口口袋里还别着钢笔,瞧着还挺讲究的。
“五哥,你看那几个推自行车的。”
许明远朝门口方向努了努下巴,“工装领子都翻得整整齐齐的,八成也是在意穿着的。”
“咱们的假领子要是能摆到这门口,应该也能有些市场。”
王老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几个年轻工人推着自行车往厂里去。
身上的工装虽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却都扣得严严实实的。
有的还刻意把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出来,显然是用了心收拾的。
“还真没看出来,这些大老爷们也挺讲究。”
王老五挠了挠头,他平时在队里不怎么注意这些,经许明远一说,才发现城里人这么讲究。
许明远又在厂门口观察了一阵,递了根烟给门卫,顺口打听了几句。
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
机械厂下班时间比纺织厂晚半小时。
这边因为位置比较偏,目前没有摆摊的商贩,属于空白市场。
工人们上下班的路线集中在南边那条主干道上。
这些信息回头都用得上。
看完了机械厂,许明远又赶着马车去了化肥厂和被服厂门口,把每个厂子的下班时间、门口人流情况、有没有竞品摊位,都一一看了一遍。
等一圈转下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该回纺织厂门口准备晚班高峰期了。
回去的路上,许明远把缰绳交给王老五,让他练练手。
王老五赶得认真,马儿也听话,走得稳稳当当。
许明远靠在车板上,半眯着眼,脑子琢磨着后面的安排。
今天转了一圈,收获不小。
机械厂那边男工多,对假领子的需求和纺织厂女工可能不太一样。
女工喜欢碎花、格子这些花哨款式,男工估计更喜欢白领子和浅蓝条纹这种稳重些的。
回头得让素素她们专门做一批男款,款式素净些,领子挺括些,专门拿到机械厂门口去试水。
关键是几个厂子下班时间不一样,纺织厂最早,机械厂稍晚,化肥厂更晚。
这样一来,如果安排得巧妙,一个摊位可以在不同时间段覆盖不同的厂区。
但靠他一个人肯定跑不过来,王老五刚上手,让他独立看摊还早了点儿。
得赶紧把春生找回来。
想到刘春生,许明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今早去春生家没见到人,也不知道到底是啥情况。
等今天收工回去,得再跑一趟看看。
马车回到纺织厂门口时,门卫大爷正在传达室门口伸懒腰,见许明远回来了,远远冲他招了招手。
“小许,你那地我给你看着呢,没让别人过来。”
许明远笑着道了声谢,把马车停回老位置。
王老五不等他吩咐,已经跳下车开始搬油布和麻袋。
许明远见他比早上熟练了不少,心里暗暗点头。
两人刚把摊子重新支好,厂门口的下班铃就响了。
女工们涌出来,虽不如上午人多,却也陆陆续续有几个人凑到摊子前来看。
许明远一边招呼着,一边对身旁的王老五说道。
“五哥,今儿个咱们转了一圈,地方都记下了吧?”
“等过两天春生回来了,咱们兵分两路,你守纺织厂,我跟春生去别处试试水。”
王老五正在帮一个女工挑碎花的款式,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有些紧张地抬头。
“我?我自己守摊?”
“我这才干多久,能行吗?”
“我嘴皮子没你好,别说错话把客人吓跑了。”
“怕啥,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许明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两天先跟着多练练,耳濡目染就熟了。”
“你记着,卖东西就是跟人聊天,只要把话说明白就成,真诚就是必杀技。”
“真诚就是必杀技?”
“嘿,还是你小子会说话。”王老五念叨了两句,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但比上午稍微好些。
等天色渐渐暗下来,许明远点了点今天的进账,拢共卖了小三十个假领子。
除去成本和给王老五的工钱,盈余其实也还行。
但跟之前的鼎盛时期比,确实差了不少。
不过他并不着急,工资失窃案的线索自己已经给出去了,相信赵伯均用不了多久就会调查出实情。
等案子水落石出,纺织厂的工资补下来,肯定会迎来一波购物潮。
自己现在积攒下来的货,到时候正好能派上用场。
再等机械厂那边的摊子支起来,销路一铺开,收入自然也就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