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见他真要放下东西走人,连忙喊住他。
“哎哎哎,小伙子别急着走啊。”
“你要是诚心要,三块钱拿走。”
许明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露犹豫之色。
“大爷,这东西真不值三块。”
“您看这壳子都裂了,里头零件还不知道能不能用。”
他装模作样地又翻了翻收音机,“要不这样,两块。”
“再多我就不要了。”
老头咂吧咂吧嘴,看了看那破收音机,又看了看许明远。
好不容易碰上个冤大头,两块就两块吧,好歹也是钱。
“成成成,两块就两块。”
大爷摆摆手,一脸肉疼的模样,“算你小子捡了个便宜。”
许明远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抱起收音机往外走。
大爷接过钱,不忘在背后叮嘱了一句。
“小伙子,要是回去修不好,可别来找我退啊。”
“放心吧大爷,我自己拆着玩的,修不好也不怪您。”
许明远抱着收音机出了废品收购站,心里美滋滋的。
两块钱换几百块,这买卖可太划算了!
不过这钱还没到手,他也不敢大意。
走出废品收购站后,许明远没有急着回机械厂,而是沿着街边往前走了一段。
等看到旁边有条偏僻胡同,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人注意,这才抱着收音机拐了进去。
胡同里冷冷清清,两边是斑驳的院墙,墙根底下堆着些破筐烂柴。
走到最深处的死角,许明远把收音机放平在地上,蹲下身子查看起来。
这破收音机虽然旧,但螺丝还在,几个螺帽拧得还挺紧。
他手里没有螺丝刀,便摸出钥匙试着捅了几下。
可螺丝早就锈死了,钥匙折腾半天也没拧动。
许明远索性也不费那个劲了。
反正这破烂买回来也不是为了修,砸了就砸了。
他从墙角捡了块趁手的石头,对准收音机壳子的接缝处,砰砰砸了几下。
木头壳子年久发脆,挨了几下就裂开一道大口子。
许明远又用石头边缘撬了撬,后盖很快整块脱落下来。
里面的线路板果然早就断了,扬声器的纸盆也破了个大洞,积着厚厚一层灰。
他伸手在机壳夹层里摸索了一阵,指尖很快触到了一团柔软的布料。
许明远心头一动,往外一拽,果然拽出来一个用手帕卷成的布包。
布包沉甸甸的,外头还缠着两圈细线。
许明远把细线解开,打开手帕的瞬间,眼神顿时一亮。
里面全是十元大钞。
一张张大团结叠得整整齐齐,看着还挺新。
果然跟系统情报里说的一模一样。
他蹲在墙根底下,压着心里的激动,仔仔细细数了一遍。
三百六十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许明远把钱重新叠好,揣进棉袄内兜,又抬手拍了拍胸口。
厚厚一沓钱贴身放着,他这心里才算彻底踏实下来。
至于地上那堆碎木头和破零件,已经被砸得稀巴烂,带回去反倒惹眼。
许明远三下五除二把碎片聚成一堆,走到巷口找了个偏僻的野垃圾堆,直接踢了进去掩埋好。
做完这一切,他拍净手上的灰,这才若无其事地出了胡同。
等许明远回到机械厂南边那条主干道上时,时间还早。
远远地,他就看见刘春生正坐在摊子后面的一块石头上。
摊子前没什么人,几个假领子被风吹得有些歪,他正低头一件件整理。
见他回来,刘春生抬头问道,“远哥,你干啥去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干啥,就在附近逛逛。”
“顺便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厂子,往后咱们不能光守着一个地方卖。”
刘春生一愣,“远哥,你又有新主意了?”
“算不上新主意。”
许明远笑了笑,“就是刚才转了一圈,发现这附近几个厂子的下班时间不太一样。”
“机械厂这边人流散了,别的厂子可能才刚下班。”
“咱们要是摸清楚时间,回头就能错峰摆摊。”
“一个摊子一天赶两三个下班高峰,卖出去的货肯定比守在一个地方多。”
刘春生听得连连点头,“远哥你这脑子,真是干啥都能琢磨出道道来。”
“这算啥,多跑几趟就摸清楚了。”
许明远笑了笑,心里盘算着回头把这些厂子的下班时间列出来,盘算好先后的顺序。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
这是机械厂下班了。
许明远精神一振,招呼道。
“春生,打起精神来,准备开工了。”
紧接着,机械厂大门那边陆续涌出一群工人。
果然和许明远昨天打听到的一样,下班后大部分工人并没有从厂门口直接散开,而是朝南边这条主干道走来。
一群穿着蓝灰色工装的年轻工人,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许明远精神一振,站起身来,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啦,上海刚流行的假领子!
“一块钱一个,不要布票!”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这条路上显得格外响亮。
这年头,机械厂的小伙子其实挺吃香。
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厂里职工,端的是铁饭碗,工资不算低,说出去也体面。
可偏偏机械厂是个和尚庙,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年轻姑娘。
车间里放眼望去,不是师傅就是学徒,都是些大老爷们,平日里见的最多的女同志,反倒是食堂里的打菜大婶。
偶尔厂里来一两个年轻女同志,也早就被人盯得死死的,狼多肉少,根本不够分的。
这次好不容易和被服厂搞了个联谊,不少单身青年嘴上不说,心里早就热络起来了。
这会儿,一车间的几个小伙子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为首的是个高个青年,叫周志强,平时干钳工,手艺不错,就是性子有些腼腆。
旁边一个圆脸小伙子叫刘建军,嘴碎得很,一路上都在说联谊会的事。
“志强,下午你可得好好表现。”
“听说被服厂那边女工可不少,一个个手巧,还会做衣服。”
“你要是相中一个,以后衣服坏了都不用发愁了。”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
周志强脸一红,“你少拿我开涮。”
“我就是去看看热闹。”
“看热闹?”
刘建军撇撇嘴,“你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去看热闹啊?”
“我跟你说,下午可不能穿得太寒酸。”
“人家被服厂姑娘天天跟布料衣裳打交道,眼光高着呢。”
另一个瘦高个叹了口气,“你说得容易。”
“我就两件能见人的衣服,一件棉袄袖口还磨毛了。”
“总不能为了联谊会专门去买件衬衫吧?”
“那玩意儿要钱不说,还得要票。”
“我这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买上两件这个月就得喝西北风了。”
几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吆喝声,脚步顿时一停。
刘建军先转过头,好奇道,“哎,那边干啥呢?”
“假领子?”
“啥叫假领子?”
周志强也顺着声音看过去。
因为机械厂这边位置比纺织厂偏,平时厂门外没多少摆摊的。
偶尔有人卖点炒瓜子之类的零嘴,也都低调的很。
像许明远这样扯着嗓子吆喝的,更是头一回见。
大家伙本来心情就不错,听到这吆喝声,顿时来了看热闹的兴致。
刘建军推了推周志强,“走,过去看看。”
周志强犹豫,“看啥啊,别耽误回去吃饭。”
“吃饭急啥?”
“下午联谊才是大事。”
“走走走,看看又不要钱。”
几个人互相推推搡搡,笑闹着朝许明远的摊子走了过去。
可到了摊子前一看,看着油布上摆着的一排排领子,全都有些发懵。
那东西有白色的,有浅蓝条纹的,还有灰色细格的。
看着像衬衫领子,可下面又没衣裳,只有前襟一小截。
刘建军蹲下身,拿起一个白色尖领看了看,一脸茫然。
“同志,这是啥玩意?”
“咋只有个衣领子?”
瘦高个也凑过来,抓起一个蓝条纹的在自己脖子底下比划了一下,很是困惑。
“这是穿的?没袖子没身子的,往哪套?”
许明远笑着拿起一个样品,在自己领口比划起来。
“几位同志,这叫假领子。”
“用法简单得很,往棉袄毛衣里头一套。”
“把这个领子翻出来,扣子一系,看上去就像里面穿了件衬衫。”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把假领子套在里衣外面,领子翻出来整了整。
“你们看,是不是跟真衬衫一个效果?”
几个机械厂小伙子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许明远见状,笑呵呵地搭腔,“看几位兄弟这喜气洋洋的,下午是要去文化宫参加联谊会吧?”
几个机械厂小伙子下意识点头。
许明远继续道,“这就对了!”
“平时咱们干活还好,怎么方便怎么来,穿工作服也没关系。”
“可下午那是啥场合?相看对象啊!”
“那还是得注意点形象,印象可是很重要的。”
“领口要是露着发黄的旧秋衣,人家姑娘看着能顺眼吗?”
“垫上这个就不一样了,立马显得人干净精神!”
这话一下子说到几人心坎里去了。
他们刚才还在愁不知道咋打扮,没想到转头就遇上了这么个救星。
瘦高个也忍不住拿起一个蓝条纹的,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两下。
“这个要是配我的黑棉袄,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
许明远认真看了看他的身形和肤色,点头道。“黑棉袄配蓝条纹正好。”
“不太扎眼,但显得干净利落。”
“白的最精神,灰格子稳重点。”
“你要是怕白的太显眼,就拿蓝条纹。”
瘦高个听得连连点头,“那我就要这个。”
刘建军好奇问道,“多少钱?”
“一块钱一个,不要布票。”
许明远补充道,“要是你们一起,凑个五个,给打九折。”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的犹豫反倒少了不少。
一块钱不算便宜,但比起一件衬衫,简直便宜太多。
关键还不要布票,多买还打折。
刘建军一咬牙,“给我来个白的。”
说着,他还不忘数落同伴,“志强,你也买一个吧。”
“你下午要是还穿你那件袄子露着个秋衣领子,保准姑娘看都不看你。”
周志强脸一红,嘴上说着别瞎说,手却已经拿起了一个白色的。
他摸了摸领子边缘,见针脚细密,料子也挺括,便掏出一块钱。
“那我也要一个白的。”
瘦高个挑了蓝条纹,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工人选了灰格子。
几人一买,周围其他机械厂工人也围了上来。
“这是啥?假领子?”
“下午联谊会戴这个真能行?”
“咋不能行?你看人家戴上不挺精神吗?”
“给我也来一个白的。”
“我要灰格子,白的太晃眼。”
一时间,摊子前热闹起来。
许明远负责介绍搭配,刘春生负责收钱递货。
那些年轻工人本就被联谊会勾得心痒痒。
这会儿看到不用布票、一块钱就能让自己形象提升的宝贝,掏钱都比纺织厂的女工还痛快。
这帮大老爷们买东西,跟纺织厂的女工完全是两个画风。
女同志买东西喜欢挑挑拣拣,还要拉着同伴比划一番,最后再商量着凑个数打个折。
这帮大老爷们只要觉得有用,看着顺眼,连价都不怎么讲。
尤其一想到下午联谊会上能精神点,手伸得一个比一个快,生怕慢了抢不到好花色。
“给我拿两个!我和我师傅一人一个!”
“前面别挤嘿,给我留个蓝条纹的!”
“白的还有没有?我就要白的!”
刘春生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手里攥着钱袋子,忙得额头都冒了汗。
“都有都有!”
“大家别挤,钱递给我,我给你们拿!”
许明远一边帮着递货,一边高声说道。“同志们别急。”
“白的卖完了还有灰的,灰色配深色棉袄也精神。”
“要是买回去送人,女款这边也有,碎花的、圆领的都有。”
这话一出,有些结了婚的师傅原本只是看热闹,也跟着动了心。
一个三十来岁的工人拿起个碎花领子,笑道,“这个我媳妇戴着能行不?”
许明远看了一眼,笑道,“能行。”
“这花色不艳,戴着显年轻,也不轻浮。”
那工人一听,痛快掏钱。
“成,给我包上。”
“我家那口子要是知道我给她带了这个,晚上兴许能多给我做俩好菜。”
这话惹得旁边一群人哈哈大笑。
没过多久,许明远带来的男式假领子,就被抢购一空。
就连剩下几个稍微素净点的小碎花,也被几个想买去送给对象或者姐妹的男工给包圆了。
“兄弟,这就没了?我还没买着呢!”
后头几个没挤进来的小伙子急了。
许明远面带歉意,解释道,“大家别急。”
“今天下午我还摆摊,到时候把摊子摆到工人文化宫门外去!”
“这会儿没买到的,下午早点来,保证让大家都买到。”
众人闻言,虽然有些遗憾,但听说下午还能买到,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
等好不容易打发走最后几个工人,许明远和刘春生这才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之余,许明远感觉自己还是保守了,带的货太少,低估了这群大老爷们的消费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