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太猛了……”
刘春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看着小摊上只剩几个孤零零的女款碎花领子,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他也不是头一回跟着摆摊了。
但之前在镇上卖东西的场面,和这会儿一比,简直就像过家家一样。
刚刚那群汉子们围着他的架势,让他感觉自己都要被生吞活剥了。
光是收钱、找零、递领子,一通忙活下来,他的手都快抽筋了。
许明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见识了吧?”
“男人的钱有时候比女人还好赚。”
“他们平时不花钱,那是因为没戳到他们的需求的点上。”
“一旦戳中了,掏钱比谁都快。”
刘春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许明远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
今天机械厂这边卖得太快,离下午的联谊会还有挺长时间。
可他们带来的货几乎一扫而空,马车上剩下的一点点女款根本撑不起下午文化宫那一场。
“春生,收摊。”
“咱们先去纺织厂那边跟五哥汇合。”
“下午这场联谊会,是咱们的好机会,等会得回家多拉点货过来。”
刘春生听得心里也热了起来,麻利的收拾起摊子。
等收拾好,抢着坐到车前,“远哥,这趟我来赶车。”
许明远也没跟他争,靠在车板上,顺势盘算起下午的文化宫摆摊的事情。
……
与此同时,纺织厂门口。
王老五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站在冷风里,时不时跺两下脚取暖。
摊子前的假领子摆得挺好看,路过的人不少,可真正停下来买的却寥寥无几。
这一整个下班高峰期熬下来,任他怎么扯着嗓子吆喝,拢共也才卖出去七个。
比昨天小远在这儿守着时少了一大半。
王老五盯着摊子上那几排几乎没怎么减少的假领子,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旁边卖包子的大叔倒是忙得热火朝天。
蒸笼盖一掀,白腾腾的热气窜得老高。
几个女工排在摊前,有说有笑地等着买包子。
王老五看着人家摊子前人进人出的热闹劲儿,又瞅瞅自己这边冷冷清清的场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没了小远在前头顶着,活儿是真不好干啊。
他开始暗自反思,是不是自己长得太凶?
还是自己吆喝的声音不够大?讲得不够吸引人?
他越想越沮丧,伸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有些怀疑自己压根就不是干这行的料……
正蹲在摊子前愁眉苦脸地自我检讨,耳边忽然传来了马蹄哒哒的声音。
王老五一抬头,就看见许明远和刘春生赶着马车到了跟前。
两人脸上都带着喜色,一看就知道今天收获不小。
“小远,你们可算回来了!”
王老五像是见了救星似的迎了上去,一脸的惭愧。
“我这摊子没看好,一上午才卖出去七个……”
许明远跳下马车,看了一眼小摊上的货物,确实没怎么见少。
对于这个情况,他并不意外,反而笑着揽住王老五的肩膀宽慰道。
“五哥,别往心里去,这不是你的问题。”
王老五挠了挠头,叹气道。
“哎,昨天你在这儿卖得风生水起,今天换了我,人家都不稀罕过来了。”
听到这话,许明远笑了笑。
王老五这倒是有些妄自菲薄了。
今天这生意冷清,许明远不在确实有些关系。
女人们买东西,多少也爱看个顺眼的。
许明远往摊子后头一站,浓眉大眼,说话又好听。
就算不买东西,也有不少姑娘愿意凑过来瞧瞧热闹,说上两句话。
女人们一扎堆,场面自然就热起来了。
王老五长得也不差,可他那副粗犷汉子的模样,往摊后一蹲,确实不像许明远那样容易招年轻女工过来。
不过这是次要的。
真正影响销量的,还是竞争对手发力了。
昨天县里已经有人开始卖仿货,八毛一个,比他们这边便宜两毛。
纺织厂女工们天天在一个厂里上班,消息传得最快。
谁今天在哪儿买了便宜货,谁看见别处也有卖假领子的,不到半天就能传遍一片宿舍和车间。
最近工资又一直没发,很多人想买又心疼钱。
听说有更便宜的,自然有人跑去看新鲜。
这么一来,王老五这边的人流量就被分走了不少。
许明远把其中的门道简单解释了一遍。
王老五听完,这才恍然大悟,心里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都有点怀疑自己不是干这活的料了……”
“那咱接下来咋办?”
“不管那些模仿的了,咱们现在得赶紧回家一趟。”
王老五一愣,“回家?”
“下午不卖了?”
“卖,当然卖。”
许明远道,“回家拿货。”
旁边的刘春生拍了拍空荡荡的马车,笑着解释道。
“五哥,我们那头带去的货都卖的差不多了。”
“要是不拿货,下午可没啥东西卖了。”
听到这话,王老五这才注意到车上已经空了,顿时眼睛瞪的溜圆,满脸的不敢置信。
“卖空了?”
“机械厂那边这么好卖?”
刘春生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他把机械厂那边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尤其说到那些年轻工人为了明天联谊会抢白领和蓝条纹时,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王老五听完,先是惊讶,随即忍不住感慨。
“真是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明明是咱俩一起去看过的地方,咋就小远你能一眼看出里头的商机呢!”
许明远笑了笑,并不作答。
“那还等啥,咱们赶紧回去拿货啊。”
三人麻利地把纺织厂这边的摊子收了。
他们也不耽搁,在旁边包子摊买了几个热包子垫肚子。
包子热乎,一口咬下去,嘴里都是肉香和热气。
刘春生一边吃一边笑道。
“五哥,刚才看你一直盯着包子铺,眼馋半天,现在总算吃上了吧。”
“我那哪里是眼馋包子。”
“我是眼馋人家摊子前排队的人。”
几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三人赶着马车,风风火火地往江北大队赶去。
……
回到许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
许家小院里,缝纫机响个不停。
老远就能听到屋里咯噔咯噔的声音。
赵素素正坐在炕边整理刚做好的假领子。
听见院里传来马车声,她心里还有些奇怪。
这个点,按理说许明远应该还在县里摆摊才对。
她掀帘出来一看,见许明远三人都回来了,顿时惊讶道。
“明远哥,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一旁的许母和刘丽娟也从屋里跟了出来。
刘丽娟一看王老五跟着回来,也以为出了岔子,赶紧问道。
“是啊,老五,咋了?”
“是不是摊子出啥岔子了?”
王老五立刻挺起胸膛,抢着说道。
“我们三个大老爷一起,哪能出啥岔子。”
“是小远那边带的货卖完了,我们回来拿货。”
屋里几个人顿时愣住。
赵素素先是惊讶,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全卖完了?”
“差不多。”
许明远走进屋,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机械厂那边需求比我想的还大。”
“下午文化宫有联谊会,机械厂和被服厂的人都去。”
“我们得多带货过去。”
赵素素一听,顿时庆幸道,“得亏我早上就跟娘她们说了,今天先赶男款的。”
“正好我娘那边刚才也送了一批过来。”
“现在家里正好攒了不少男式的货,等下一起给你带上。”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灶房,“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热饭。”
许明远赶紧拦住她,“不用了,来的路上吃过了。”
“下午时间紧,不多待了,装了货就走。”
赵素素见他时间紧张,也不多耽搁,赶紧回里屋把打包好的几大包假领子全拎了出来。
“白的、细条纹的、灰格子的,全在这儿。”
“另外还有一些女款,我也单独装好了。”
许母也把炕边刚压好的那一摞拿过来,“这些男式的是刚赶出来的,线头我都剪干净了。”
“你们拿去看够不够。”
刘丽娟也跟着说道,“女款的也还有一些,给被服厂那些姑娘看应该合适。”
许明远打开包袱大致看了一眼。
白领最多,蓝条纹和灰格子次之,女款也有不少,估计能应付下午文化宫那一场了。
他点点头,“成,先带这么多。”
货装得差不多后,许明远没有再耽搁。
他把包袱在马车上码稳,又用绳子捆好,这才一抖缰绳,赶着马车再次杀回县城。
——
与此同时,机械厂职工宿舍。
孙国栋端着搪瓷缸子从食堂回来,推门进了宿舍。
屋里没什么人。
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便从兜里拿出上午刚买的假领子,站到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前比划起来。
孙国栋家庭条件一般,平日里吃穿用度都尽量节省。
到了适婚年龄,却一直没相看到合适的对象。
这次厂里好不容易和被服厂搞联谊,车间同事一怂恿,他也动了心思。
可真要让他买件衬衫,他又舍不得钱和布票。
上午在摊前看到这个假领子,想着下午联谊会能用上,这才一咬牙买了一个。
这会儿,他已经把假领子套在里衣外面。
白领子翻出来,外头的棉袄扣子系得板板正正。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一会儿把领子往外扯扯,一会儿又往里掖掖,翻来覆去地折腾。
正折腾着,宿舍门被人一把推开。
“国栋!”
“走了走了,别磨蹭,再晚占不到好位……”
进来的是同宿舍的舍友赵建华。
他刚跨进门,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目光落在孙国栋脖子上那个板正的白色领子上,眼睛顿时一亮。
“咦!”
“我说你刚吃完饭就溜回来,合着是偷偷捯饬自己呢?”
赵建华两步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可以啊。”
“这白衬衫一露,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啥时候买的?”
“我记得你前几天还穿那件洗得发黄的秋衣呢。”
孙国栋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躲了躲。
“别瞎摸。”
“这不是衬衫。”
他说着,把棉袄扣子解开一点,又把领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底下一小截前襟。
“这是就是一截假领子。”
赵建华低头一看,愣住了。
“假领子?”
他伸手捏了捏,发现还真只有领子和一小截前襟,下面啥也没有。
“嘿!还真是。还有单独卖这玩意儿的?”
“你买这半截东西干啥?”
孙国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说道,“下午不是要去联谊会吗?”
“我就想着简单收拾一下。”
“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况,一家人都指望着我的工资过活。”
“我哪有钱买新衬衫?”
“这个才一块钱,还不要票。”
“戴上以后,外头扣上棉袄,看着就跟穿了衬衫差不多。”
赵建华又打量了两眼,越看越觉得新鲜。
“还真别说。”
“这东西确实巧。”
“远看根本看不出来。”
“比真衬衫便宜多了。”
孙国栋点点头,“就是因为划算,我才买的。”
“要是真衬衫,我半个月饭钱都得搭进去。”
赵建华立刻问,“在哪买的?”
“我等会儿也买一个去。”
孙国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对象不是厂里广播站的站花吗?”
“你还买这玩意儿干啥?”
“咋的,也想去联谊会上相看对象?”
赵建华一听,顿时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这你就不懂了吧。”
“就算有对象了,也得要捯饬自己。”
“你以为把人追到手就安稳了?”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呐!”
“咱们厂里狼这么多,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广播站呢。”
“我要是不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哪天她跟别人看对眼了咋整?”
“有了对象,也得守得住才行。”
这话正好被后面进来的几个舍友听见。
众人顿时笑成一团。
“哎呦,还是咱们建华有经验。”
“怪不得你能追到广播站的站花呢。”
“这话得记下来,回头好好学习。”
赵建华笑骂道,“滚滚滚。”
“少拿我开涮。”
一个舍友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孙国栋的领口。
“别说,国栋这么一弄,还真比平时精神不少。”
“这假领子在哪买的?”
孙国栋说道,“上午就在机械厂南边主干道上。”
“不过那会儿已经卖空了。”
“卖领子的同志说了,下午他们会去工人文化宫附近摆摊。”
“你要买,等会儿可得早点去。”
“去晚了,估计又抢没了。”
赵建华一拍大腿,“那还等啥?”
“咱早点过去。”
“就算不进去,也先在门口等摊子来。”
几个原本还不急的舍友一听,也跟着心动了。
“那我也去。”
“我早上没赶上,正好买一个。”
几人说笑着出了宿舍。
像这样的对话,此刻正在机械厂各个宿舍里不断上演。
上午买到假领子的人,成了宿舍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没买到的人,则一个个打听下午去哪里还能买。
关于假领子的事情,已经在机械厂年轻工人的群体里传开了。
……
下午两点半,工人文化宫。
县里的工人文化宫是一栋两层高的砖楼,外墙刷着有些发旧的浅黄色石灰。
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工人文化宫几个大字。
牌子两边贴着宣传标语。
一边是丰富职工文化生活,一边是团结友爱,共建先进集体。
大门两侧各有一根水泥柱,柱子上还贴着几张刚糊上去的活动通知。
门口还挂了一条红横幅,机械厂、被服厂青年职工联谊会。
联谊会还没正式开始,文化宫外面已经聚了不少机械厂的男青年。
虽然这会天气寒冷,北风裹挟着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小伙子们冻得双手插袖,不停在原地跺脚。
即便如此,却愣是没一个人往屋里走。
他们都是闻讯而来,等许明远的。
生怕晚了一步,就买不到东西了。
文化宫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她站在门口招呼了好几回。
“同志们,外头冷,先进去暖和暖和吧。”
“里头有热水,有凳子。”
结果这群小伙子们一个个摆摆手,嘴上说着。
“等会儿就进去,不急不急。”
脚下却跟生了根似的,谁也没动。
大姐连喊了好几遍,愣是没喊动几个人,搞得她一头雾水,忍不住嘀咕。
“这帮小子今天是咋了?吃错药了?”
“平时搞活动哪个不是抢着往里钻,今天倒好,全杵在外头吹西北风。”
另一边,被服厂的女青年也陆陆续续到了。
她们围着围巾,穿着精心准备的大衣、袄子。
看到文化宫门口站着一群机械厂男青年,一个个冻得直跺脚,却偏偏不肯进门,也觉得奇怪。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小声嘀咕,“他们咋都不进去啊?”
同伴摇摇头,“不知道啊,搞什么名堂呢。”
麻花辫是个胆子大的,左右看了看,走到一个看着面善的男青年跟前,大大方方地问道。
“同志,你们咋都不进去啊?”
“外头这么冷,站在这儿干啥呢?”
被问到的机械厂小伙子脸一红,支支吾吾道。
“我们等人呢。”
麻花辫更好奇了,“等谁啊?这么多人一起等?”
旁边另一个男工憋不住,解释道,“等个摆摊的。”
麻花辫一愣,“摆摊的?”
这么多人站在冷风里,就是为了等一个摆摊的小商贩?
她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忍不住踮起脚尖朝路口张望了一眼,嘴里嘟囔道。
“这是摆的什么摊,能让这么多人堵在门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