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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花辫正奇怪呢，就听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来了来了！”
文化宫门口的男青年们齐刷刷抬头，目光全盯在了街口拐角处。
伴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轱辘碾压积雪的吱呀声，远远地能望见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赶过来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来了！”
“可算来了，我都快冻僵了。”
“快快快，等会儿别让别人抢完了。”
麻花辫被涌动的人流挤得往旁边退了两步，她身边的同伴赶紧拉住她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场面实在稀罕。
许明远赶着马车拐过街角，远远看见文化宫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片人，心里也吃了一惊。
虽然他料到上午在机械厂门口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预热了一把，下午这边的生意肯定差不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帮大老爷们竟然连门都不进，就为了等他出摊。
“远哥，这阵仗比上午还吓人。”
刘春生坐在车上，看着那乌泱泱的人群，眼睛都看直了。
王老五更是傻眼。
说来他也倒霉，就没遇上过好时候。
第一次跟许明远出门，已经是生意恢复平淡的当口。
上午头一次自己摆摊，更是只有小猫两三只，吆喝半天才卖出去几个。
这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人乌泱泱地围着，跟赶大集似的。
“我的乖乖，这少说得有上百号人吧？”
王老五使劲咽了口唾沫，“小远，这些人全是等着买咱们东西的？”
许明远微笑着点了点头。
等近了些，他勒了勒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放缓了步子。
马车还没停稳，人群就呼啦啦围了上来。
有人伸手去扒车板上的麻袋，有人踮着脚尖往车上瞅，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起，吵成一锅粥。
“同志，白领的还有没有？”
“我上午没买着，我们车间好几个人都想要呢。”
“我要蓝条纹的，给我留两个，我跟我师兄一人一个。”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我提前半个钟头就在这儿等着了。”
“谁不是提前来的？我手都快冻麻了。”
许明远赶紧跳下车，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很是洪亮。
“大家别急，都有都有。”
“今天我们带得多，保证大家都能买到。”
“不过咱们得先把摊子摆起来，否则乱糟糟的谁也拿不到货，平白耽误大家时间。”
安抚住人群，他赶紧回身扯了扯还在发愣的两人。
“别愣着了，干活了。”
王老五和刘春生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搬货、铺油布。
就在三人手忙脚乱准备支摊的时候，文化宫门里走出来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大姐。
大姐皱着眉头，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径直朝许明远这边走来，语气颇为不悦。
“哎哎哎，同志，你这是干啥的？”
“咱们这儿马上要举办联谊会了，你把马车停在这边，像什么话？”
许明远眼疾手快，从车里摸出两个女款碎花假领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他借着身位挡住旁人的视线，把大姐拉到一边，不着痕迹地把领子往大姐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
“大姐，实在对不住。”
“我们这也是赚点辛苦钱，糊口贴补家用的。”
“您看这大冷天的，通融通融，借您这地方用一小会儿。”
“等会我们就撤，绝不耽误里头的活动。”
“这小玩意儿您拿回家，给自家闺女或者自己搭个毛衣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那大姐本想发火，可手里被塞了东西，低头一瞅那假领子，做得确实精致漂亮。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这大冷天的，人家讨生活也不容易，大姐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行吧行吧，那你们稍微往边上挪挪，别堵着正大门就行。”
“动作快点啊，一会儿人多了可别耽误我们举办活动。”
大姐一边把领子揣进兜里，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背着手回了屋。
“好嘞，谢谢大姐！”
打点好了这头，许明远连忙回去帮忙。
这会儿，刘春生和王老五已经把油布铺好，假领子一排排摆开。
机械厂的小伙子们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挑拣。
“给我来俩白的！我和我弟一人一个！”
“蓝条纹的还有没有？我上午就看上了！”
“灰格子的也不错，这个配我那件黑棉袄正好。”
“同志你帮我看看，我这身衣服，配哪个颜色好？”
“你这衣服配灰格子稳当，配白领也行，显得精神利落！”
正热闹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许明远抬头一看，眉头不由微微一皱。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蹬着一辆倒骑驴三轮车往这边赶。
三轮车上同样铺着一块油布，上头摆着花花绿绿的假领子。
旁边还跟着个半大小子，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假领子，八毛一个，便宜实惠！”
仔细一瞅这人模样，许明远发现有些面熟，好像是之前在纺织厂门口套他话的那个女人。
孙巧凤。
这人的出现让许明远有些惊讶。
这女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联谊会的消息。
竟然和自己想到了一块去，也盯上了下午的这场联谊会。
不过更让他纳闷的是，之前他已经给赵伯均提过，怀疑她来自己摊子踩点，或许和马三那伙劫道的人有牵扯。
按理说，公安要是查到她身上，她这会儿就算不在警局待着，也应该消停点才对。
看她这模样，还能安安稳稳在这儿摆摊，莫非是自己冤枉她了？
其实她没参与马三那伙人劫道的事情？
孙巧凤显然也看到了许明远，脸色闪过一丝尴尬。
但毕竟是老油子了，很快就把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假领子，假领子，上海来的假领子！”
“八毛一个，多买多实惠。”
这喊声还真管用。
不少没挤进许明远摊前的工人，听见八毛一个，不由犹豫着往那边看去。
“那边八毛？”
“便宜两毛呢，要不要去看看？”
“反正都是假领子，差不多吧？”
“先看看呗，能省点是点，两毛钱能买俩大肉包子了……”
刘春生顿时紧张起来，“远哥，这人不是明摆着抢咱们生意吗？”
王老五也急得直搓手，看着几个往那边走的工人，很是心疼，这可都是钱啊。
“小远，咱要不要也降点价？”
“她八毛，咱也八毛，不能让人就这么被抢走啊！”
“不降。”
许明远神色平静，摆了摆手。
“咱们继续卖咱们的。”
许明远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第一次摆摊开始，他就知道仿货迟早会冒出来。
只没想到这女人竟然和自己想到了一块去，在文化宫门口打起了擂台。
不过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自己乱了阵脚，跟着人家降价，那就真落了下乘。
许明远自信自己的东西质量够硬。
都是自家人严格把关了的，针脚细密，用料实在，领子挺括有型。
这样的东西，就暂时这个竞争强度，还犯不着跟人打价格战。
果然，没过多久，那边就出了状况。
一个刚才买了孙巧凤假领子的工人，拿着领子翻了翻，忽然皱起眉头。
他把领子举到眼前，手指捏着边缘问道。
“同志，你这领子线头咋这么多？”
“这边还翘着，戴上会不会翻起来？”
孙巧凤赶忙赔笑道。
“不是啥大问题，回去自己拿剪子绞绞就行，不耽误穿。”
“八毛钱的东西，咱也不能要求跟百货大楼一个水准不是？”
那工人想了想，觉得毕竟便宜了两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吭声，把领子揣进了兜里。
可到底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好说话。
旁边另一个工人拿起一个白色的，对着天光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布料咋这么薄？”
“透着光都能看见手指头印了！”
“这要是洗两回，还不得缩成巴掌大？”
为了打价格战强行压低布料成本的反噬，终于来了。
孙巧凤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心里虽然懊恼，但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这……这布料就这样。”
“薄点好，薄点透气。”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想买的工人都愣了。
透气？
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乐了，“大冷天的你让我透哪门子气？嫌风往脖子里灌得不够狠吗？”
“就是，又不是三伏天！”
“咱买这玩意儿不就图个好看吗？”
“薄得跟纸似的，戴上没两天就起毛走形了，还不如不戴呢！”
这话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一个上午在许明远那边买过东西的工人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去那边买吧。”
“贵两毛就贵两毛，好歹做工扎实。”
“等会联谊会，要是戴个次品进去，连领子都是歪的，那才叫丢人丢到家了！”
他这么一说，旁边几个人也都跟着点头。
“也是，就差两毛钱，贪小便宜吃大亏。”
“对对对，走吧走吧，一分钱一分货。”
几个人一对眼，又呼啦啦回到了许明远这边。
连带着刚才买了孙巧凤货的那几个工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偷偷把假领子往怀里掖了掖，不好意思再拿出来。
孙巧凤没想到这机械厂的小伙子说话这么直接，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
跟着她来的半大小子急了，举着牌子喊得更卖力。
可不管他喊得多大声，看过货的人就是不肯再过去。
许明远却是没心思关注这边，他这会正忙着收钱递货物呢。
不过话虽这么说，毕竟便宜了两毛钱，还是有不少人图便宜过去看。
孙巧凤那边虽然冷清了些，倒也一直没断人，陆陆续续也还有人去买。
两边就这么一边火爆一边冷清地打着擂台，文化宫门口倒比刚才更热闹了。
正忙碌着，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从街口传来。
许明远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几个穿制服的公安从车上下来，径直朝孙巧凤的三轮车摊子走去。
孙巧凤一看见大盖帽，一看见公安，脸色瞬间变了。
她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可还没退两步，两个公安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孙巧凤？”
其中一个公安沉声问道。
孙巧凤脸色发白，强撑着笑道，“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就是摆个摊，卖点小东西……”
“少废话。”
公安冷声道，“跟我们走一趟。”
另一个年轻公安动作利索地把三轮车上的假领子连油布一起卷了起来。
旁边还有个年轻公安推起三轮车，跟在后面。
这阵仗来得太突然，周围的人都看傻了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周围的人全看傻了眼。
原本还围在三轮车旁的几个工人，吓得像躲瘟神一样连连后退。
有人手里的假领子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我的妈呀咋回事？”
“卖个假领子还犯法？”
“不知道啊，公安都来了，肯定不是小事，幸亏刚才没买她的。”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王老五和刘春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顿时被吓得不轻。
王老五手里还攥着刚收的一块钱，脸都白了。
他赶紧把那一块钱往装钱的布袋子里一塞，急切道。
“快快快，小远春生，咱们快卷铺盖跑路！”
“公安来抓人了！”
刘春生也被这阵势吓得够呛。
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收油布，一边收一边拿眼瞟许明远，声音都有些发抖。
“远哥，五哥说得对，咱赶紧收吧？”
看着俩人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许明远反倒皱起了眉头。
不可能啊。
这都啥年头了，县里镇上大集上那么多摆摊的，上面对这种小买卖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再说了，就算抓投机倒把，也不至于出动警车来抓一个小商贩吧？
更重要的是，他一眼认出了推三轮车的那个年轻公安，正是之前在警局值班，还给他发了持枪证的小李。
“别慌，稳住。”
许明远一把按住刘春生拽油布的手，“肯定不是因为摆摊的事。”
“你们在这儿守着，别乱动，我去探探口风。”
王老五一看许明远还要往公安跟前凑，吓得亡魂大冒，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袖子。
“小远，你疯啦！”
“人家抓人呢，你这会儿凑上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许明远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
“五哥，没事，里头有个熟人，我就过去打听个信儿。”
说罢，许明远把手一抽，径直朝着还没上警车的小李走了过去。
“李警官，出外勤呢？”许明远神色自若地递了根烟过去。
“哎，你是那个……江北大队的许明远同志？”年轻公安直起身来。
许明远笑着点点头。
“许同志，你咋也在这儿呢。”小李摆了摆手示意正在执行公务，没接那根烟。
许明远往自己摊子那边偏了偏头，笑道。
“我这不是做点小买卖嘛，就在那边卖东西。”
“刚才看你们来抓人，我那俩兄弟吓坏了。”
“我这不过来问问情况，心里好有个底。”
小李往他身后看了看，果然看见王老五和刘春生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瞅，脸上的表情跟惊弓之鸟似的。
“跟摆摊没关系。”
既然知道许明远跟赵局长关系匪浅，小李倒也没瞒着，压低声音道。
“放心吧，不是抓摆摊的。这女的是犯事儿了。”
“那女的叫孙巧凤，牵扯进了纺织厂工资失窃的案子。”
许明远故作惊讶，眉毛一挑，“纺织厂的案子？就是这两天闹得沸沸扬扬那个？”
“可不就是那个。”
年轻公安点点头，“这事是他们保卫科自己人干的。”
“那人被抓了，在审讯室把她给供出来了。”
“说是有她一份，我们一得信儿就过来拿人了。”
许明远恍然大悟。
嚯，弄了半天，这女人竟然真的没参与马三那伙劫道的事。
反而是掺和了周大勇监守自盗的案子。
怪不得她心这么大，还能安安稳稳在这儿摆摊。
估摸着周大勇被抓的消息还没传到她耳朵里，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公安关注到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才过去多久。
从周大勇被带走到现在，拢共也没几个钟头。
厂里肯定也有叮嘱，不让随便往外说。
那边的消息传得再快，也不至于这么快就传到她一个外头摆摊的女人耳朵里。
“原来是这样。”
许明远露出个松了口气的表情，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
“多谢李同志，那我心里就有底了。”
“我们做点小买卖不容易，就怕是政策有变动，白忙活一场。
“既然跟摆摊没关系，那我们就放心了。”
这一次，小李没再推脱，顺手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笑道。
“你们正常摆摊不影响，放心卖你们的。”
许明远又客气了两句，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摊子前，王老五急不可耐地迎上来。
“小远，咋样？公安说啥了？咱这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