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不是冲咱们来的。”
许明远走回摊子前,把刚才打听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王老五听完,顿时长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我还以为咱们这摊子刚有了起色,就要黄了呢。”
刘春生也松了口气,随即忍不住感慨。
“那女人看着挺精明的,这胆子也太大了,连公家的钱都敢偷。”
“这世上啥人都有。”许明远摇摇头,又往孙巧凤被带走的方向瞥了一眼。
刚才孙巧凤被公安带走的一幕,周围的工人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没多大功夫,人群里就传开了,说那女的是个伙同别人偷东西的贼。
这下子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机械厂小伙子和被服厂的姑娘们,纷纷转头,一股脑地全涌向了许明远的摊子。
“同志,还是你这儿的东西靠谱。”
一个刚才差点买了孙巧凤货的工人感慨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那边便宜是便宜,可质量不行,人也不正经。”
“就是,买东西还是得看准人。”旁边有人附和。
“同志,给我来个白的!”
一时间,摊子前又恢复了之前的火爆。
许明远三人忙得脚不沾地,收钱的布袋子越来越鼓。
没多大会儿工夫,带来的男款假领子就去了一大半。
正卖得热火朝天,文化宫里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广播喇叭声。
原来是联谊会就要开始了,青年们陆续往大门里走了。
没多会儿,文化宫门口的人流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被踩得都是脚印的雪地。
“小远,人都进去了,咱是不是该收了?”
王老五看着渐渐冷清下来的门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道。
“先不急。”
许明远抬手拦了他一下,“刚才人多,肯定有一批没挤进来的。等会儿进去了,看见别人戴着好看又得心动。”
“等他们散了会出来,咱们还能再收个尾。”
“不差这一会儿,再等等。”
王老五一听还有生意做,立刻把卷了一半的油布又铺了回去,“成,听你的。”
许明远看了看表,扭头对两人说道。
“五哥,春生,你们先在这儿看着摊子,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啥事?”刘春生顺口问了一句。
“去拜访个朋友。”
王老五大大咧咧地摆手,“你忙你的去,这儿有我俩呢,放心吧。”
许明远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文化宫门口。
他打算趁这个空档去拜访一趟李启荣。
春生养父母那档子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李启荣这个亲爹也该站出来出出力了。
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正好顺路,先跟李启荣通个气,看看他是啥反应。
只是走着走着,许明远忽然犯了难,李启荣现在住哪他不知道啊。
之前见面,李启荣倒是给过他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可平时没事,他带这玩意儿干啥。
不过这倒不是啥大问题,难不倒他。
许明远拐了个弯,朝钟老爷子家走去。
钟老爷子跟李启荣是老相识,李启荣的住址,老爷子肯定门儿清。
到了钟家,和老爷子寒暄了一会,果然顺利问到了李启荣的住址。
许明远道了声谢,便出了门,顺着钟老爷子给的地址,一路往李家走去。
李家住的地方不在县城中心,反而是偏僻些的北边。
八二年的东北小县城,大多数普通老百姓还挤在筒子楼里,能住上单独的小院子就算不错了。
可李启荣住的这片地方,明显是县城里的富人区。
一排新建的小别墅,外墙不是普通的水泥灰,而是贴着时兴的碎瓷砖。
院墙盖的高高的,黑色油漆的铁大门看着就气派。
透过院墙的缝隙望进去,院子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正房是通透的大玻璃窗,连窗框都刷了红漆,瞧着相当阔气。
有几家门口甚至还停着摩托车,这在这个年代可是实打实的稀罕玩意。
许明远一边走一边暗自咋舌。
这些独门独院的小别墅,在县城里可不多见。
这种小别墅,光是砖瓦水泥就得不少钱,更别提地基和人工了。
全县城能有这条件的,拢共也没多少。
能住在这儿的,估计都是些做生意赚了大钱的大老板。
他按钟老爷子说的门牌号,拐到一处小别墅门前,伸手拍了拍门环。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
这女人打扮得很时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了当下最流行的小卷,颇有一种旧社会姨太太的感觉。
“你找谁?”
女人开口问道,语气虽不算冷,但也说不上多热情。
许明远微微一愣。
他本以为开门的会是李启荣本人,没成想是个陌生女人。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挂起笑,客气地打了招呼。
“你好,请问这是李启荣家吗?”
女人眉头皱了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许明远今天为了摆摊方便,穿的是一身干活时常用的旧棉袄,虽说干净整齐,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料子。
加上他赶了半天的马车,又在文化宫门口忙活了那么久,身上难免沾了些灰土,整个人瞧着确实不太体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这是他家,我是他媳妇。”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要是借钱或者找活干之类的事情,就先回去吧。”
李启荣的媳妇?
许明远心中惊讶,没想到李启荣已经再婚了。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正常。
李启荣正值壮年,生意又做得风生水起,在这县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么一个大老爷们,不可能一直孤家寡人地单着,再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这么一来,情况和他之前想的有些不一样了。
他本以为李启荣是孤身一人打拼,心里一直念着没见过面的儿子。
可现在看来,人家不仅有了新家庭,日子还过得滋润得很。
既然再婚了,家里有了新媳妇,那春生认亲这事就多了层变数。
这女人对自己丈夫突然冒出来的儿子会是什么态度,可不好说。
虽然惊讶,但许明远面色不变,还是介绍了一下自己。
“我叫许明远,是李叔的老乡。”
“今天来县城办点事,顺道过来拜访一下,有点要紧事想跟他说。”
他这话还没说完,女人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又是乡下来的。
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有这样的人找上门来,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就是拐了好几道弯的儿时街坊。
话术还都差不多,无非是想让他男人帮忙、借钱或是寻个差事。
她早就司空见惯,对此也厌烦得很,便只淡淡地回了句。
“他最近出差了,不在家,你晚点时候再来吧。”
说完这句话,她便住了口,一手扶着门框,没有让许明远进门的意思。
许明远看这女人的态度,知道八成是把他当成上门求人办事的乡亲了。
本想再解释两句,说自己不是来借钱的。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女人身后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薄褂子,脸圆圆的,伸手拽了拽女人的衣角,仰起脸好奇道。
“娘,又是来求我爹帮忙的吗?”
女人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把他往里推了推,轻声嗔怪了一句。
“小孩子家别瞎说,回屋去。”
她这话虽然是在训孩子,语气却并不严厉,更像是做给许明远看的。
许明远心中更是惊讶,李启荣这不但再婚了,连孩子都有了,还是个七八岁的半大小子。
而且看这娘俩的态度,他也不想再待下去自讨没趣。
想了想,他问女人借了张纸,刷刷写了队里的联系电话,递了过去。
“婶子,那麻烦您把这个交给李叔。”
“麻烦您转告他一声,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他商量,请他得空了务必来找我一趟。”
女人接过纸条,低头扫了一眼看只是个地址,也没在意,点了点头。
“成,等他回来我给他说声。”
许明远也不多留,客气地说了声打扰了,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胡同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关上的院门。
李启荣如今的日子过得确实不赖,小别墅住着,媳妇儿子热炕头,事业也风生水起。
可春生那边呢,跟奶奶挤在破旧的老屋里,还要被养父母隔三差五上门吸血。
这门亲,真要让李启荣去认,他家里这位新媳妇怕是不会太乐意啊。
不过这事儿不是许明远该操心的。
他是看在春生是自己兄弟、李启荣对自己也不错的份上,才愿意当这个中间人搭桥牵线。
至于李启荣怎么跟家里那位交代、怎么处理这其中的关系,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回到工人文化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联谊会还没散场,能听见楼里隐约传出来的音乐声和说笑声。
王老五和刘春生正坐在马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摊子上的货还是刚才那些,没怎么动。
见许明远回来,王老五远远就招手,“小远,你可算回来了。事儿办妥了?”
“差不多了。”
许明远走到摊子前,看了看没怎么减少的货,“咋样,有人来问吗?”
“有几个路过的大娘看了一眼,不过没买。”
刘春生老老实实地汇报,“嫌弃太贵了,花色也太艳丽了。”
许明远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这东西本就是给爱打扮的年轻人准备的,找不对受众,卖不动正常。
他也不急,往车板上一坐,跟两人闲聊起来。
王老五灌了口水,坐在马车上感慨。
“小远,你说这日子过的,以前在队里猫冬,整天就是窝在炕上嗑瓜子、唠闲嗑,觉得也挺自在。
“现在跟你出来跑了几趟,才发现外头这天地可真大,挣钱的路子也多得很。”
“五哥这是见了世面了。”
刘春生笑着接话,“跟着远哥,少不了这些新鲜事。”
三人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快。
也不知过了多久,文化宫的大门终于开了,散场了。
青年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说有笑的,气氛比进去时热络了不少。
机械厂的小伙子们跟被服厂的姑娘们混熟了些,有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还有人直接约了改天去看电影。
看得出来,这场联谊会办得还算成功。
许明远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刚才在联谊会上,不少机械厂的小伙子为了充门面,都戴上了刚买的假领子。
这种新奇的东西,立刻吸引了那些整天跟布料打交道的女工们的注意。
一打听,得知文化宫门口就有卖的,还不收布票,这群爱美的姑娘们哪还坐得住。
许明远这一吆喝,她们便结伴围了过来。
“这个碎花的不错,我正好有条裙子能配。”
“圆领这个好看,比尖领的秀气。”
“同志,就剩这几个了吗?颜色有点花了。”
“碎花配深色毛衣正好,花点才俏。”
许明远笑着推销,“剩的不多了,卖完收摊,想要的话算你们便宜点。”
这些姑娘一听还有优惠,更来劲了,叽叽喳喳地挑了一通,最后把剩下的女款全都包圆了。
有的一个人买俩,有的跟同伴凑着打折,一个没剩。
等许明远把最后一个假领子递出去的时候,王老五在旁边看得咧嘴直乐。
刘春生看着空荡荡的麻袋,心里说不出的畅快,麻利的开始卷油布。
许明远拍了拍手,笑道,“辛苦了。”
“今天大卖,咱得好好庆祝庆祝。”
他从兜里摸出票子,数了两份工钱出来,分别递给王老五和刘春生。
“这是今天的工钱,你们收着。”
两人接过钱,低头看了看比约定好的工钱还多了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王老五刚想开口说啥,就见许明远摆了摆手。
“好了,今天大家辛苦了,多点也是应当的,收着就是。”
“等会儿我去饭馆要几个菜,咱们回去到我家一起吃点,乐呵乐呵。”
王老五这才把票子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饭店里菜多贵,回去让你嫂子做俩菜热闹热闹就行。”
“是啊远哥,饭馆的菜多贵,回去随便对付一口就成。”刘春生也附和。
“好了好了,听我的,今天高兴,不差这点。”
“走走走,上车,去饭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