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也有些惊讶,凑近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即笃定地点了点头。
“荣哥,还真是鳝鱼。”
“这脑袋、这嘴,错不了。”
说着,他忍不住啧啧称奇。
“不过我以前见过的鳝鱼,都是土黄色或者黑灰色,瞧着土里土气的。”
“像这种通体赤红的,别说见了,我听都没听说过。”
“李叔,这就是它稀罕的地方了。”
许明远笑着解释道,“别说周哥了,我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颜色的鳝鱼。”
“当初抓到以后,我觉得稀奇,一直没舍得吃,就放在家里的水缸里养着。”
“本来还担心它离了野外养不活,谁知道这东西还挺皮实。”
“养了这么些日子,不但没蔫,反倒越养越精神,个头也比刚抓回来时粗壮了不少。”
说着,他伸出手指,在瓦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盘在水底的红鳝鱼受到惊动,身子猛然舒展开来,露出了完整的体形。
它足有半米多长,比寻常鳝鱼粗壮许多。
浑身赤红如火,没有半点杂色。
摆尾游动时矫健有力,在瓦罐里搅出一圈圈清亮的水纹。
李启荣越瞧,眼神越亮。
他原本以为许明远带来的,无非是些乡下常见的山货野味。
可如今仔细一瞧,才发现这条红鳝鱼确实不同寻常。
单是这副罕见的外表,就足够让人过目不忘。
许明远见他来了兴趣,又笑着说道,“我听村里的老人讲,有些地方管大个的鳝鱼叫地龙。”
“它偏偏又是红色的,既喜庆,又沾了个龙字,正好能讨个好彩头。”
“李叔你是做生意的,平时接触的老板、领导也多,想必会在意风水运势之类的说法。”
“我琢磨着,这东西放在你手里,肯定比留在我家里更有用。”
李启荣闻言,心头顿时一动。
赤色地龙,鸿运当头。
这寓意实在太好了。
之前他找人打听过那位卡着自己的领导。
对方不爱钱票烟酒,反倒喜欢些稀奇古怪、有说法的玩意儿。
他也托人找过不少老物件和稀罕东西,可看来看去,总觉得差点意思。
眼前这条红鳝鱼却不一样。
李启荣几乎可以笃定,那领导一定会喜欢。
实在是连他自己瞧了,都稀罕得不行。
要不是为了送礼,他都想自己留下了。
退一步讲,哪怕不能直接让审批通过,至少也能用这个由头结交一下,坐下来好好说上几句话。
想到这里,李启荣再看那条红鳝鱼,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方才还有些烦闷的心情,此时已经一扫而空。
他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大笑道,“好好好,小远。”
“你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搞不好,它真能帮上我大忙。”
小周也听明白了,试探着问道,“荣哥,你是想把这条红鳝鱼送给那位?”
“对!”
李启荣笑着点点头,“还有比这东西更合适的吗?”
“这种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够稀罕。”
说着,他转头吩咐道,“小周,你去找这里的老板,弄个雅致点的鱼缸,好好安置。”
“你亲自盯着,别让人乱碰,别给我弄出岔子来。”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李启荣这才看向许明远,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不少。
“小远,这次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开个价,这鱼就当是我买下来了。”
许明远闻言,却摆了摆手。
开玩笑。
他送这鳝鱼过来,本就是觉得自己占了李启荣大便宜,想要还个人情。
要是因为这个再收他的钱,那成什么事了?
“李叔,这鱼说送你,就是送你的。”
“商铺的事,你给了我这么大的优惠,我哪还能再要你的钱?”
“要是看你正用得上,我反倒开口要钱,那我成啥人了?”
“那不一样。”
李启荣还想再劝,许明远却摇了摇头。
“李叔,你这样可就见外了。”
“怎么,只许你帮我,不许我帮你?”
“这鱼留在我手里,闲着也是闲着,顶多就是看个新鲜。”
“要是能帮你解决麻烦,那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见他态度坚决,李启荣一时也不好再提钱。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摸出钱包来。
“行,你不收钱,我也不跟你硬掰扯。”
“不过上次去你家,我瞧着你家里好像还没有彩电吧?”
“这样,我手里正好有张彩电票,原本是帮我一兄弟淘弄的。”
“不过你更用得着,等回头我再给他想办法弄一张。”
“彩电?”
许明远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张票上。
这个年月,电视可是个稀罕物。
普通的黑白电视都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更别说彩色电视机了。
毕竟光有钱还不成,关键还得有票。
一张彩电票的稀罕程度,甚至不比电视机本身差。
许明远一下子就有些纠结起来,刚想咬牙拒绝。
就听李启荣笑道,“怎么?刚才不还说不跟我见外吗?”
说着,他把彩电票往许明远面前推了推。
“这不是买你的鱼,就是给你的一点心意,说起来你结婚我去的仓促,都没有好好准备。”
“你家里装得这么漂亮,没个彩电摆着怎么行?”
“我听春生说,你媳妇不是怀孕了吗?”
“大冬天的,也不好总往外跑。有台电视机,她在家里还能解解闷。”
听了他这一通劝,许明远顿时有些动摇。
他盯着彩电票看了看,心里实在舍不得拒绝。
钱可以不要,可彩电票实在太难得了。
家里要是有了电视机,晚上也能多点消遣。
现在到了冬天,天黑得早,除了坐在炕上唠嗑,确实没什么娱乐活动。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弄到彩电票。
纠结片刻,许明远最终还是伸手收了下来。
他心里琢磨着,回头再想办法还李启荣这个人情。
“那成,李叔,这张票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见他终于收下,李启荣顿时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
“跟你李叔还推来让去的,显得多生分。”
没过多久,小周便弄了个大鱼缸,把红鳝鱼妥善安置好了。
李启荣对这条鱼宝贝得很。
不仅让人换了干净的水,还特意让人造了景。
末了,他又叮嘱小周亲自照看,千万不能出了岔子。
……
临近中午,李启荣说什么也要拉着许明远一起吃饭。
只是这次,吃饭的地点从白山大酒店,换成了李启荣家里。
李启荣的小媳妇得知要亲自下厨招待许明远,一开始还有些不乐意。
后来听说是许明远帮李启荣解决了项目上的大麻烦,态度顿时热络了不少。
中午,李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饭桌上,李启荣心情大好,难得多喝了几杯。
他还跟许明远聊了聊药材市场和养殖场的事,给了些过来人的建议。
直到吃过午饭,几人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许明远才起身告辞。
……
离开李家以后,许明远没有立刻回家。
他揣着那张彩电票,赶着马车去了百货大楼。
彩电票都拿到手了,自然要去百货大楼看看。
到了百货大楼,许明远把马车拴好,径直来到卖家用电器的柜台。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几台收音机和电风扇。
最显眼的位置还放着两台电视机,外面罩着防尘布。
许明远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才有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售货员走过来。
“同志,想买点什么?”
“同志,你们这有彩电没?”
许明远取出彩电票,递了过去。
售货员看到那张票,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有些遗憾地说道,“票倒是没问题,不过你来得不巧。”
“彩电是紧俏货,上一批刚到就被人买完了。”
“下一批什么时候能来,暂时还说不准。”
“没货?”许明远皱了皱眉。
“那啥时候能到货?”
售货员摇摇头,“这可说不好,有时个把月,有时两三个月。”
“这东西紧俏得很,我们这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能送来几台。”
见许明远面露失望,售货员环视四周。
发现没人注意这边后,他便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同志,要不你考虑考虑黑白电视?”
“那边那台十四寸的,现货。”
“你要是愿意,可以用彩电票换张黑白电视票,我再做主补你二十块钱,怎么样?”
见许明远不说话,他还以为许明远动心了,继续劝道,“反正都是电视机,黑白的也一样能看。”
“再说了,彩电可比黑白电视贵多了。”
“你花那么多钱买回去,不也是看节目吗?”
“依我看,还不如换台黑白的实惠。”
许明远听完,抬眼白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同志,你拿我当傻子呢?”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一张彩电票多难弄,你站这柜台,应该比我清楚吧?。”
“补二十块钱就想换走我的票?”
“你这算盘打的是不是太精了?”
售货员被他戳破心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许明远也懒得跟他纠缠,收起票转身就走。
售货员在柜台后面站了片刻,讪讪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起货票来。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许明远也没急着离开。
他在百货大楼里转了一圈,给许明媚那丫头买了些点心零嘴,又给赵素素买了些营养品,这才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路过一处柜台,许明远却发现了个眼熟的东西。
只见玻璃柜台里,竟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假领子。
白色尖领、浅蓝条纹,还有两个颜色素净的小碎花。
旁边立着一张硬纸牌,上面写着,一块五毛钱一个。
许明远盯着看了几眼,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里有假领子倒不稀奇。
如今县里跟风做这东西的人越来越多,百货大楼看到有利可图,弄些货来卖也很正常。
可让他意外的是,这些假领子的布料和版型,怎么看怎么眼熟。
尤其那块浅蓝条纹布料,瞧着像极了从自家那几麻袋碎布头里裁出来的。
许明远心里一动,走到柜台前,指了指里面的假领子。
“同志,你们这东西啥时候上的?”
“上次来我咋没见过?”
售货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正低头整理货票,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刚上的。”
她随手拿起一个白色尖领,放到柜台上。
“这是假领子,现在县里时兴得很。”
“往毛衣里一套,看着就跟里面穿了件衬衫差不多,还不要布票。”
说着,她打量了许明远一眼,笑道,“你要是想买,可得赶紧下手。”
“这批货卖得挺好,一上午就卖出去大半,现在只剩下这几个了。”
“要是今天不买,回头再来可不一定还有。”
“卖得这么好?”
许明远装作意外地拿起假领子,仔细看了看细节。
越看,他越觉得这东西像是自家做出来的。
布料、版型,看上去都很熟悉。
要知道,假领子这东西看上去虽然都差不多,但细节上还是有很多不同。
赵素素为了让领子更挺括,特意调整过自家的假领子版型。
这些细微的地方,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他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想了想,许明远也没再多问,买了一个,打算带回去让赵素素看看。
买完东西,许明远没有继续在百货大楼逗留。
他把东西装上马车,便赶着车出了县城。
一路颠簸,到家时已经下午四点了。
许明远把马车停好,把买来的东西放进柜子里收好。
他本打算歇会儿就去灶房准备晚饭。
结果刚躺到炕上,就听到院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小远,小远,在家没?”
张虎?
这大哥怎么突然来了?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许明远起身,快步来到院门口,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张虎。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棉袄,头上扣着顶皮帽子,肩膀和帽檐上还落着一层没化的雪。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陌生胖子。
那胖子个头不高,身材却胖乎乎的很是敦实,圆脸小眼,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虎哥,你咋来了?”
许明远看了眼他身后的胖子,心里虽然奇怪,还是侧过身让开院门。
“外头冷,进屋说。”
“还是你家暖和。”张虎跺了跺鞋上的雪,领着胖子进了屋。
三人在桌边坐下。
许明远给两人倒了热水,张虎摘下狗皮帽子,指着身旁的人介绍道,“小远,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韩胖子。”
“韩胖子?”
许明远听得一愣,下意识看向对方。
张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岔了,讪讪一笑。
“瞧我,平时叫顺嘴了。”
“他大名叫韩有福,是石岭大队的,开了个养猪场,在咱们公社挺有名的。”
韩有福也不介意,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乐呵呵地接过话茬。
“嗨,还不是我这一身肉闹的。”
“大伙儿叫习惯了,都管我叫韩胖子。”
“许队长要是不嫌弃,跟着老虎一起叫我胖子就行。”
“那哪能啊。”
许明远递了水过去,笑道,“还是叫韩大哥吧。”
“成,叫啥都一样。”
韩有福双手接过水杯,先客套了两句,这才说起正事。
“许队长,我听老虎说,你是咱们公社狩猎队的队长,打猎的本事在十里八乡都是这个。”
说着,他竖起大拇指。
“我今天特意找上门,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接着,他便把自己开了个养猪场,最近母猪接连产下弱崽,自己想找野公猪改良猪种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他满脸期待地看着许明远。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进山捉一头公野猪回来。”
听到这里,许明远有些诧异,这事他之前在情报里看到过。
当时他就觉得韩有福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
没想到才过了半天,对方兜兜转转,竟然找到了自己头上。
“许队长,我知道这事难办,可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你放心,我绝对不让你们白忙活。”
“只要能把公野猪活着带回来,价钱好商量。”
许明远没有立刻接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进山打一头野猪,和活捉一头野猪,完全是两回事。
成年公野猪性情凶猛,皮糙肉厚,受到惊吓后更会发狂。
到时候不仅要把它制住,还得想办法平平安安运下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许明远沉吟片刻,朝张虎使了个眼色。
张虎原本正端着水碗装没事人,一看他的眼神,顿时有些心虚。
他赶忙放下水碗,跟着许明远来到外屋。
刚把门帘放下,许明远便压低声音问道,“虎哥,打一头野猪也就算了,可他要的是活野猪。”
“成年公野猪有多凶,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活儿弄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
听到这话,张虎有些尴尬,讪笑道,“嗨,我刚听说的时候,也觉得他是异想天开。”
“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野路子,居然想用公野猪给家猪配种。”
“那你还带他过来?”
“我这不是被他磨得没办法了吗?”
张虎朝里屋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这家伙自从找到我以后,天天往我家跑。”
“前前后后磨了好几天,我甩都甩不掉。”
许明远斜瞥了他一眼,“就因为他能磨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你要真觉得这事干不了,把人撵走就是了,还亲自领到我家来干啥?”
张虎被他说得一滞,随后咧嘴干笑了两声。
“嘿嘿,还是瞒不过你。”
“他死缠烂打是一方面。”
“最关键的是,他给的实在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