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有福一听,顿时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许明远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圈里那头蔫头耷脑的瘦猪,满脸不解。
“小远,你要这头猪干什么?”
“你要是真想买猪,我给你挑一头肥的,拉回去不管是杀还是养都划算。
“至于这头就算了,瘦得身上都没多少膘,杀了也出不了几斤肉。”
“我要是真把它卖给你,那不是明摆着坑你吗?”
许明远笑了笑,随口把队里马号的老李头扯了过来,编了个由头。
“韩大哥,不瞒你说,我有个长辈,以前在马号养了大半辈子牲口,最喜欢琢磨牲口的各种毛病。”
“这头猪虽然瘦了点,但骨架不小,毛色也不算太差,毛病应该不在根上。”
“我拉回去让长辈帮着瞧瞧,兴许能调理过来。”
“要是真养好了,不就捡了个便宜吗?”
韩有福听后,仍有些将信将疑。
乡下确实有一些养了大半辈子牲口的老把式。
那些人未必说得清病理,手里却常常掌握着一些给牲口治病的土办法。
许明远平时办事也算稳当,不像是一时冲动便胡乱花钱的人。
可看看圈里那头瘦得脊梁骨都有些凸出的猪,韩有福还是不太放心。
“小远,你可得想清楚了。”
“这头猪,老秦已经来看过两回,愣是没瞧出它到底得了什么病。
“前后灌了好几服药,不但没见好,反而一天比一天瘦。”
“你要是真想买头猪回去养,我那边还有几头半大的。”
“个头虽然小些,可个个能吃能睡,精神好得很。”
“你愿意要,我就给你换一头。”
“不用了,韩大哥,我就要这头。”
许明远语气笃定,随后又半开玩笑地补充道。
“我看它还挺有眼缘。”
“有眼缘?”
韩有福听得哭笑不得。
买鸡买狗讲究个有眼缘也就罢了,买头吃肉用的猪,居然也能扯到有眼缘上。
不过许明远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再劝。
韩有福挠了挠头,思索片刻说道。
“既然你打定主意了,那我也不多说了。”
“普通的猪,我给你是按六毛五一斤出的。”
“这头猪既然有毛病,我肯定不能还按那个价格算。”
“就四毛五……”
他顿了顿,最后咬牙改口道,“算了,就按四毛钱一斤吧。”
“就当我半卖半送,收个成本钱。”
“哎,韩大哥,那可不行。”
许明远自觉已经捡了便宜,不好意思再让韩有福主动降价,便摆手说道。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你是开养猪场做买卖的,该多少就是多少,总不能让你赔钱。”
“什么赔不赔的?”
韩有福不由分说地挥了挥手,转头冲柱子喊道。
“柱子,把这头猪赶出来,给小远过秤!”
说完,他又对许明远说道。
“它继续留在我这儿,也是白白糟蹋我的饲料。”
”你肯接手,等于替我处理了一个麻烦,我还得谢谢你呢。”
“就按四毛钱一斤算,别再跟我争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明远也没再客气。
柱子打开圈门,和另一名帮工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那头没精打采的瘦猪赶上秤。
等秤杆稳住,他抬头喊道,“一百六十三斤!”
“四毛一斤,就是六十五块二。”
韩有福看了一眼秤,又转头看向许明远,最后劝道。
“小远,我给你把零头抹了,算六十五。”
“不过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给你换一头健康的半大猪,保证不让你吃亏。”
“不用了,就它了。”
许明远笑着从兜里掏出钱,数出六十五块递了过去。
韩有福接过钱,揣进怀里,有些无奈。
“得,我是劝不动你。”
“回头要是真让你把它调理好了,可得告诉我用的什么法子,我也跟着学学。
“以后再碰上这种猪,也不至于干瞪眼。”
“一定。”
许明远笑着答应下来,又让柱子把那头猪赶回去,暂时关在这边。
这边刚结完账,养猪场外便传来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声。
没过多久,老田开着拖拉机驶进院子。
“老田,你来得正好!”
韩有福连忙冲着几个帮工招呼道,“都别愣着了,赶紧干活!”
拖拉机车斗不算太大,拉的又是活猪,没法硬挤,一次装不下太多。
九头猪分成两趟,第一趟装四头,第二趟再装剩下五头。
至于许明远刚买的那头瘦猪,则暂时留在养猪场,等事情办完再弄回家里去。
装车前,先把九头猪挨个上了一遍称。
九头猪有轻有重,合计二千零二斤。
按照先前谈好的六毛五一斤计算,总货款是一千三百零一块三毛。
韩有福大手一挥。
“零头就不要了,就算一千三百块整吧!”
许明远点出一千三百块钱,当面递了过去,“你数数,别回头账对不上。”
“不用数,我还能信不过你?”
韩有福嘴上这么说,接过钱后还是仔细点了一遍。
确认数目没错,他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连忙把钱贴身揣好。
他乐呵呵地揽过许明远的肩膀,笑道。
“小远,这回可真是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帮忙牵线,这些猪还不知道得在场里白养多少天,吃多少饲料。”
“韩大哥,咱们一码归一码。”
“我也拖你的福,赚了钱不是。”
与此同时,几个帮工已经将第一批四头猪赶出猪圈。
四头猪受到惊吓,在院里哼叫着来回乱窜。
众人拿着赶猪板守住两侧,连推带引,折腾了好一阵,才让它们沿着木板坡道进入车斗。
等四头猪全部上车,帮工们立即关紧围栏,又用活动隔板将它们分开,避免它们在颠簸途中挤作一团。
一切准备妥当后,许明远和刘春生上了拖拉机。
老田发动拖拉机,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拖拉机载着第一批猪驶出了养猪场。
韩有福站在门口,看着拖拉机碾过积雪,逐渐消失在远处的路口。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他才摸了摸怀里鼓鼓囊囊的钱,得意地看向身旁的媳妇。
“咋样?我早就跟你说过,小远是个靠谱的!”
“你看看,这才一天工夫,一下子卖出去十头猪。”
“要是咱们自己往食品站送,能卖上这个价?这么省心?”
他媳妇这回也不说啥了,白了丈夫一眼,“行行行,就你看人准,行了吧。”
“许兄弟这人办事确实地道。”
“猪还没送完呢,就先把货款给咱们结清了。”
“那是!”
韩有福愈发得意,“早听我的,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瞧把你能耐的。”
李桂兰白了他一眼,“人家小远有本事,又不是你有本事。”
“嘿,要不是我们这交情,人家能愿意帮忙。”
韩有福背着手往院里走,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头发长,见识短……”
……
拖拉机一路颠簸着进了县城,径直开往纺织厂。
韩卫民已经早早等在了厂门口。
听见远处传来的拖拉机声,他抬头望去。
见许明远这次准时赶到,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老孙,把大门打开!”
等拖拉机来到近前,韩卫民立即迎了上去。
“许同志,直接开进去就行,食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许明远点了点头,扭头冲老田说道,“田师傅,咱们直接去食堂。”
拖拉机驶进厂区,在食堂后院停了下来。
食堂主任和几名帮忙的师傅早已等候多时。
等四头猪被赶下车,食堂主任围着看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番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
“跟昨天送来的那头一样,个头够大,膘也够厚,没有拿残次品过来凑数。”
许明远笑道,“既然应下了这个差事,我肯定不能干那种砸自己招牌的事。”
“许同志办事讲究。”
食堂主任朝韩卫民点了点头,示意这批猪没有问题。
几名食堂师傅当即上前,将几头猪过秤、安置。
称重好之后,许明远和韩卫民简单聊了两句,便准备回程,把第二批的猪给送过来。
老田调转车头,启动拖拉机,准备返回石岭大队。
许明远想到情报里提到的铜镇纸,没有跟着上车。
他把刘春生叫到一旁,交代道。
“春生,我在县城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办,这一趟就不跟你们回去了。”
“你看着点,和田师傅把剩下五头肥猪拉过来。”
刘春生跟他配合惯了,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也没有多问。
“成。”
“远哥,你放心忙你的。这边有我和田师傅看着,出不了岔子。”
许明远又叮嘱道,“要是你们来了我还没办完事情,你就先过秤。”
“过称的时候看仔细点,把单据收好。”
“成,我知道了。”
说罢,刘春生上了拖拉机,田师傅启动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了纺织厂。
目送两人走远,许明远也没耽搁,转身出了纺织厂。
他心里还惦记着系统情报里提到的那块铜镇纸。
按照情报所说,那块镇纸昨天傍晚才被送进废品收购站。
只要没人提前买走,这会儿应该还混在废品堆里。
许明远加快脚步,没用多长时间便来到之前来过的废品收购站。
他以前来过这里一次,对周围的道路并不陌生,算得上轻车熟路了。
推开虚掩的铁皮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堆满院子的废纸、破布和各种废旧金属。
上次见过的那位大爷正蹲在一堆旧报纸旁,低头分拣废纸。
听见脚步声,大爷抬起头,眯着眼打量许明远几眼。
“小伙子,你干啥的?”
许明远自来熟地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大爷,忙着呢?”
大爷被他这副熟络的态度弄得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接过了烟。
“你是……”
“大爷,不记得我了?”
“我上回来过,还在您这里买过一台旧收音机呢。”
大爷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之色。
他年纪大了,平时见的人也多,对许明远这张脸已经没有多少印象,可那台旧收音机却记得清楚。
不过说到卖出去的那台收音机,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那台收音机外壳都裂得不行,里面的零件也锈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有修好的可能。
原以为就是个废品,没想到竟然有个傻小子,傻不愣登的花钱买走了,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见到这傻小子又来了,他顿时一喜,这是来生意了啊。
想到这里,大爷的态度顿时热络起来。
“记得,咋能不记得呢?”
他站起身,乐呵呵地招呼道,“小伙子,你今天又想淘点啥?”
“我们这两天刚收来不少好东西,你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说着,他兴冲冲地指向一处挑拣出来的废品。
“你看那台电风扇怎么样?”
“那电风扇少说也有八成新,就是开关有点接触不良。”
“拿回去找人修一修,夏天吹着可凉快了。”
“还有那个搪瓷盆,就掉了一小块漆,五毛钱你拿走。”
“再看这个暖水瓶,虽然瓶胆碎了,可外壳还能凑合用……”
许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台号称八成新的电风扇,外壳已经锈迹斑斑,就连扇叶都歪了一片。
搪瓷盆倒是真只掉了一小块漆,可他根本用不上。
至于那个暖水瓶,就只剩下一个不值钱的破壳子,这能拿去干啥?
看来这大爷上回占到了便宜,这是把他当成冤大头了。
许明远心中有些无语,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大爷,那些就算了,用不上。”
“我就随便看看,要是有合眼的东西,再拿过来找您算钱。”
大爷脸上的热情顿时消退了几分。
不过想到许明远上次出手痛快,他还是摆了摆手。
“成,你自己看吧。东西都在那边堆着,看上什么就拿过来。”
许明远点点头,转身走向院子深处。
他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自然,时不时拿起一件旧物翻看几眼,随后又随手放回原处,仿佛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一直在寻找系统情报里描述的那块铜镇纸。
情报里说,这东西巴掌长短,表面布满黑垢,外表看起来与普通废铁没有区别。
许明远很快注意到,院子西北角堆着一大堆杂乱的废铁,其中混着破扳手、锈铁管、旧门把手和残缺不全的农具。
他于是便走了过去,蹲下身子,装作饶有兴趣地翻捡起来。
翻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忽然碰到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许明远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拨开压在上面的几根破铁丝铁皮。
一方巴掌长短、四四方方的镇纸随即显露出来。
镇纸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垢,几个边角也被磕碰得坑坑洼洼。
乍看之下灰扑扑的,确实和普通废铁没有什么两样。
但许明远刚伸手将它捡起来,入手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块镇纸远比同样大小的铜块沉,拿在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心中一喜,脸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为了避免自己的目的表现得过于明显,他将镇纸放在手边,又继续翻找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他从废铁堆里挑出一把尖端折断的旧锉刀,这才连同镇纸一起拿到门口。
“大爷,我就要这几件。您看看一共多少钱。”
大爷扫了一眼,把东西一起放到秤盘上。
“都是些废铜烂铁,加起来也没多少。”
他拨弄了几下秤砣,又瞥见那块黑乎乎的镇纸,不在意地说道。
“这铜疙瘩倒是挺压手,也不知道里面是啥玩意做的。”
“这些东西,算你二块钱得了。”
“一块吧。”
许明远指着那把断锉刀说道,“这东西都锈成这样了,我拿回去还得自己打磨修整,最后能不能用都不一定。”
“你给便宜点,以后再有合适的旧东西,我还过来看看。”
大爷想起这些东西收上来时,总共也没花多少钱,索性摆了摆手。
“行行行,一块就一块吧。”
“看你是老主顾,便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