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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远看了韩卫民一眼，韩卫民笑着点了点头。
“是有这回事。”许明远应道。
周明眼睛一亮，推了推眼镜，连忙追问道，“许兄弟，你手里还有货吗？”
许明远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明白了。
这位周科长，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敢情是冲着猪肉来的。
他放下筷子，好奇道，“周哥，你们机械厂也缺猪肉？”
“缺，太缺了。”
周明叹了口气，一脸愁容地诉起苦来。
“这不临近年关了嘛，我们厂里也要给工人发年节福利。”
“别的物资都好说，唯独这猪肉，实在没地方弄去。”
“肉联厂那边排着长队，等轮到我们，年都过完了。”
“我们采购科的人这两天为了这事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腿都快跑细了，就是凑不齐数。”
他越说越激动，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继续道。
“我昨天来老韩这边，听他说你一口气给纺织厂弄了十头大肥猪，我这抓心挠肝啊。”
“许兄弟，你要是还有门路，可千万得帮我一把。”
“我们机械厂工人多，还都是些干体力活的大小伙子，一到年底就盼着这点油水。”
“我这个当采购的要是连猪肉都弄不来，可真没脸见大伙儿了。”
许明远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里盘算起来。
之前跟韩有福闲聊时打听过，对方家里待出栏猪的数量，大概也就二十多头的样子。
刨去交给纺织厂的十头，剩下也就十来头，还得包括留给乡亲和留着自家慢慢卖的一部分。
所以这数量，要是太多，自己肯定是接不下来的。
想到这里，许明远开口问道，“周哥，肉我倒是有。
“就是不知道，你们厂大概要多少？”
周明想了想，伸出几根手指比画了一下。
“十二头成不？实在不行十头也成。”
“主要厂里人多，要是能多点最好。”
他顿了顿，语气很是诚恳。
“许兄弟，你要是能帮我这个忙，可就是救了我的急了。”
“价钱上咱们好商量。”
十二头猪。
这个数量韩有福那边还真不好说能不能拿出来。
但十头应该是没啥问题，想了想，许明远开口道。
“周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个忙我肯定得帮。”
“不过你这要的数量有点多，我得回去看看情况。”
“我那个养猪的朋友，前前后后出了不少货，手头能出栏的猪有限。”
“十二头我不好打包票，但十头应该没问题。”
周明听了这话，顿时喜出望外。
虽然只保证了十头，但也算是大惊喜了。
“好好好，十头也成。”
“周哥，你先听我说完。”
许明远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至于价格，还是按跟韩哥他们谈的价来，九毛一斤，过毛重，送货到厂。”
“品质你放心，绝对跟给纺织厂的货一个样，都是膘肥体壮的好猪。”
“要是验货的时候你觉得不行，当场退给我，我二话不说拉回去。”
“九毛就九毛，没问题。”
周明答得干脆利落，“许兄弟你的信誉我信得过，能在老韩这儿挂上号的人，差不了。”
“来来来，这杯酒我敬你，必须敬你。”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拿起酒瓶就要给许明远倒酒。
许明远却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把自己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周哥，酒就不喝了。”
“下午还有正事要办，喝多了耽误事就不好了。”
周明闻言一愣，随即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对对，正事要紧。”
“是我疏忽了，那就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他转身把茶壶提了过来，先给许明远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上，双手端起茶杯，郑重地朝许明远举了举。
“许兄弟，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这杯茶，我代表我们机械厂供销科，先谢谢你了。”
说罢，他一仰脖，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普通的茶水，愣是给他喝出了烈酒的气势。
末了还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
韩卫民在旁边看着自己这发小的一通操作，忍不住打趣道。
“老周，你慢点喝，别把茶叶也吞下去了。”
“别那么激动，不至于。”
周明摘下眼镜擦了擦被热气蒙住的镜片，重新戴上后白了韩卫民一眼。
“老韩，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们厂的猪肉都到食堂圈里了，肯定不着急。”
我们厂还连根猪毛都没见着呢，这有了着落，我能不激动吗。”
一桌人都被他这番话逗笑了。
许明远也笑着举起茶杯，陪着喝了一口，“周哥客气了，互帮互助嘛。”
事情敲定，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韩卫民招呼大家多吃菜，周明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跟许明远聊得热火朝天。
刘春生向来话少，坐在旁边默默夹菜，偶尔被问到才抬头应两句。
老田倒是个健谈的，跟韩卫民聊上了，两人从拖拉机油耗聊到县里最近修的那条路。
等吃得差不多了，许明远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到下午上班的点了。
他正要开口，周明倒是先站了起来，开口道。
“许兄弟，你看时间也不早了。”
“要不这样，你等会儿跟我去趟厂里，咱们趁热打铁，今天就把单子签下来。”
许明远看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把猪拉回厂里的急切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也理解他的心情。
这年头，能把年节福利落实了，对于负责采购的人来说，就是大功一件。
送上门的买卖，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许明远爽快地应道，“行，听周哥的安排。先签单子，省得夜长梦多。”
他转头对刘春生和老田交代道，“春生，你和田师傅先去纺织厂那边等我。”
“我跟周哥去趟机械厂，把单子签了就过来找你们。”
“成。”
刘春生点点头，和老田一道起身，跟着韩卫民先出了门。
周明已经等不及了，推过自己的二八大杠，拍了拍后座，冲着许明远咧嘴一笑。
“来，许兄弟，坐我车后头，我载你去。咱们抄近路，五分钟就到。”
“那就麻烦周哥了。”许明远也不客气，笑着抬腿坐了上去。
周明蹬起自行车，穿过几条街道，没多大会儿便到了县机械厂。
机械厂这会儿正是下午上班的时间，厂门口三三两两的工人正往里走，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胳膊底下夹着饭盒，有说有笑。
周明在厂里人缘不错，一路骑过去，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
“周科长，吃了吗？”
“周科长，后座这是哪位领导啊？瞧着面生。”
周明一边按着车铃一边中气十足地回道。
“朋友！重要朋友！”
他把自行车停在办公楼前，领着许明远上了楼，径直进了供销科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表格。
“小许，你先坐，我这就写单子。”
周明指了指靠窗的椅子，自己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出供销单，又拿起钢笔，唰唰唰地在上面填写起来。
“十头猪，按九毛一斤算，过毛重。送货到厂，一周之内交付……”
周明一边写嘴里还念念有词，写完后把单子推到许明远面前。
“许兄弟，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许明远接过来扫了一遍，条款简单明了，跟纺织厂那单差不多，没什么问题。
他点了点头，把单子递回去。
周明拿起公章，在单子上啪地盖了个红印，又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后把其中一联递给许明远。
“成了。许兄弟，这猪可就拜托你了。”
周明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一口气。
“你不知道，为了这点猪肉，我这两天觉都没睡踏实。”
“周哥放心，我今天就把猪给你运过来。”
许明远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道。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回去拉猪。”
“你先在厂里等着，把秤准备好。”
“我尽量今天把事情直接办完，省得你再多煎熬一宿。”
“今天就能送到？”
周明又惊又喜，“好好好。”
“许兄弟办事就是痛快。”
“我这就去食堂让他们把地方收拾出来，把磅秤和工具准备好。”
“到时候我在门口等你，你一到就能卸货！”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
许明远笑着跟他握了握手，转身出了机械厂。
他没有耽搁，在厂门口拦了辆路过的驴车，让人捎了自己一程，赶到纺织厂门口跟刘春生和老田会合。
两人正靠在拖拉机旁边的墙根下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刘春生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来。
“远哥，事办完了？”
“办完了，又签了一单。”
许明远跳上拖拉机，笑道，“田师傅，就是要辛苦你再跑两趟了。”
“咱们尽量今天把事情全部办完。”
“辛苦啥。”
老田乐呵呵地坐回驾驶座，熟练地摇动摇把。
“你给钱这么痛快，我干的也痛快。坐稳了，咱们这就走。”
拖拉机再次喷出黑烟，载着三人，沿着来路朝石岭大队突突突地驶去。
回到石岭大队时，韩有福正蹲在养猪场门口抽旱烟。
见拖拉机又回来了，他乐呵呵地迎了上来。
“小远，猪都顺利送去了？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钱货两清，都办妥了，路上顺利得很。”
许明远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土。
“成，这忙活大半天了，进屋喝口水，我让你嫂子给你沏壶好茶。”
“我那还有瓶高粱酒，咱哥俩喝两盅，好好歇歇。”
韩有福拉着许明远的胳膊就要往屋里走。
许明远摆摆手，“韩大哥，现在可不是歇着的时候。”
“你这里还有多少可以出栏的猪？”
“我又给你拉了一单买卖，再来十头猪，还是老规矩，成不？”
听到这话，韩有福顿时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再要十头？”
“小远，你没逗我玩吧？”
“嗨，韩大哥，我逗你干啥。你这猪够不够？”
“够！猪肯定是够的。”
“就是要是加上上午那十头，你这一天工夫，可是要了二十头猪了？”
“你能吃得下吗？”
“韩大哥，这你就放心吧。”
“也是赶巧了，我一个朋友那边也缺些猪肉，准备年节福利，正好让我撞上了。”
许明远也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韩大哥，赶紧让人准备吧。”
“十头猪，都要跟上午那批一个成色的。”
“人家采购还在厂里等着呢，今天尽量就把这事情办了。”
“好好好。我这就让人准备。”
韩有福麻利地把手里的旱烟杆一收，转身一路小跑进了养猪场。
边跑，嘴里还扯着嗓子喊，“干活了干活了，都别歇着了。”
“赶紧把圈里剩下那几头大的赶出来，过秤。”
院子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几个帮工把猪从圈里赶了出来，一头接一头地赶上秤。
韩有福亲自盯着秤杆，每称完一头就往本子上记个数，嘴里还念念有词。
十头猪全部称完，总计两千二百多斤。许明远当场从怀里掏出货款，当着韩有福的面一沓一沓点清楚，递了过去。
“韩大哥，你点点。”
韩有福接过钱，手指在舌头上一蘸，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数完最后一张，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正正好好，一毛不少。”
“小远，你可真是我韩有福的财神爷。”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使劲拍了拍许明远的肩膀。
“以后我这养猪场的猪，你看上哪头拉哪头。”
“老哥我要是跟你多算一分钱，我都不姓韩。”
许明远被他这话逗笑了，“韩大哥，你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
“咱们是互惠互利，你起早贪黑养猪也辛苦的很，我帮你找销路，咱们一起赚钱。”
两人说话间，帮工们已经把猪都装上了车斗。
许明远看了眼天色，也不再耽搁，跟韩有福打了声招呼，便和刘春生再次爬上拖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