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赶着拖拉机,到了县城后,便直奔机械厂而去。
等拖拉机开到了机械厂门口,周明已经带人在门口等着了。
他站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时不时推一推眼镜朝着路口张望。
身后跟着几个穿蓝工装的食堂师傅,一个个面露期待,显然早就做好了接货的准备。
虽然是冬天,但这会儿正是下午太阳热的时候。
众人在门口等了好一阵,仍有师傅渐渐沉不住气。
“老周,你跟人约好的是这个点吗?怎么还没来?咱们都等了快半个钟头了。”
“再等等,马上就来了。”
周明刚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音,远处路口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仔细一看,正是许明远一行人的拖拉机。
他顿时松了口气,“你看,我就说没错吧。”
“快,快把大门打开。”
说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许兄弟,这边这边。”
“直接开进去,食堂就在厂区后头。”
门卫已经得了吩咐,早早地把厂区大门开到最大。
老田方向一打,直接拐进了厂区,沿着周明等人带路的方向,径直开到了食堂后院。
机械厂的食堂后院比起纺织厂的还宽敞些,靠墙的地方,已经腾出来了放猪的地方。
等拖拉机停稳之后,几个师傅便靠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打开围栏。
“慢点慢点,小心别让猪拱到了!”
周明在旁边指挥着,一边又凑到车斗边探头往里看。
一见那几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他脸上的笑意便压不住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五头猪被依次赶下车,哼哼唧唧地在圈里转了几圈,很快便适应了新环境,凑到食槽边拱来拱去。
食堂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围着猪仔细打量了一会,又伸手在一头猪的脊背上按了按,扭头朝周明竖了个大拇指。
“周科长,这猪养得地道!”
“膘肥肉厚,骨架也大,比咱们之前在食品站排了半天队才弄来的那几头强多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弄来的。”
周明得意地推了推眼镜,转头冲几个师傅一挥手。
“来来来,别光顾着看,赶紧上秤!”
“称完了还得给人腾地方,后头还有五头呢。”
几个师傅应了一声,把磅秤推过来,一头接一头地赶上去过秤。
周明站在旁边盯着秤杆,每称完一头就往本子上记一笔,嘴里还念念有词。
称完最后一头,他重新核对了一遍数字,这才合上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兄弟,这几头没问题!你们先进屋喝口热水,歇一会儿吧。”
“不了,我们还得赶紧回去拉第二批。”
许明远摆了摆手,“早点把剩下五头送来,也省得大家一直等着。”
说罢,许明远招呼刘春生和老田上了拖拉机,调转车头又往石岭大队赶。
第二趟轻车熟路,到了养猪场,韩有福早就让人把猪准备好了。
众人麻利地把第二批猪装上车。
许明远三人简单喝了口水,便又坐着拖拉机往县里赶。
等第二批五头猪全部赶到机械厂食堂后院的圈里,周明和食堂主任仔细验了一遍,确认十头猪都没问题,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满脸带笑地握住许明远的手。
“许兄弟,你这回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走走走,去财务室,我这就给你结账!”
到了供销科办公室,周明让财务当场点出货款。
十头猪共计二千二百三十六斤,按照每斤九毛钱计算,总货款二千零十二块四。
财务开好票据,当场点出货款,递给许明远。
许明远接过钱,当面仔细点了一遍。
确认数目无误后,他才乐呵呵地把钱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行了,周哥,钱货两清,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哎,别急啊,许兄弟。”
周明一把拉住他,“许兄弟,这都快到饭点了,别急着走!”
“你们这忙了一下午,连口热水都没咋喝呢。”
“等会我让食堂炒几个菜,咱们喝两盅,好好谢谢你!”
“周哥,今天真不能留了。”
许明远笑着摆手,指了指窗外。
“你看这天色,等吃完天都黑透了,我们还得赶回队里,路不好走。”
“这顿饭先记着,改天有空了我请你。”
周明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这会儿回去确实得抓紧时间。
他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理解,便不再强留。
“那好,今天就不留你们了。”
“不过改天还是得我请,你可不能跟我抢。”
“春生兄弟,田师傅,你们路上慢点,下回来县里记得过来坐坐!”
“周哥客气了。”刘春生点了点头,老田也朝周明挥了挥手。
老田踩下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出机械厂。
三个人顶着寒风一路颠簸,朝石岭大队赶去。
冬天天黑得早,拖拉机刚出了县里,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晚霞。
气温也迅速降了下来,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冻得人直打哆嗦。
老田打开了车头的灯,两道昏黄的光柱照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
等到了石岭大队,天已经黑透了。
村路两旁一片昏暗,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昏黄灯光。
许明远跳下拖拉机,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他原本还想着,要是时间宽裕,就把那头病猪弄回家去。
可这会儿天都黑成这样了,要再折腾着装车、卸车,回到家还不定什么时候。
况且家里的猪圈还没搭起来,就算现在把猪弄回去,也没地方安置。
想了想,他找到了韩有福。
“韩大哥,有个事得麻烦你一下。”
韩有福正拿着灯检查猪圈,闻言立刻转过身,“啥事?你说!”
“我买下的那头猪,今天应该是弄不回去了。”
许明远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单独猪圈的方向,“还得再搁你这里放一宿,明天我腾出手来再过来拉。”
“嗨,我当是啥事呢!”
韩有福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笑道,“你尽管放着,别说一宿,就是再放十天半个月也没问题。”
“我让人单独给它添食添水,保准给你照看好。”
先不说许明远现在是韩有福的大主顾,光这一天工夫就帮他卖出去了二十头猪。
就算没有这一茬,单凭许明远之前帮忙抓野猪的事,于情于理,韩有福都不会拒绝这点小事。
“成,那就谢谢韩大哥了。我明天再过来。”
“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
“走吧,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事情安排妥当后,许明远付清了老田今天的运费,又多添了一点辛苦钱。
老田起初不肯收,嘴里直说已经谈好了价。
许明远却把钱塞进他手里,“今天临时多跑了两趟,光是油耗也不老少呢,这是应该的。”
“田师傅,你要是不收,下回我都不好意思再找你帮忙了。”
“你这小许……”
老田笑了笑,把钱收下,“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以后再有拉货的活儿,招呼一声就行。”
三人在养猪场门口分开。
许明远和刘春生取回早上停在这里的自行车,骑车往家里赶。
回去的路上,寒风扑面,吹得脸颊生疼。
许明远却觉得浑身轻快,今天不但顺利交了纺织厂的货,还额外接下机械厂这一单,口袋里的钱比预想中多了不少。
想到赵素素待会儿看见这些钱时的反应,他嘴角便忍不住往上扬。
到了村口岔路,许明远停下来叮嘱刘春生明天好好歇歇,两人便在岔路口分开,各自朝家里骑去。
许明远骑着自行车,远远地便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一团昏黄的光。
有人拿着手电筒站在门口,正朝路这边张望着。
他心里一暖,脚下又蹬得快了几分。
“明远哥,是你吗?”
那团光往这边晃了晃,传来赵素素的声音。
“是我!”
许明远按了两下车铃铛,叮铃铃的声响在安静的村里格外清脆。
赵素素快步迎了上来,手里的手电筒光打在许明远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确认自家男人毫发无损,她才松了口气,嗔怪道。
“你这也真是的,今天怎么又弄到这么晚?”
“猪的事情咋样了,顺利不?”
“顺利,顺利得很。”
许明远推着自行车跟赵素素一起进了院子。
“倒是你,咋还出来等了。”
“你还怀着身子呢,要是冻坏了我儿子咋办。”
“我穿着厚棉袄呢,不冷,冻不坏你儿子。”
赵素素笑着白了他一眼,把院门闩上,推着他往屋里走。
“好了好了,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你先去洗洗手,饭菜都在锅里温着呢,我这就去盛。”
许明远洗了把手,进了堂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大盆狍子肉炖粉条,旁边配着一碟酸辣白菜,还有几个贴饼子,都是些下饭的。
狍子肉是前些日子打猎抓的,一直没吃完冻在院子里,赵素素今天特意挖出来炖上了。
“今天饭菜这么丰盛?”
许明远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狍子肉放进嘴里,肉质炖得酥烂,汤汁浓郁,满嘴都是肉香。
“你在外面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得多吃点补补。”
“还是我媳妇疼我。”
赵素素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碗热汤推到面前,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筷子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明远是真饿了,中午在韩卫民家那顿饭虽然丰盛,但光顾着说话,正经没吃几口。
这会儿热汤热菜下了肚,整个人才算是缓过劲来。
吃过饭,赵素素把碗筷收拾进灶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铁皮盒子。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家里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和账本。
“今天挣了多少?我记个账。”赵素素翻开账本,拿起铅笔。
许明远乐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厚沓票子,放在桌上,“你数数。”
赵素素接过来,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可算着算着,她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发现不对劲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低头重新数了一遍。
“明远哥,这数目不对啊。”
“早上出门的时候没带这么多钱出去,怎么多了好几百?”
许明远看她那副吃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也不卖关子,把下午去韩卫民家吃饭、碰上周明、又接了机械厂十头猪订单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所以说,这一趟不只是纺织厂那十头猪的尾款,还有机械厂那十头猪的货款。”
“两边加起来,刨去给韩大哥的猪款、田师傅的运费、春生的工钱,今天一天净赚了差不多一千多。”
“一千多?”
“难怪多出来这么多!”
赵素素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铅笔差点掉桌上。
她低头看了看账本上的数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明远哥,你一天挣的,顶得上咱家做假领子好几个月的收入了。”
“嘿嘿,也是运气好赶巧了,各家厂子都急着发年节福利,猪肉又紧俏,正好让我碰上。”
许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而且这事情,说起来也是巧了。”
说着,他把之前纺织厂工资被盗,自己提供了线索,间接帮韩卫民升官了的事情说了。
赵素素顿时恍然。
“这是好人有好报啊。”
“你帮了人家,人家记在了心里,有好事也没忘了你。”
“我媳妇说得对。”许明远一本正经地点头,“以后我还得多做好事,争取天天有人给我介绍买卖。”
“你呀,刚夸你两句就没正形。”
赵素素嘴上嗔怪,眼里的笑意却没断过。
夫妻俩把今天的账目核对清楚,又将本金、货款和赚到的钱分开放好。
赵素素这才起身收拾碗筷,经过许明远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皱着鼻子闻了闻。
“明远哥,你赶紧把衣服脱了,去洗个澡。”
“你这身上一股子猪屎味。”
“有吗?我怎么闻不到。”
许明远抬起胳膊,低头在自己袖子上闻了闻,一脸无辜。
“你都闻了一天了,鼻子早就习惯了,当然闻不到。”
赵素素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把他往洗手间推,“好了好了,快把衣服脱了。”
“家里烧了热水,你好好洗个澡,我把你这身衣服拿去泡上,等会给你洗洗。”
“嘿嘿,还是我媳妇贴心。”
“少来,快去。”
许明远脱下外衣,抱着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
忙碌一天后,热水从身上冲过,酸胀的筋骨仿佛也跟着松快下来。
他舒服得长出一口气,越发觉得自己当初盖房时坚持弄一间室内卫生间,实在是个英明决定。
这样的天气,要是还得在灶房里支个木盆擦洗,不仅施展不开,也没现在这么暖和。
只是可惜的是,之前一直念叨着要找木匠打一只浴桶,后来忙东忙西,始终没顾上。
要是此刻能坐进热水里泡上一阵,肯定比用木瓢冲洗舒服得多。
他正盘算着哪天去找木匠问问,外面忽然传来赵素素疑惑的声音。
“明远哥,这是什么东西?你怎么往兜里揣了个黑疙瘩?沉甸甸的,还这么脏。”
许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了那块铜镇纸!
下午光顾着运猪的事,顺手把它装进了口袋,后来一直忙,竟然把这宝贝给忘了。
“素素,那东西你别扔!”
他赶紧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放桌上就行,那可是宝贝!”
“宝贝?”
“什么宝贝?”
赵素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黑乎乎、沉甸甸的东西,实在没瞧出哪里像宝贝。
“行,我给你放桌上了。”
她嘴里小声嘀咕着,“脏成这样,也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
没过多久,许明远洗完澡出来,第一件事便是走到桌边,确认镇纸安然无恙。
赵素素正在一旁叠衣服,见状忍不住问道。
“明远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明明瞧着像块铜的,可拿着还挺沉的。”
“是块镇纸,今天在废品收购站淘来的。”
“至于它不是宝贝,我现在也说不准。”
“只是这东西特别压手,和它的大小不太相称,我觉得里面可能藏了东西。”
“藏了东西?”赵素素有些奇怪。
“对。普通铜镇纸不该这么压手,而且这东西的接缝和边角也有些不自然。”
赵素素听他一说,感觉很有道理,顿时也来了兴趣。
凑近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这块镇纸有些不同寻常。
“明远哥,你说里面会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