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成。”
许明远继续翻动锅里的粉条。
赵素素没有立刻提猪的事,而是走到他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许明远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沾锅灰了?”
“脸上倒是没有。”
赵素素伸手朝窗外指了指,“不过院子里多了个东西。明远哥,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
“你说那头猪啊?”
许明远早就料到她会问,神色一点也不慌,“今天刚从韩大哥的养猪场拉回来的。”
“我看见了。”
赵素素问道,“它怎么瘦成那样?是不是病了?”
“肠胃有些问题,不怎么爱吃东西,所以一直长不上膘。”
许明远用锅铲翻了翻菜,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韩大哥觉得继续养不划算,想便宜处理掉,我看它骨架不小,就顺手买了回来。”
“你还真是顺手。”
赵素素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娘刚才拉着我说了半天,让我好好管着你,别让你乱花钱。”
“娘就是心疼钱。”
“我也心疼。”
赵素素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那头猪瞧着走路都打晃,能不能养活还两说。”
“你就不怕买回来没几天,它直接死了?”
“亏不了,放心吧。”
许明远把锅盖盖好,转过身认真给她算起了账。
“这头猪一斤才四毛钱,总共花了六十五块。”
“正常的肉猪得多少钱一斤?”
“就算它养不好,趁早宰了,光是那些肉也不至于赔钱。”
“要是能调理好,让它重新开始吃东西,等养肥了,咱们就算捡了个大便宜。”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道,“再说也快过年了。真养不好,咱们就杀了留着自己吃。”
“到时候给老宅送些,再给你爹娘那边送些,省得另外买年货了。”
原本赵素素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好好跟他掰扯掰扯。
可听他这么一分析,那些话顿时堵在嗓子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四毛钱一斤,确实比正常猪肉便宜一半还多。
就算养不好,直接杀掉吃,也亏不了。
而且许明远连给她娘家送年肉的事都考虑到了,显然是仔细想过了。
她心里一暖,语气也不由软了下来。
“你花了六十五块,身上的钱够不够?可别为了买猪欠人家的钱。”
“够了够了,还有富余呢。”
“人家韩大哥还给我抹了零头,便宜得很。”
“成,那既然买回来了,就好好养着。”
“真不行,就找懂行的人来看看。”
“放心,我认识马号的老李头。他养了几十年牲口,手里有些土方子,回头我去问问。”
“你心里有安排就行。”
赵素素挽起袖子,走到灶台旁,“还有什么没弄好?我来帮你。”
“不用,就剩下盛菜了。”
“你上一上午课也累了,去洗手等着吃饭。我今天难得清闲,伺候你一回。”
许明远把她往灶房外面推了推,自己转身端起灶台上的狍子肉炖粉条,嘴里哼着小曲,往堂屋里去了。
等饭菜上了桌,夫妻俩面对面坐下,美美地吃了一顿。
赵素素一边吃,一边给许明远讲学校里的趣事。
许明远时不时插两句嘴,听得津津有味。
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很是惬意。
吃过午饭,赵素素在家歇了一会儿,等到上班时间便又出门上班去了。
家里安静下来,许明远的心思便又转到了那块铜镇纸上。
他从抽屉里把东西拿出来,又从杂物堆里翻出把旧锉刀,坐在堂屋里研究起来。
他拿着锉刀,沿着镇纸的边缘捣鼓了一阵,铜制外壳被磨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可距离破开,还差得老远。
许明远停下手,对着光看了看,感觉外面这层铜皮远比他想的要厚。
原本他以为外层只包了一层薄铜,稍微费点力气便能撬开。
可现在看来,显然不像他想的那样。
更麻烦的是,黄金质地偏软,他也不敢下手太重。
万一锉刀不小心把里面的金子锉掉一块,哪怕只损伤一点,都够他心疼好几天的。
他想了想,又找来一把小锯子,试着从镇纸边缘慢慢锯。
结果折腾了半天,效率还不如锉刀。
掉了一桌铜渣,他累得满头是汗,可那块镇纸依旧纹丝不动,只在边缘留下了几道难看的痕迹。
许明远靠在椅背上,拿着镇纸端详一番,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东西不是随便就能弄开的,是个精细的技术活,还得找专业人士才行。
就是自己好像不认识这方面的人,得找个机会打听打听。
许明远将镇纸擦拭干净,重新用布包好,收进抽屉深处。
他刚把桌上的铜渣清理完,又去洗了把脸,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紧接着,刘春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远哥!在家没?”
“在家呢,门没闩,进来吧!”
许明远从屋里迎了出来,便看到刘春生端了个盖着布的小搪瓷盆,小心翼翼地从院门口走进来。
“春生,你这是端的啥?”
“水饺。”
刘春生嘿嘿一笑,把搪瓷盆递给他,“这不闲着也是闲着吗,我奶在家包了饺子,让我给你送两碗过来。”
“猪肉白菜馅的,可好吃了,你留着尝尝。”
许明远接过搪瓷盆,揭开上面盖的白布看了看。
一个个饺子白白胖胖,捏得整整齐齐,褶子又细又密,一看就是老手艺了。
“这饺子一看就好吃,我就不客气了。”
“你替我谢谢奶奶,多谢她老人家惦记着我。”
“客气啥。”
“我奶说了,你平时没少照顾我。有点好吃的,不给你送一份,她心里过意不去。”
“再说了,她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吃不下太多。”
“平时就喜欢看别人吃她做的东西。”
“那感情好,回头我就去你家蹭饭。”
许明远把饺子端进灶房,找了个小盆,倒腾了出来,准备留着晚上素素回来,到时候一起吃。
等收拾了盆出来,他看着刘春生蹲在院子里玩雪,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许明远想起了情报里的那些鱼,便开了口。
“春生,你下午有事没?”
“没事啊,下午闲着。”
刘春生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耸耸肩道,“现在队里又没活干,家里也没啥要我干的。”
“要不是你偶尔喊我出去一趟,真是要在家里无聊死。”
许明远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正好。”
“跟我出去抓鱼,去不去?”
“抓鱼?”
刘春生看了看院子里的积雪,抬头看了看有些阴沉的天空,不解道。
“远哥,这天气,河里早就上冻了。”
“冰面少说也得有个两三指厚了,咱们怎么抓啊。”
“嗨,这有啥难的。”
“冰面冻上了,凿个窟窿不就成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去碰碰运气呗。”
“万一捞着了,晚上还能加个菜。”
刘春生想了想,这倒也是。
反正也没啥事干,正好打发打发时间。
“成,远哥你等我会,我把盆先送回去,给我奶奶说声。”
刘春生接过许明远递回来的空搪瓷盆,转身便往院外跑,“等我几分钟,马上回来!”
“慢点跑,不用着急!”
许明远看着他急急慌慌的模样,有些好笑。
趁着刘春生回去送东西的时候,许明远也没闲着。
他把自己狼皮帽子带上,换了身干活穿的脏衣服。
家里的大黄和哮天跟着他一路小跑,看他要出门,兴奋的很,围着许明远转个不停。
许明远这是去抓鱼,又不是上山,哪里能带着这家伙。
他呵斥了这俩家伙一声,它们才老实下来,委屈巴巴地到仓房里蹲着。
许明远摸了摸狗子的脑袋,安抚一番,这才出了门。
他先去了趟马号,跟老李头闲唠了两句,把自己的马车赶了出来。
随后又去了趟老宅,把自己抓鱼的工具带上。
至于破冰的工具,他家里没有冰镩,于是便找了个钢钎和锤子,先凑合着。
他准备回头要是用的多,就再去找铁匠打一个。
等许明远赶着马车回了家,刘春生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
“春生,上车。”
“时间不早了,咱们早去早回,争取天黑之前多捞点。”
刘春生点点头,麻利地跳上车。
许明远一挥马鞭,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石岭大队去。
出了村子,刘春生看马车越走越远,偏离了村子附近河边的方向,有些奇怪。
“远哥,咱们这是去哪?”
“不去之前的老地方吗?”
“这回不去那边了。”
“咱们去石岭大队那边看看。”
“今天我从养猪场那边回来,路过河边顺路看了看,感觉那边河湾有点意思。”
“估摸着能有不少鱼。”
“顺路?”
刘春生有些奇怪,“远哥,养猪场回咱们队里,走的是西边那条路。”
“附近最近的河,我记得是在东边啊,你咋顺路过去的。”
许明远被他说得干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扯了句。
“咳,骑自行车兜风转转,不行吗?”
刘春生有些奇怪,但也没再追问。
反正远哥说去哪儿就去哪儿,跟着走就是了。
两人赶着马车又走了一会,终于到了情报中提到的那处河湾。
河湾不算太大,南北两侧都是缓坡。
坡上长着一排光秃秃的柳树,低矮的灌木丛被积雪压得东倒西歪。
整个河面已经完全封冻,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和两侧的雪地几乎连在一起。
许明远将马车拴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上,随后拿着铁锹走上冰面。
他根据情报里的描述寻找片刻,很快发现不远处有一块冰面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一些,隐约能透出底下暗沉的水色。
“应该就是这里。”
许明远用脚轻轻踩了踩,听了听冰层传来的动静。
“春生,把这片雪清开,动作轻点。”
“成。”
两人拿着铁锹,慢慢将冰面上的积雪推到一旁。
随着积雪被一层层清开,半透明的冰层逐渐显露出来。
刘春生起初还没发现异常。
可等他蹲下来,凑近冰面仔细一看,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远哥,你快看!”
他指着冰层下面,很是惊喜,“全是鱼!”
只见半透明的冰层下方,黑压压地挤着大量鱼群。
大鱼小鱼层层叠叠,不时摆动尾巴,争先恐后地朝这片冰层较薄的地方聚拢。
有些鱼甚至把嘴贴在冰面上,一张一合,似乎迫切地想要呼吸空气。
“乖乖,这得有多少?”
刘春生趴在冰上,看得眼睛都直了,“上次河里涨水,咱们碰上的鱼群都没这么密。”
许明远虽然早就从情报里知道了大概情况,但真正看到鱼群全挤到冰洞附近,仍旧觉得十分新奇。
这鱼比他预想的还要多,今天怕是能捞不少。
“别光顾着看了,干活干活。”
许明远连忙跑回马车旁,把锤子和钢钎拿了出来。
他选好了个位置,让刘春生扶着,自己动手。
砰砰砰,冰面上顿时冰屑四溅。
砸了一阵,冰面终于裂开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冰冷的河水立刻涌了上来,几条鱼也争先恐后地挤到洞口附近。
许明远见状,把手里的锤子递给了刘春生,示意他继续扩大。
自己则从马车上翻出个抄网。
这是他之前去县里买的,因为抓鱼的效率不高,平时用的不怎么多。
但眼下这洞口不大,用来捞鱼正合适。
刘春生小心翼翼地沿着窟窿边缘敲了一圈,将周围的薄冰敲碎,把窟窿扩大到了水桶大小。
凿开的冰层碎屑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水面下便翻起了一阵水花。
几条鱼迫不及待地从水下冒了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新鲜的空气。
“我靠,远哥你看!鱼自己上来了!”
刘春生看到这一幕,有些激动。
许明远虽然早就从情报里知道了这情况,但现场看到,也觉得新奇的很。
“估计是冰面封得太久,上面又盖了这么厚的雪,水里的氧气不够,鱼才全挤到这里来透气。”
“今天算是让咱们赶上了。”
他说着,把抄网沉入水中,轻轻往鱼群下方一送。
抄网刚沉下去没多久,手中便传来沉甸甸的感觉。
许明远猛地往上一提,网兜里已经挤满了白花花的鱼,银闪闪的鳞片在雪光下直晃眼。
里面大部分是鲫鱼,个个都有巴掌大,肥嘟嘟的,离了水还在网兜里拼命地甩尾巴,甩了许明远一脸水珠。
“嘿,还挺有劲!”
“春生,水桶拿来。”
“来了来了。”刘春生连忙把水桶递了过来。
随后,两人轮流干活。
两人你一网我一网地往外捞鱼,一条接一条,几乎没有空网的时候。
这冰窟窿底下的鱼也不知道聚了多久,密度高得吓人。
有时候网兜刚伸下去,还没等捞呢,鱼自己就撞进来了。
鲫鱼、鲤鱼、草鱼、柳根子,什么都有,大的有两三斤,小的也有巴掌大。
两人捞了不到半个时辰,带来的背篓和水桶已经装满了一大半。
鱼在冰面上堆了一堆,活蹦乱跳的。
刘春生看着这满地的鱼,又看了看还在往外冒鱼的冰窟窿,乐了。
“远哥,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别人抓鱼,守一天都不见得碰到几条。”
“咱们倒好,抄网伸下去就有,比去地里拔萝卜还轻松。”
许明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道。
“嗨,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两人说说笑笑,又一连捞了好几网。
他们原本出来得就晚,清雪、凿冰又耽搁了不少时间。
没忙活多久,天色便迅速暗了下来。
河岸上的树木逐渐变成黑沉沉的影子,远处也开始刮起冷风。
许明远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差不多了,收工。”
“再捞一网呗。”刘春生仍旧有些意犹未尽,“底下还有这么多呢。”
“捞不完的。”
许明远看了眼天色,“晚上路不好走,咱们还赶着马车,不能耽搁太久。今天先到这里,改天再来。”
他说着,把最后一网鱼倒在冰面上,将里面只有两三指长的小鱼挑出来,重新扔回冰洞。
“这些小的留着,等明年长大了再抓。”
刘春生点点头,也蹲下来帮忙挑。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刘春生看着背篓和水桶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鱼,喜得合不拢嘴。
“远哥,今天这趟来得太值了。”
“这么多鱼,怕是吃到开春都吃不完。”
“吃不完就冻上,这天气搁在院子里,放一冬天都坏不了。”
许明远拿油布把背篓盖好,又用麻绳固定住,这才跳上车子,招呼道。
“走了,回家!”
刘春生跳上马车,将装鱼的水桶扶稳。
许明远轻轻抖动缰绳,马车在雪地上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道路缓缓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了些,一是天色暗了路不好走。
二是车上多了满满一篓子鱼,许明远怕颠掉了,赶得格外小心。
马车走到石岭大队附近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路两旁的田野和房屋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
偶尔几声狗叫从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说着话,刘春生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
“远哥,那边好像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