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没急着上前道明来意,而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
齐大爷的补锅手法很是老练,锤起锤落,锅底的裂口就在他手里一点点合拢了。
在旁边等着的妇人接过铁锅,仔细看了几遍,满意的付了钱,拎着锅离开。
等摊子前空了下来,许明远便牵着赵素素走上前去。
“大爷,忙着呢?”
齐大爷抬头看了一眼,收拾着手里的工具,询问道。
“补锅还是补盆?”
“都不是。”
许明远走进两步,压低声音道。
“大爷,我这有件东西,想请你帮忙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听到这话,齐大爷一愣,先是打量了许明远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素素,这才问道。
“啥东西?先拿出来看看。”
许明远点点头,从布兜里掏出铜镇纸,放到大爷的木桌上。
“您看看。”
齐大爷没立刻上手,而是先凑近端详了一阵。
过了片刻,他才伸手将镇纸拿了起来,放到手里掂了掂。
刚一入手,他就有些诧异,这东西比寻常铜器重的多。
齐大爷抬头看向许明远,小声道。
“里面装的是啥东西?咋这么坠手?”
许明远迟疑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小声解释道。
“金子,家里老一辈传下来的。”
齐大爷沉默片刻,又不动声色地往周围看了看。
市场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忙着采购的顾客,倒是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这活不难,就是得费点功夫。”
七大爷把镇纸递给他,低声道,“这儿人多眼杂,不适合干活。”
“你要是不急,晌午去我铺子里,我给你慢慢弄。”
许明远心中一喜,连忙点头。
“成,大爷,你铺子在哪。我下午过去找你。”
齐大爷伸手朝着东边指了指,“出了市场往东走,过两个胡同口,有个挂蓝布门帘的小门脸,就是我的铺子。”
“我晌午收摊回去,你们到时候过去就是。”
“好嘞,谢谢大爷。”
许明远重新把铜镇纸包好,揣进兜里。
“大爷,那这工钱怎么算?”
齐大爷想了想,“一般东西也就块儿八毛的事,但你这活儿细,收你两块五。”
“成,那下午见。”许明远爽快应下。
赵素素虽然好奇,但一直没怎么说话,等两人离开了摊位,她才忍不住小声问道。
“明远哥,原来是要办的就是这事。”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咱们又不清楚,万一花了钱没啥值钱东西,那不是白忙活了。”
许明远闻言笑了笑,“试试呗。”
“反正也花不了几个工钱。万一真让你猜中了,里面藏着金子,那咱们不是赚大发了。”
赵素素皱了皱鼻子,“我那就是随口猜的,哪里有那么巧。”
“下午取出来就知道了。”
许明远牵过她的手,笑道,“好了,不说了。”
“你不是早就惦记着逛街吗。”
“咱们先逛街买年货,等会吃个饭再去大爷那边看看把东西取出来。”
一听逛街,赵素素的注意力顿时被拉了回来,眼睛亮了起来。
忙不迭的拉着许明远就往市场里去。
临近年关,农贸市场里格外热闹。
赵素素拉着许明远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在买干果的摊子前看看,一会去卖对联的摊子前瞅瞅。
因为等下还有事情,两人只是简单的逛了逛,把要买的东西记了下来。
“等会花生瓜子多称两斤,过年家里来人也得摆盘。”
赵素素掰着指头数,“再买些辣椒、几张红纸。对了,酱油和盐也得补一点。”
“行,都记上。”
许明远点头,又补一句,“再给你买包蜜枣,你上回不是说想吃?”
赵素素眼睛一弯,“那个太甜了,少买点。”
“甜点儿好,过年嘛。”许明远笑着说。
逛了一会,眼看着到了饭点。
他转头看向赵素素,“饿不饿?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有点饿了。”赵素素老实点头。
“走,带你下馆子去。”
许明远豪气地一挥手,“今儿挣了钱,不能亏着我媳妇。”
许明远拉着她走到一家挂着蓝布招牌的国营饭馆门口,停下步子,“要不就这家,闻着就香。”
赵素素朝里张望一眼,见里头人不少,有些犹豫。
“人怪多的,要不去吃碗面得了。”
“人多才有过年的味儿。”
许明远已经推门进去,拉着她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两个热菜,又要了四个白面馒头,外加两碗热汤。
服务员记了单,转身走了。
赵素素小声说,“点太多了,咱俩吃不完。”
“吃不完带回去,给明媚那丫头,她能吃。”许明远笑呵呵地给她倒了杯茶。
等菜端上来,赵素素才知道自己多虑了。
她虽说不饿,可真见了这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饭菜,胃口大开。
两人就着馒头吃着菜,吃得十分尽兴。
吃完饭,两人这才溜溜达达,沿着街道往东边去。
过了两个胡同口,果然看到一扇挂着蓝布门帘的小门脸。
门脸不大,也没有正式招牌,只是在窗台上放了块旧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铜锡修补四个字。
估计是有些年头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许明远掀开门帘,朝里面喊了一声,“大爷,在吗?”
“进来吧。”里面传来齐大爷的声音。
许明远牵着赵素素进屋。
屋子里的陈设十分杂乱,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上面放满了锤子錾子、钳子和各式各样的金属零件。
墙角堆着几口破锅、旧铜壶和拆下来的铁皮,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
齐大爷正坐在凳子上,守着小炉子烤手。
见两人进来,他朝里面努了努嘴。
“把门关上。”
许明远回身关好门,领着赵素素走到木桌前,将铜镇纸取出来,放到齐大爷手边。
“大爷,东西带来了。”
齐大爷点点头,拿起铜镇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他从桌下取出一块厚实的旧布铺在桌面上,把铜镇纸摆正,又摸出一把细小的錾子,沿着镇纸底部的接缝一点点敲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錾子敲击在镇纸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一下下的,很有节奏感。
许明远看了一会,便没了兴趣,目光不自觉朝着铺子四周扫去。
这间铺子不大,四处堆满破锅旧壶、铜皮铁片,靠墙角还摞着几口落满灰尘的旧箱子。
正对门口的旧木架上,横七竖八摆着一些铜铁零件和看不出名堂的小物件。
许明远来回扫了几遍,最终视线落在木架上的一只旧香炉上。
那香炉不过拳头大小,通体乌黑,表面蒙着泥垢和绿锈,还积了一层薄灰。
混在一堆破铜烂铁中,毫不起眼。
不过许明远一直留意着,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应该就是情报里提到的那只香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拿下这东西。
等了一会儿,齐大爷停下动作,用软布包住铜镇纸两端,双手微微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原本严丝合缝的铜镇纸被完整地分成两半。
镇纸内部果然是空的,里面塞着一卷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取出来了。”齐大爷将油纸卷递了过去。
许明远伸手接过,小心地一层层揭开油纸。
里面赫然是八根黄澄澄的金条,个头不算大,估摸着是一两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素素站在一旁,见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自己一语成真,真猜对了。
她又惊又喜,刚要开口,许明远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立刻明白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许明远将金条重新包好,没急着给工钱,而是走到木架前,装作无意地拿起那只旧香炉。
“大爷,这是啥玩意?看着倒挺别致。”
齐大爷正低头收拾工具,闻言抬眼瞥了一下。
“一个铜炉子,收破烂时收来的,不是啥值钱东西。”
许明远把香炉拿在手里掂了掂,笑道。
“这东西还挺压手,做工也周正。”
“大爷,这个多少钱?我拿回去当个烟灰缸。”
齐大爷愣了一下,有些奇怪,“一个破铜疙瘩,你要买它?”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
“这玩意儿就是废铜烂铁,不值啥钱,你要就直接拿去吧。”
“哎,那哪成。”许明远嘿嘿一笑。
“刚才说好的工钱两块五,我给您添五毛,凑个整,三块钱。”
“这炉子就算我买的了。”
齐大爷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后生有点犯傻,却也没有多劝。
“随你吧。”
“成。”
许明远应了一声,又开口道,“大爷,我还想请您再帮个忙。”
“啥事,你说。”
“我想从这些金子里取出一点,给我媳妇打个镯子。”
“正好快过年了,让她高兴高兴!”
赵素素先是一愣,随即赶忙扯住他的袖子,小声道。
“明远哥,不用了,这东西太贵重了。”
“咱们自己留着,等有啥急事再拿出来就是。”
许明远笑着打断她,“这有啥贵重的。”
“这金子放家里也是放着,打成镯子又不会凭空少了,你戴再手上,天天看着也高兴不是。”
赵素素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还想再推辞,齐大爷笑着开了口。
“你这后生倒是个疼媳妇的。”
“丫头,我的手艺你尽管放心,不会有多少损耗的。”
“你想打个什么样的?素一点的还是花哨的?”
赵素素见许明远一脸鼓励的看向自己,犹豫着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开口道。
“素圈就行,简单些。”
“成,素圈看着大气点。”
齐大爷接过一根金条,称了称分量,又估摸着剪下足够打一个镯子的料子。
剩下的金条被他用布包好,递给许明远。
“剩下的你收好,别弄丢了。”
“麻烦了,大爷。”许明远接过金子,连带剩下的一起递给了赵素素。
“素素,你收着。”
赵素素用力点了点头,把东西收好,小心地放到布兜里。
齐大爷没再多话,转身从桌下拿出工具,就着炉火忙活起来。
他先试了试赵素素的手腕尺寸,随即把金料放进坩埚,等金料慢慢熔开,熟练地除渣、倒模、入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艺人了。
赵素素站在一旁,看着黄澄澄的金水逐渐凝固,变成根细细的金条。
接着,齐大爷又将金条反复拉伸、敲打、锉磨。
在他的手里,镯子的雏形一点点显露出来。
约莫一个钟头后,一个细细的圆镯终于做好了。
齐大爷将镯子放进冷水里淬过,再用干布仔细擦干,递到赵素素面前。
“试试看。”
赵素素双手接过那对金镯子,小心翼翼地套到手腕上。
镯子不粗不细,尺寸正正好好贴合手腕。
光滑的素圈在衬得她本就白皙的手腕愈发好看。
“正合适。”
许明远站在她身后,笑着看了一眼。
“大爷,你这手艺真没得说。”
赵素素也连连点头。“谢谢大爷,真好看。”
齐大爷摆摆手,笑了笑。
“喜欢就好,平时小心着点,别磕到了硬东西就行。”
“知道了,谢谢大爷。”
赵素素把镯子往袖子里藏了藏,走出两步又忍不住抬起手腕看一眼,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喜色。
许明远爽快地结了工钱。
临走时,齐大爷还将拆开的铜镇纸重新合好,递回给他,又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
“你们年轻人出门在外,别露富,这年头,还是小心些好。”
许明远点了点头,“谢谢大爷提醒,我们心里有数。”
随即两人告辞,离开了铺子。
刚出了门,赵素素就忍不住嗔怪道。
“明远哥,你以后可得少抽点烟。”
许明远一愣,怎么说起了这茬,就听赵素素继续道。
“五毛钱买个烟灰缸,这也太奢侈了。”
许明远顿时恍然,笑了起来。
那香炉哪里是什么烟灰缸,这是古董。
只是这话没法明说,他便顺着赵素素的话答道。
“好好好,以后少抽。”
“这还差不多。”
赵素素满意地挽住他的胳膊,目光却又忍不住往手腕上瞟了瞟。
那金镯子被她用袖子遮住了看不到,可她还是忍不住高兴,嘴角翘的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