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的风像割肉的钝刀子,把漫山遍野的树木刮得东倒西歪。
“梦游?”
千道流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兰因浸透了泥水的裤脚。
“顺便,在这断魂崖顶洗个澡?”
他的声音穿透暴风雨,清润平缓,像静水深流,听不出半点火气。
兰因抹了一把眼皮上的泥汤子,吸了吸鼻子。
“少主明鉴。”
她仰起头,面不改色地接话:“供奉殿的浴桶太小,我施展不开,起码得要有泳池这么大吧。”
“……你以为,你是大象吗?”
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雷深处,千道流缓缓抬起宽大的袍袖,温润的金色光晕自他袖间淌出,将兰因整个人轻柔地裹住。
悬崖绝壁上的罡风与暴雨被隔绝在外,周遭的世界安静下来,兰因只觉得眼前金芒晃动,脚下踏空。
下一瞬。
虚空微荡,沉香木的味道重新钻入兰因的鼻腔。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泥水,从兰因的发梢滴落在光滑冰凉的地面上,寝殿内灯火明亮,炭盆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干燥的空气与她身上的湿冷格格不入。
千道流站在两丈开外的长案旁,和她保持着距离。
兰因站在地毯边缘,心虚地看着脚底下的泥水迅速蔓延开一小滩暗色的污迹。
完惹,这个地毯看起来好像很贵。
千道流不会要让她赔偿吧?
兰因缩着脖子,试图用单薄的肩膀挡住腰间鼓鼓囊囊的小布包。
这可是她最后的尊严(家产)了。
绝对不能外漏。
谁料千道流却抬了抬指尖。
无形的气流掠过兰因的腰侧,系得死紧的雪蚕丝带应声而解。
“哎!我的——”
兰因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那只湿漉漉的小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兰因绝望的眼神里,稳稳落在了千道流身前的案几上。
千道流垂眸,修长的手指微动,包裹应声散开,里面的东西毫无遮掩地摊在名贵的紫檀木案面上。
几根被雨水泡得发胀的五香锦雉肉干,软趴趴地摊着。
两袋用油纸封好的糖炒板栗,边缘渗着泥水。
一盒小巧的薄荷油,连盒盖都没拧紧。
最底下的棉絮被剥开,露出了一堆金灿灿的钱币与印信。
千钧斗罗的金叶子,降魔斗罗的赤金私印,还有光翎的金魂币。
千道流的目光在那方降魔斗罗的私印上停顿了一瞬。
私印代表着供奉本身,可见降魔斗罗给了兰因多大的权力。
他的这位少夫人,还真是手段高明。
竟然能从他身边人入手,一点一点侵入供奉殿内部。
千道流收回视线,语气波澜不惊:“你说出去洗个澡,准备得很周全,连七供奉的私印都运出来了。”
“那是我打麻将赢回来的合法劳动所得。”兰因站在泥水里,理直气壮地纠正:“降魔自己牌技烂,怪我咯?”
千道流的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衣衫上掠过。
指尖微抬,一簇纯白无瑕的圣火自案头凭空升起。
“滋——”
湿透的布包、锦雉肉干、薄荷油盒子,在接触到圣火的瞬间,变成了可怜的飞灰。
“我的板栗!”
兰因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那两袋好不容易攒下的零食变成空气。
这也太败家了!
那可是供奉殿后厨用特等果木炭烘出来的板栗,甜得很。
千道流懒得去看那堆灰烬,金币与印信滚落在案角,发出叮铃脆响,他并未毁去这些金属死物。
反而转过身,迈开修长的腿,一步一步走向站在门边的少女。
兰因的后背早已贴在了冰凉的殿门木板上,退无可退。
千道流在她身前三步处停了下来。
他太高了,两米有余的身量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兰因整个人罩在其中。
居高临下,目光如静海深渊。
“千兰因,供奉殿少夫人的尊位,全大陆唾手可得的修炼资源。”
“你只需要尽一次属于妻子的义务,诞下后嗣,便可随意。”
“武魂殿的宝库任你挑选,十万金魂币与封地亦会如数奉上。”
他微微蹙眉,似是真的为兰因的抵触感到困惑,以一种俯瞰人间的理性姿态发问:
“我实在不明白,到底哪里,委屈了你?”
到底哪里委屈了她?
这话问得光明正大,理直气壮。
在千道流的认知里,这世间的一切皆有法度与筹码。
荣耀、地位、血脉、神恩……
他给出了全大陆魂师梦寐以求的一切,只为换取一个符合神圣规训的后嗣。
这是一场绝对公平,甚至可以说是优渥的交易。
他自以为这对于兰因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但他却不知道,世间有些事,是无法交易的。
兰因静静地靠在冷硬的门板上,雨水顺着湿透的淡橘色长发往下滴。
她看着千道流眼底的疑惑,弯起唇角,无奈地笑了笑,像初春融雪时从檐角滴落的冰凌,透着凉薄的清醒。
哪里委屈?处处都是委屈。
但她不能说,也无法说。
毕竟在兰因的心底深处,千道流是不一样的。
不是眼前这个被神像和宗族绑在神坛上的木雕。
是那个在梦境里,顶着一脸马赛克,嘴上嫌弃她是个麻烦精,却一次次替她挡下致命危机的大哥。
是那个在妖宦副本里,宁愿撕碎明君清誉,也要站在她身侧的千道流。
是那个在现实中扣留她,却任由她在偏殿无法无天的大供奉。
也是她在这座残酷大陆上,极少数可以交付后背的好友。
天使大哥应当是清清白白的,不染尘埃,如高山白雪,受世人景仰。
她承认自己没有上进心,是个俗人,贪生怕死,爱财如命,喜欢躲在别人身后摸鱼偷闲,遇到危险第一个跑路。
不过她再混账,也绝不可能为了过副本,去占别人的便宜。
千兰因这具身体只有二十一岁。
而眼前的千道流,即便容貌停留在三十岁的韶华,内里也是个历经半世风霜的强者。
借着试炼的名义,用夫妻的锁链去玷污一个本该神圣的人?
去给他生下一个注定会给全大陆带来浩劫的千寻疾?
那是对千道流的亵渎,更是对她自己底线的践踏。
再怎么摆烂,这种下作的捷径,她也不走。
哪怕被当成疯子,哪怕在这个世界里摔得粉身碎骨。
不行就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