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里全是粗大的砂粒,一股脑儿的朝着人头脸狠狠砸下来。
……一嘴干巴巴的土腥味。
陈默拿粗布捂着口鼻,将马队给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太原郡的边界了。”
在漫天黄沙之下,隐隐是一座扼守着山口的雄关,黑底红字的旌旗被狂风扯的哗哗直响。
关隘的上下,立了很多手持兵器的守军......太原这边的防线可比幽州严多了。
靠近关卡。
守关的军佐眼神恶狠狠地扫了过来。
陈默从马上翻身而下,将手伸到自己的怀里,摸出一枚特制的令牌。
烽火残阳让专人带给他的。
他迎着刀锋走近,抬手递上。
……随便捏了几粒碎金过去。
军佐看到令牌,大拇指又是一捻,眼底的那股子狠劲一下就没了,
“合着是上面的公事。”
那军佐帮忙把车上盖着的油布往下多扯了扯,然后就将令牌双手奉还,
转身大喝道:
“放行!速速放行!莫要耽误了贵人的差事!”
过了太原,之后更是一路坦途,
因为雒阳没有派遣太守坐镇此地,刺史张懿又远在晋阳治所,
太原郡周边的防御,松懈得堪称有些惊人,
陈默一行人几乎是畅通无阻的穿过了太原,直抵西河郡。
可刚一踏入西河郡的地界,一股子诡异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西河郡治所,离石城。
这里地处边陲,常年受塞外风沙侵蚀,本该是一座粗犷,破败的边城,
但当陈默的车队驶入城门时,却对眼前的景象有些意外,
街道,太干净了。
虽然他记得据烽火所说,西河太守赵胜有极严重的洁癖,
可当下街道,倒不如说,干净的......有些病态。
此时正值午后,烈日当空,风沙肆虐,
可在这离石城的主路上,竟然每隔数百步就设有一口大水缸。
正有身穿红黑皂衣的役卒拿着木瓢,举瓢将清水泼洒在布满黄土的街道上,
突然!
啪的一声皮肉撕开的脆响。
几滴血飞了出来,滴落在干裂黄土之上,紧接着就马上被那黄土给吸的干了。
旁边紧挨着一摊刚被泼洒下来的清水,一个小孩被鞭子抽的滚倒在了地上。
孩子的母亲赶紧爬出来捂住他的嘴巴,惊恐地将他拖拽回了墙角的阴影处。
可那小孩嘴唇干的裂了开来,还一个劲儿的朝着那滩湿泥伸着手去够。
“都别他妈找死!”
监工拎着滴血的皮鞭,冲着满墙角缩着的饥民怒骂,
“这是给府君净街用的‘无根水’!也是你们这群贱民配碰的?
滚滚滚!都给乃公滚!
弄脏了府君要过的街道,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水汽在发毒的烈日下迅速蒸发。
陈默拉着马,伫立在旁。
“这就是烽火说的……西河太守赵胜,好洁成病?”
他的目光扫过一整条街。
一街的百姓连口脏水都没得喝,这位赵府君......竟然拿救命的清水去给他自己洗路?
“狗官……”
关羽半眯着丹凤眼,死盯着监工的后脖子,只听到手里的扁担被他捏的咯吱咯吱的。
可倘若当街拔刀,不过杀了个小小的监工,西河便会随之混乱......太行山的大计也会因此全然破灭。
纵是一刀杀了赵胜也没用,整个并州大乱,很多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就会立刻藏回了头去。
陈默将双眼闭了很久。
“云长,记下这笔账罢。”
他嗓音听着有些抖,被他强压着,
“咱们这次来,就是要连本带利,跟这位赵府君好好算算清楚的。”
“进城!”
……
西河太守府。
一股子极浓郁的兰花香味。
满城之中的牛羊粪味一下子就被冲没了。
两扇黑红色的大门高高耸立,门前的青砖也明显刚刚被泼过水,光亮得都能照出人的影子。
“站住!你们几个做什么的?!”
台阶上,一名从事模样的官员正巧经过,抬起了下巴。
陈默弓着身子立在马旁,听到问话立马扯出一个讨好又市侩的笑。
他掸了掸锦缎长袍上的灰,快步上前:
“劳烦通报一声,
在下幽州右北平豪商,陈曦,字子川,
受骑都尉公孙伯圭之托,特来拜见赵府君,
有重礼献上,欲与府君,谈一笔‘利国利民’的大买卖。”
袖口交叠着,一份厚厚的礼单递到了那从事的手里面。
从事随手翻开。
好家伙......
西域琉璃盏一对。
南中孔雀羽十支。
东海明珠一斗。
塞外大宛,汗血良驹一匹……
带着倨傲的眼角忽然展了开来,多了点笑纹:
“原来是幽州的贵客,陈掌柜客气了。
您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府君。”
不多时,陈默就被带进了偏厅。
脚底软软的,踩着厚厚的毛毯,一闻全是名贵花草的香气。
关羽手持那根“扁担”,凶神一般立在陈默的身后。
陈默端起桌上的茶汤,刚要喝上一口。
“咣当——”
窗外的花园之中,突然传来了一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一阵年轻男子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输了!又输了!”
“本公子今日手气不行啊!”
“来来来!赏!都赏!只要本公子高兴,输了也赏!”
陈默眉梢微挑,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边,扶窗看去,
只见后园的芳草地上,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身穿一件锦衣,
手里拿着几支箭矢,在玩投壶,
这年轻人长得倒是白净,那双眼睛里却一股子懵懂。
在他身边,围着几个浓妆艳抹的侍女,正娇笑着哄他开心,
显然,这年轻人刚才投壶输了,
可他,倒是丝毫不放在心上,反倒从腰边的袋子之中,随意的抓出一小把黄澄澄的物件,
看那成色……竟然全都是足质足量的碎金!
“哗啦——”
像是撒米喂鸡一样,年轻人将那一把碎金随手撒了出去,
“赏你们的!拿去买首饰戴!”
那一群侍女和下人立刻尖叫着扑上去哄抢,场面混乱不堪,
其中一颗金粒,竟是顺着青石板路,骨碌碌的滚到了偏厅窗下,
正好停在了陈默的脚边。